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结束后的第六天,苏寒重新回到了恒越公司。
肩膀和肋部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只要不进行高强度运动,已经看不出什么异常。
至少王磊没有看出来。
苏寒刚走进四号仓库,一捆安全绳便迎面飞了过来。
他抬手接住,看了一眼。
正是自己请假前没有复检完的那批货。
“什么意思?”
“精神损失费。”
王磊抱着扫码枪,满脸悲愤。
“你说走就走,一消失就是五天。”
“何经理让我一个人把这些东西全部复核完。”
“整整二百八十六条!”
“我扫到最后,晚上做梦都是‘滴、滴、滴’。”
苏寒把安全绳放回货架。
“你的精神承受能力,有待加强。”
“少来!”
王磊瞪着他。
“你以前那个同事的事情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留下什么值钱东西没有?”
“留下一枚戒指。”
“金的?”
“银色的。”
“那不就是银的?”
“不一定。”
王磊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叫不一定?”
“颜色只能说明外观,不能说明材质。”
“那值钱吗?”
“对有些人来说很值钱。”
“对你呢?”
苏寒停顿了一下。
“也很值钱。”
上一任红桃7留下的那枚戒指,如今已经重新封存进红桃组的装备库。
红桃A接受了苏寒的意见,没有将它送进纪念室。
它依然是一件可以继续使用的装备。
也许几年之后,也许十几年之后,属于陆七的那条暗线还会再次苏醒。
到时候,会有另一个人戴上那枚戒指,坐到七号桌后。
牌会换人。
那枚戒指却会一直传下去。
“行了,别跟我说这些云里雾里的。”
王磊将扫码枪塞到苏寒手中。
“既然回来了,剩下的一百多条你来。”
“你不是已经扫完了吗?”
“我决定再复核一遍。”
“公司什么时候有这个规定了?”
“刚刚。”
“谁规定的?”
“我。”
“你在公司的职位?”
“受害者。”
“何经理说了,你回来以后,随便我使唤一天。”
“她原话是这么说的?”
“差不多。”
“差多少?”
“你管呢?”
王磊指着地上的安全绳。
“扫!”
苏寒拿着扫码枪,正准备配合这个“受害者”工作,放在内袋里的特殊终端突然震动了两次。
两次震动,间隔一长一短。
不是紧急行动指令。
而是一条内部通知。
苏寒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继续拿起一条安全绳。
滴。
“合格。”
他扫码的同时,右手拇指在手机侧面轻轻按了两下。
终端识别到指纹,自动将信息转移到隐藏显示区域。
只有从特定角度才能看见那几行小字。
“红桃7,临时身份适应期结束。”
“周远身份于七十二小时后进入封存状态。”
“启用长期掩护身份。”
“今晚十八点前,前往三号形象站。”
信息后方,是红桃A的识别数字。
苏寒扫完手里那条安全绳,又拿起第二条。
滴。
仍旧合格。
可他知道,周远在恒越公司的生活,到这里已经结束了。
这张身份最初只是红桃组为他准备的过渡外壳。
资料完整,社会关系简单,也能够让他在进入红桃组后,重新适应普通人的生活。
但它的防护深度并不够。
普通入职、租房和日常出行没有问题。
一旦遭遇专业情报力量的深度追查,很多东西经不起反复验证。
完成第一次甲一任务,也意味着他已经正式进入红桃组的核心行动序列。
从现在开始,他需要一个能够长期使用,经得起系统调查、社会关系核验,甚至可以在必要时延伸出完整生活轨迹的新身份。
周远必须消失。
不是死亡。
也不是发生意外。
只是一个在外工作多年的普通人,因为老家有事,辞去工作,离开这座城市。
以后或许还会回来。
也或许永远不会回来。
这才是最不起眼,也最不会引来怀疑的退出方式。
“你怎么了?”
王磊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扫个安全绳都能走神?”
“有点事情。”
“又有事?”
王磊顿时警惕起来。
“你别告诉我,你又要请假。”
“不请了。”
“这还差不多。”
“我要辞职。”
“哦,辞职啊。”
王磊顺口应了一句。
下一秒,他猛地抬头。
“什么玩意儿?”
“辞职。”
“不是,你才回来几天?”
“准确来说,今天是第一天。”
“你第一天回来就辞职?”
王磊眼睛都瞪圆了。
“周远,你是不是在外面把脑子丢了?”
“还是那枚戒指其实很值钱,你一夜暴富,不想跟我们这些普通人玩了?”
“没有一夜暴富。”
“那为什么辞职?”
“老家有点事情,需要回去处理。”
“什么事?”
“家里的事。”
“废话!老家的事当然是家里的事!”
王磊急得扫码枪都扔下了。
“需要帮忙不?”
“真不用。”
“缺钱?”
“不缺。”
“跟人闹矛盾?”
“也不是。”
“那你回去多久?”
“不确定。”
王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从他平静的眼神里意识到,这不是玩笑。
“你跟何经理说了吗?”
“还没有。”
“那你自己去说。”
王磊重新捡起扫码枪。
“我不替你传话。”
“她要是知道你回来第一天就辞职,估计能拿这捆安全绳把你吊仓库顶上。”
“公司禁止体罚员工。”
“你都辞职了,还算员工?”
“辞职需要流程。”
“流程没走完之前,我还是受劳动法保护的。”
“滚!”
半个小时后,苏寒敲响了何静办公室的门。
“进来。”
何静正在核对一份供应商名录。
看见进来的人是苏寒,她先是抬头打量了一遍。
“感冒好了?”
“基本好了。”
“医院证明呢?”
“忘了开。”
“假条呢?”
“还没补。”
“安全绳扫完了吗?”
“正在扫。”
何静放下钢笔。
“所以,你现在来找我干什么?”
苏寒将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申请放到她面前。
“交这个。”
何静看了一眼标题。
辞职申请。
她脸上的神情顿时凝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何静拿起那张纸,从第一行一直看到最后。
申请写得很简单。
没有对公司长篇大论的感谢,也没有所谓的职业发展规划。
只有一句老家突发急事,需要本人长期回去处理,无法继续履行现有工作职责。
“你刚才不是去补假条吗?”
何静抬起头。
“怎么补成辞职申请了?”
“用错模板了。”
“周远!”
何静声音骤然提高。
苏寒没有再开玩笑。
“老家确实有事。”
“必须回去?”
“必须。”
“要多久?”
“不知道。”
“一个月?”
“不确定。”
“半年?”
“也可能。”
“那就先办停薪留职。”
何静将辞职申请放回桌面。
“你的工作能力没有问题,前段时间几次突发情况,你处理得也很好。”
“公司现在正缺人。”
“我可以给你批长假,也可以帮你申请保留职位。”
“等家里的事情处理完,你再回来。”
“不用了。”
苏寒摇头。
“这件事什么时候能处理完,我自己也说不准。”
“保留一个空职位,对公司不公平。”
“那是我这个主管应该考虑的问题。”
“不是你需要考虑的。”
何静看着他。
“你是不是早就准备离开?”
这个问题,让苏寒沉默了片刻。
从来到恒越公司的第一天开始,他就知道周远不会一直存在。
只是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刚来的时候,我确实想过好好工作一段时间。”
“我没有敷衍你,也没有敷衍这份工作。”
“至于现在……”
苏寒轻声道:
“计划赶不上变化。”
何静注视着他。
“你这句是实话吗?”
“是。”
“全部?”
“至少大部分。”
“又是大部分。”
何静苦笑了一下。
“周远,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但我能看出来,你决定的事情,别人劝不住。”
“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
何静低下头,重新看向那张辞职申请。
“我只是有点不甘心。”
“好不容易招到一个能干活、能救场,平时还能陪王磊一起挨骂的员工。”
“结果才用了这么短时间,人就跑了。”
“听起来,我最大的作用是陪王磊挨骂。”
“不然呢?”
何静抬起眼睛。
“你还想让我说什么?”
“说舍不得你?”
苏寒很识趣地摇头。
“现在说这个,容易让离职流程变复杂。”
何静被气得想笑,又硬生生忍住。
“申请放这儿。”
“工作交接做完。”
“宿舍钥匙、员工卡、仓库权限全部退回来。”
“工资会正常结算。”
“谢谢何经理。”
“出去。”
“好。”
苏寒走到门口时,何静又叫住了他。
“周远。”
“嗯?”
“如果老家的事情解决了,又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可以给我打电话。”
“公司到时候有没有位置,我不能保证。”
“但我可以帮你问问。”
苏寒回过头。
“好。”
“还有。”
何静盯着他。
“你要是敢把我电话号码删了,我就把你那张没补的假条算成旷工。”
“离职以后也算?”
“我可以追溯。”
“何经理的管理范围真广。”
“滚吧。”
“再见,何经理。”
当天下午,苏寒完成了所有交接。
临走之前,王磊拎着一个纸箱追到公司门口。
“你的东西。”
箱子里没有什么值钱物品。
两个水杯、一双劳保手套、几本工作记录,还有一小袋没吃完的速溶咖啡。
苏寒接过纸箱。
“谢了。”
“真不考虑一下?”
王磊问。
“你老家要是有什么麻烦,可以说。”
“咱们公司别的没有,爱看热闹的人多。”
“随便喊十几二十个过去,帮不上忙,也能给你壮壮声势。”
“真不用。”
“那你回去以后干什么?”
“还没想好。”
“你最好想清楚。”
王磊拍了拍纸箱。
“你这种人,在公司里还能混口饭吃。”
“回老家种地,我怀疑你连哪一头是牛都认不出来。”
“牛有头尾,我还是能分辨的。”
“那犁呢?”
“用牛拉的。”
“拖拉机呢?”
“应该不需要牛拉。”
“滚吧!”
王磊骂了一句,又突然张开双臂,用力抱了他一下。
“以后路过这里,回来看看。”
“何经理不好意思说,我替她说。”
“大家都挺舍不得你的。”
苏寒拍了拍他的后背。
“知道了。”
“还有那两百多条安全绳。”
“我已经扫完了。”
“我是说,下次回来继续扫一遍。”
“我尽量不回来。”
“你大爷!”
苏寒抱着纸箱,转身走向街道另一端。
他没有回头。
周远在这座城市里留下的痕迹,会由专门人员慢慢收拢。
租住的房屋正常退租。
工资正常到账。
社保记录停止更新。
手机号码也不会立刻注销,而是逐渐减少使用频率,最后变成一张长期沉默的号码。
在所有普通人的记忆里,周远只是回老家了。
没有人失踪。
也没有人死亡。
下午五点四十分,苏寒抵达三号形象站。
这里表面是一家私人形象设计工作室。
门口的广告牌上写着纹眉、造型设计和舞台特效妆。
工作室位于商业街二楼,面积不大。
前台坐着一个正在追电视剧的年轻女孩。
苏寒报出预约号码后,女孩连头都没抬,只伸手指了指走廊最里面。
“秦老师在等你。”
走廊尽头是一扇密码门。
苏寒完成身份验证,门锁自动开启。
里面的空间与外面完全不同。
没有镜子,没有海报,也没有所谓的美容仪器。
墙上是一整排密封柜。
房间中央摆着扫描设备、材料处理台和三把可以调节角度的座椅。
红桃A正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面镜子。
她今天换了一张清纯得近乎无辜的脸。
看见苏寒进来,她眨了眨眼睛。
“辞职了?”
“辞了。”
“何经理没哭着抱住你?”
“没有。”
“没骂你负心汉?”
“也没有。”
“那她心理素质挺好。”
红桃A放下镜子。
“我还以为你至少要纠缠到天黑。”
“这是正常辞职,不是分手。”
“有区别吗?”
“有。”
“哪里不同?”
“辞职需要交员工卡,分手一般不用。”
红桃A翻了个白眼。
“没情趣。”
一名头发花白的男人从工作台后走出来。
“人到了就躺下。”
“我今晚还有两个预约,没时间听你们讨论感情问题。”
红桃A立刻坐直身体。
“秦叔,什么感情问题?”
“我们是纯洁的上下级关系。”
老人面无表情。
“上一个说这句话的人,现在孩子都上初中了。”
红桃A不说话了。
苏寒躺到扫描椅上。
老人先检查了他现在这张脸,又让设备记录面部肌肉运动和说话时的表情变化。
“你自己做过长效面容?”
“没有。”
“短期的呢?”
“做过。”
“效果怎么样?”
“七天以内没有问题。”
当初带七个少年秘密行动时,他们所有人的面容都是由苏寒亲自处理的。
普通检查、近距离接触和日常活动,基本看不出破绽。
但那种伪装只能短期使用。
时间一长,材料边缘、肤色变化和面部表情都会出现细微问题。
尤其经历大量出汗、雨水冲刷或者高强度运动后,每天都需要重新修补。
如果只是执行几天任务,足够了。
可作为长期生活身份,远远不够。
一个人要戴着这张脸租房、工作、坐车、看病,甚至在各种摄像设备下生活几个月乃至几年。
仅靠临时化妆无法做到。
即便苏寒懂得易容,技术也有极限。
“你给七个人做过短期伪装,能维持一周,已经不错。”
老人调出扫描结果。
“但长期面容不是把五官换掉那么简单。”
“你每天都要说话、吃饭、洗脸。”
“脸部材料必须跟随表情移动,还要适应温度变化。”
“你自己处理,最多十天就会被熟悉这方面的人看出问题。”
“这张脸初步稳定后,可以长期维护。”
“边缘修补你自己完成,每隔一段时间回来做一次整体调整。”
苏寒点头。
“明白。”
红桃A将一份新身份资料递过来。
“你的新名字,许川。”
“二十九岁,做过几年设备维护,后来改做自由职业。”
“从今天开始,周远的身份进入封存。”
“没有组里的指令,不准再使用。”
“何静、王磊以及恒越公司的任何人,都不能主动接触。”
“即便在街上遇见,也要当作不认识。”
苏寒接过资料。
“住处呢?”
“给你准备了一套安全屋。”
“我自己找。”
红桃A挑眉。
“怎么,住不惯组织的房子?”
“安全屋周围的环境太干净。”
“偶尔居住没有问题,长期生活容易形成规律。”
“普通小区更适合作为长期落脚点。”
“那你自己找。”
红桃A提醒道:
“别找管理过于严格的小区。”
“也别找人员流动太复杂的地方。”
“你是去生活,不是去当保安队长。”
“知道。”
面容制作持续了接近三个小时。
原本属于周远的五官一点点消失。
镜子里的男人,眉骨稍高,眼睛比以前窄了一些,鼻梁没有那么挺直,皮肤颜色也深了一个层次。
最明显的是脸部整体气质。
周远给人的感觉沉稳、温和。
许川看起来却更加随意,眼底带着一点普通人长期熬夜留下的疲惫。
不英俊,也不难看。
放在人群里,很难让人产生第二眼的兴趣。
老人围着他检查了两遍,又让他做出十几种表情。
“笑一下。”
苏寒扯了扯嘴角。
老人皱眉。
“你这是笑?”
“算。”
“像讨债。”
红桃A在旁边补充。
“他原来的脸笑起来也没好看到哪里去。”
“要不把嘴角再调整一下?”
“方便以后骗小姑娘。”
老人瞥了她一眼。
“再多说一句,我把你的眉毛卸下来。”
红桃A立刻闭嘴。
晚上九点多,苏寒离开形象站。
他没有带太多东西。
一个普通背包,一只小型行李箱,以及许川这张身份所需要的证件。
原来的住处已经不能再回。
组织准备的安全屋,他也不打算长期使用。
可这个时间,房屋中介基本都已经下班。
线上看到的房子真假难辨,夜间直接联系房东,也容易显得过于急切。
苏寒决定先找一家酒店住下,第二天再看房。
连续几个月,他不是带着七个少年训练,就是执行营救任务、潜伏任务,紧接着又进入红桃组。
好不容易适应普通工作没多久,又完成了一次甲一行动。
铁幕那一拳留下的淤青还没有散。
他的神经已经很久没有真正放松过。
苏寒把行李寄存在酒店前台,换上一件深色外套,独自沿街走了一段。
经过一条商业街时,他在一家酒吧门前停了下来。
门头上的名字很简单。
夜港。
里面传出的音乐算不上刺耳。
通过玻璃门,可以看见有人在吧台聊天,也有人独自喝酒。
“酒吧……”
苏寒低声自语。
他很少来这种地方。
前世执行任务进入酒吧,首先观察的是出口、监控、人员分布和可能藏匿武器的位置。
至于放松,他还真没认真体验过。
“今天试试。”
苏寒推门进去。
十分钟后,他坐在最靠近消防通道的位置,桌上摆着一杯几乎没有酒精的饮料。
他本来想找个地方放松。
可进来不到半分钟,他已经记住了三个出口、六个摄像头,以及酒吧里所有可能发生冲突的位置。
职业习惯这个东西,果然不是换一张脸就能改掉的。
苏寒端起杯子,刚喝了一口,目光忽然落向斜对面的卡座。
一个穿着酒吧工作制服的年轻女孩,正在给客人送酒。
灯光不断从她脸上扫过。
苏寒看清她的模样后,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女孩,他见过。
唐佳怡。
苏小暖大学时期的室友。
两人的关系一直很好。
苏寒上次是找苏小暖,就是这室友接待的。
后来苏小暖偶尔发来的照片里,也经常能看到唐佳怡。
只不过,对方显然不可能认出现在的他。
“她怎么会在这里?”
苏寒放下杯子。
唐佳怡将酒送到卡座后,并没有立即离开。
卡座里一个年轻男人端起酒杯,递到她面前。
唐佳怡摆手拒绝。
男人却没有收回手。
另外几个人也跟着起哄。
唐佳怡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勉强。
可她看了看桌上刚点的几瓶酒,最终还是接过杯子。
她负责订台。
客人消费得越多,她能拿到的提成便越高。
可同样的,一些难缠的客人也会借着这个理由,让负责订台的人留下陪酒。
苏寒看着那张桌子,没有立即起身。
他注意到,坐在最里面的男人低头笑了一下。
随后,趁唐佳怡转身应付其他人的时候,一只手悄悄伸向了她放在桌边的酒杯。
一颗不明物体落入杯中。
很快消失在酒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