三号廊道全长一千四百米。
一端连接旧机组层,另一端通向山体外的施工平台。
廊道中间有三处弯折、两座废弃提升架和一条横跨泄水槽的检修桥。
上一任红桃7留下的结构图上,这条路被重重画了一个叉。
不是因为它走不通。
而是因为太适合伏击。
铁幕站在廊道中段的高台上。
他身边还剩二十一名直属佣兵。
交易厅里的枪战已经结束。
八名买家,两人当场死亡,三人受伤,其余人全部被控制。
裁缝带着空壳和交易资料,正在地面准备撤离。
铁幕没有走。
他知道龙鳞比任何买家都重要。
也知道红桃组的人一定会走三号廊道。
九个月前,上一任红桃7便是在这里被他堵住。
那个人身中两枪,仍从检修桥跳进泄水槽,拖着伤势逃出四公里。
铁幕最后在山谷公路追上了他。
直到今天,他依然记得那个男人临死前的眼神。
没有求饶。
也没有恨。
像是在确认某件东西已经安全。
当时铁幕不明白。
现在他知道了。
龙鳞从来没有回到黑潮手里。
那个男人用自己的命,把所有人骗了九个月。
“一组守住入口。”
“二组控制检修桥。”
“三组跟我留在中段。”
铁幕通过耳机下令。
“不要小看他。”
“他能走到这里,已经干掉我们十几个人。”
一名佣兵问:“要活的吗?”
铁幕低头检查手枪。
“工程师可以活。”
“七号不必。”
旧机组层内,水已经升到小腿。
苏寒没有立即进入三号廊道。
他将结构图摊在一块凸起平台上,借红色应急灯快速看了一遍。
“从这里到出口,大概一千四百米。”
他对邵明山道。
“前六百米,你跟我走。”
“抵达检修桥后,桥下有一条旧电缆槽。”
“你带着龙鳞从那里绕过去。”
“那你呢?”
“他们看见你走,就会追。”
“我留下。”
邵明山立刻摇头。
“不行。”
“他们有二十多人。”
“你身上已经有两处伤。”
“我被他们关了九个月,很清楚这群人是什么人。”
“他们不是普通雇佣兵。”
“普通雇佣兵也不会让你先走。”
苏寒收起结构图。
“你背后的东西关系到很多人的命。”
“从现在开始,你不需要考虑我。”
“只要把它带出去。”
邵明山看着他。
“那你叫什么?”
“陆七。”
“这是假名。”
“够用了。”
苏寒拉动枪栓。
“出去以后,也别问别人我的名字。”
两人进入三号廊道。
前两百米没有任何动静。
只有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不断回响。
走到第一个弯口前,苏寒忽然停下。
地面有一小片水迹。
水迹边缘正在轻轻波动。
不是他们的脚步造成的。
上方有人在移动。
苏寒抬手示意邵明山后退。
下一秒,两名佣兵从顶部检修架同时跃下。
前方也亮起强光。
一组火力从弯口后压来。
苏寒没有退回机组层。
那里水位持续上涨,退回去只会被堵死。
他侧身躲进管道与墙体间的狭窄空隙,枪口从下方探出,连续两次点射。
跃下的第一名佣兵还未落稳,腿部便中弹。
第二人借同伴身体遮挡,落地后立刻滚向侧面。
他的反应很快。
可苏寒没有继续瞄准他。
第三发子弹击碎了廊道上方的老旧照明箱。
整段空间瞬间陷入黑暗。
强光手电成了最明显的靶子。
两声枪响后,前方灯光全部熄灭。
佣兵立刻关闭手电,转用夜视设备。
他们没有慌,也没有盲目开火。
三个人压住正面,两个人沿管道侧面推进,还有一人始终留在后方观察。
这是铁幕带出来的队伍。
即便突然失去视野,阵形也没有散。
苏寒听着黑暗中的呼吸与鞋底摩擦声,向后扔出一枚从佣兵身上取来的空弹匣。
金属落在地面,向右侧滚动。
没有人开枪。
他们判断出那不是脚步。
苏寒眼神更冷。
下一刻,他主动冲出掩体。
不是冲向敌人,而是冲向廊道中央那根废弃提升链。
他一把抓住链条,身体借着惯性荡过泄水槽边缘,从两名侧面推进者头顶掠过。
人在半空,枪口已经向下。
短促火光接连亮起。
两名佣兵先后倒地。
苏寒落地翻滚,第一时间移开。
后方观察手的子弹追着他打在墙面,几乎没有偏差。
一颗子弹穿过衣服,在左肩后方划开血口。
苏寒身体被冲击带得向前一晃,却没有倒下。
他利用弯口遮挡,突然从另一侧折返。
观察手刚准备调整位置,苏寒已经逼到五米以内。
枪响。
对方倒下。
剩下三人没有撤退。
他们以最快速度向苏寒包围,其中一人甚至直接扔掉步枪,拔出短刀冲了上来。
狭窄空间里,步枪来不及转向。
短刀从下向上刺向苏寒肋部伤口。
对方看见了他的血,知道那里是弱点。
苏寒向后半步,刀尖几乎贴着衣服划过。
他左手扣住对方手腕,右手没有出拳,而是将步枪横着撞进对方胸口。
那人呼吸一滞。
苏寒膝盖紧接着顶中腹部,夺刀转身。
第二名佣兵从侧面撞来,力量大得像一堵移动的墙。
两人同时撞上管道。
锈蚀支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佣兵用前臂卡住苏寒咽喉,另一只手抓向他的枪。
苏寒没有与他硬拼力量。
脚下向外一勾,身体重心骤然下沉。
对方全部力量落空。
苏寒借势转到他身后,手肘砸在颈侧。
第三名佣兵抬枪时,苏寒已经将面前的人推了过去。
枪声响起。
佣兵本能收枪。
就是这不足半秒的迟疑,苏寒将短刀甩出。
刀柄重重击中他的眼眶。
苏寒紧随而上,一记侧踢将人砸向墙面。
战斗结束。
邵明山从后方跑来,看见地上六名佣兵,脸色发白。
“你怎么样?”
“还能走。”
苏寒撕下一截衣服,快速压住肩后伤口。
“他们已经知道我们的位置。”
“下一段会更难。”
事实比他说得更严重。
铁幕在通信里听见第一组全部失去联络,立刻放弃原本的逐层消耗。
“二组退到检修桥。”
“所有人集中。”
“他要保护工程师,速度快不了。”
“别再给他分开解决的机会。”
剩余十五名佣兵在检修桥两端组成交叉火力。
两人占据上方提升架,另外三人守在电缆槽入口。
铁幕亲自站在桥后。
这一次,他们不准备追。
他们只等苏寒出现。
五分钟后,廊道深处传来脚步。
一道身影扶着墙缓慢靠近。
肩膀、肋侧都在流血。
铁幕通过瞄准镜看见那张属于陆七的脸。
“停下。”
他的声音传遍廊道。
“把枪扔过来。”
“让工程师背着龙鳞走到桥中央。”
苏寒停在火力范围边缘。
“邵明山不在我这里。”
铁幕冷笑。
“你以为我会信?”
“那就自己看。”
苏寒慢慢张开左手。
里面是一截从邵明山衬衫上撕下来的布料。
布料沾着水,边缘还有电缆槽里的黑色油污。
铁幕脸色微变。
他猛地看向脚下。
“电缆槽!”
三名守在入口的佣兵立刻俯身检查。
可就在他们注意力向下转移的瞬间,廊道上方忽然响起刺耳机械摩擦声。
苏寒在来路上启动了废弃提升架。
一只锈蚀吊篮沿轨道猛然滑向检修桥。
桥上佣兵被迫向两侧避让。
苏寒同时开火。
他没有向桥中央射击,而是先打掉上方两处火力。
两名观察手从提升架后跌落。
吊篮撞上桥边护栏,巨响在廊道里反复回荡。
苏寒借着遮挡冲入桥面。
子弹从两侧交叉飞来。
他几乎贴着地面滑过第一段空隙,抬枪时没有一丝停顿。
两名佣兵刚从掩体后探身,手臂便先后中弹。
另一人从桥下翻上来,抱住苏寒双腿。
苏寒身体向前扑倒,手掌撑住桥面,右腿猛地向后踹出。
鞋跟正中对方面门。
他翻身而起,枪口压住另一侧靠近的人。
弹匣在这时打空。
佣兵听见空仓声,眼里闪过喜色,直接扑来。
苏寒没有换弹。
他把步枪当成棍,枪托先砸开对方格挡,左肘随后撞中胸骨。
佣兵踉跄后退。
苏寒抽出腰间短刀,贴身切入。
刀锋没有多余轨迹,每一下都逼迫对方失去平衡。
那名佣兵连续挡住两刀,第三次却发现苏寒真正的攻击来自膝盖。
膝撞重重顶中腹部。
他身体弯下,后颈随即被手刀击中。
桥面另一端,铁幕终于动了。
他没有开枪。
苏寒与手下距离太近,任何射击都可能误伤。
铁幕拔出军刀,速度在一瞬间提升到极致。
刀锋从一名佣兵肩侧穿过,直取苏寒咽喉。
苏寒向后仰头。
锋刃擦着下颌掠过。
铁幕手腕一转,第二刀紧跟着划向肋侧伤口。
他每一次攻击都冲着苏寒已经受伤的位置。
没有试探,也没有所谓公平。
苏寒用短刀架住。
两柄刀在黑暗中撞出火星。
铁幕力量极大,苏寒右臂被震得向下一沉。
下一秒,铁幕的膝盖已经撞向他腹部。
苏寒侧身避开,肩膀却被对方一拳砸中。
旧伤再次裂开。
鲜血沿手臂流下。
“你比上一个年轻。”
铁幕盯着他。
“但你没有他能忍。”
苏寒活动了一下右肩。
“杀他的人是你?”
“最后一枪是我开的。”
“他当时已经站不稳了。”
铁幕咧开嘴。
“可他到死都不肯说龙鳞在哪。”
“你们红桃组的人,命都这么不值钱?”
苏寒没有被激怒。
他的目光落在铁幕右脚。
刚才连续强攻后,对方右脚落地总会比左脚慢半拍。
不是习惯。
是旧伤。
“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
苏寒再次迎上。
铁幕一刀劈下。
苏寒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正面格挡,而是突然向他右侧切入。
铁幕立即调整重心。
右脚却在这一刻出现极短停顿。
半拍已经足够。
苏寒左手扣住他的持刀手腕,右肩撞进胸口。
铁幕后退一步,另一只手直接抓向苏寒眼睛。
苏寒偏头避开,额头狠狠撞上对方面门。
两人同时见血。
铁幕反肘砸来。
苏寒硬受这一下,身体没有后退,右脚却已经卡住对方右腿。
一推,一绊。
铁幕重心彻底失控。
他倒下前仍试图挥刀。
苏寒扭住手腕,膝盖压中肘关节。
军刀落地。
铁幕另一只手摸向腰后手枪。
苏寒捡起军刀,刀锋停在他咽喉前。
“别动。”
铁幕动作一僵。
“为什么不杀我?”
“因为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苏寒夺下手枪,一脚踢中他的右膝,让他彻底失去反扑能力,又用束带将双手锁死。
“上一任七号没有告诉你的事,我可以告诉你。”
铁幕咬着牙看向他。
“什么?”
“他不是在等人替他报仇。”
苏寒站起身。
“他是在等人把东西带回去。”
检修桥下忽然传来两声枪响。
三名试图进入电缆槽的佣兵先后退出来。
邵明山并没有独自逃跑。
苏寒交给他一把手枪,也教过他只需要守住狭窄入口。
他虽然害怕,握枪的手一直在抖,却真的守住了。
剩下佣兵失去铁幕指挥后,终于出现混乱。
有人试图冲向出口,有人想抢回龙鳞,还有两人直接放下武器。
苏寒没有给顽抗者重新组织的机会。
枪声在三号廊道里又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最后一名佣兵倒下后,四周终于安静。
邵明山从电缆槽里爬出来。
他的脸上全是油污,手里仍死死抱着密封筒。
“我没有弄丢。”
他喘着气,把东西递向苏寒。
“你们的人用命留下的东西,我没有弄丢。”
苏寒没有接。
“继续拿着。”
“离开这里才算完成。”
两人押着铁幕走向出口。
地下屏蔽在靠近山体外侧时迅速减弱。
苏寒取出藏在鞋底夹层的微型信标,完成身份验证。
一束看不见的短讯越过群山。
三十公里外,红桃A面前的终端终于亮起。
“七号确认目标。”
“龙鳞真实。”
“人质存活。”
“铁幕被俘。”
同时传回的,还有交易厅入口、买家车辆和裁缝撤离路线。
红桃A等这一刻已经等了整整四个小时。
“所有外围单位行动。”
她按下通话键。
“封锁一号公路和北侧山口。”
“地面人员以走私武装案名义进入。”
“裁缝必须活着。”
地面平台上,裁缝刚坐进越野车便听见远处传来直升机声音。
他脸色骤变。
“谁发出的信号?”
没人能回答。
两侧山路同时亮起强光。
早已待命的武装力量从三个方向压来。
裁缝想让司机撞开封锁,可车刚冲出几十米,前轮便被精准打爆。
越野车横着撞上护栏。
他带下山的交易资料、买家身份和转账记录,一样没能送出去。
与此同时,交易厅里的残余人员也被控制。
黑潮经营多年的这条地下交易线,在一个小时内被整条拔起。
当天凌晨,龙鳞失窃案中的内部泄密者在另一座城市被秘密带走。
那个人正是十一名知情者之一。
他以为设备已经出境,最近几个月始终没有逃跑,甚至还在调查组面前装作无辜。
裁缝带走的账目里,完整记录着他收钱、交付路线和伪造事故的过程。
任务第二目标完成。
清晨四点二十分,苏寒从地下工程出口走出来。
天边还没有亮。
山风吹在满是血污的衣服上,带来一阵凉意。
红桃A站在一辆没有标识的医疗车旁。
她先接过邵明山手里的密封筒。
专业人员完成初步验证后,两枚绿色指示灯同时亮起。
“龙鳞完整。”
“没有数据读取痕迹。”
红桃A紧绷了一夜的神色终于松开。
她看向苏寒。
“泄密者已经控制。”
“裁缝、买家和交易资料全部拿下。”
“黑潮这条线没跑掉一个核心人物。”
“甲一任务,圆满完成。”
苏寒点了点头。
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后,肩膀和肋侧的疼痛才一起涌上来。
红桃A看见他身上的伤,脸色又沉下去。
“我让你接牌,没让你把自己也接成遗物。”
“还活着。”
“这叫活着?”
“能自己走,能自己说话。”
苏寒看了一眼医疗车。
“还不用你抬。”
“要不要我现在打断你的腿,让你体验一下被抬?”
“任务刚结束,组长打伤功臣,不利于队伍团结。”
红桃A被气得瞪了他几秒,最终还是伸手扶住他没有受伤的一侧。
“戒指呢?”
苏寒抬起右手。
那枚银色戒指仍在无名指上。
表面多了几道碰撞痕迹,却没有丢。
红桃A沉默了一下。
“回去以后,我把它送进纪念室。”
“不用。”
“为什么?”
苏寒摘下戒指,擦去上面的血,放回她手里。
“这不是遗物。”
“是装备。”
“以后那条线如果再醒,还要有人戴着它进去。”
红桃A低头看着戒指。
过了很久,她轻轻点头。
“明白。”
“七号桌继续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