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整。
苏寒准时睁开眼睛。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缝隙间只有一线淡淡的晨光。
他没有立即起床,而是先安静地躺了几秒。
陌生的天花板。
带着草莓图案的被子。
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声。
以及隔壁房间隐约可闻的呼吸。
苏寒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在恒越公司的宿舍,也不在任何一座安全屋里。
他现在叫许川。
职业暂时空白。
住址是粤州市一个普通小区里的三室一厅。
另外还有两个女室友。
苏寒掀开被子起床,将被褥叠好。
叠完之后,他看着床上那个边角分明、几乎挑不出一点褶皱的“豆腐块”,沉默了两秒。
这好像有点过于整齐了。
一个普通的设备维护人员,可以爱干净。
但把被子叠得像部队内务标兵,就不太普通了。
苏寒伸手把被子的两个角拍散,又故意在中间压出一道褶皱。
看了几眼,他还是觉得不自然。
于是又把枕头随意扔到被子上。
这一次,终于有了点普通人的生活气息。
洗漱过后,苏寒换上一件灰色短袖,刚推开房门,就看见客厅的沙发上躺着一个人。
周楠身上盖着薄毯,脸朝沙发靠背,眼镜放在茶几上。
笔记本电脑没有关。
屏幕旁边还摊着一本考研资料。
看样子,她昨晚学习到很晚,最后直接在客厅睡着了。
苏寒走过去,将电脑接上电源,又把茶几边缘快要掉下来的水杯往里推了一些。
随后走进厨房。
冰箱里的食材,昨晚已经被他用得差不多了。
还剩两个鸡蛋、小半把青菜和几片面包。
苏寒翻了翻橱柜,找到一袋大米,又从角落里看见一小包小米。
半个小时后,厨房里飘出了淡淡的米香。
唐佳怡穿着睡衣从房间里出来时,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
她闭着眼睛走进卫生间。
几秒后,又猛地退出来。
“我是不是走错门了?”
苏寒正在厨房煎鸡蛋,闻言探出头。
“卫生间没搬家。”
唐佳怡揉了揉眼睛。
“那我为什么闻到早餐的味道?”
“因为有人在做早餐。”
“谁?”
“你看这个家里,还有第四个人吗?”
唐佳怡终于彻底清醒。
她站在厨房门口,盯着锅里的煎蛋看了好几秒。
“许川。”
“嗯?
“你一大早起来做饭,还把厨房收拾得比我们两个住的时候都干净。”
唐佳怡一脸狐疑。
“你不会是哪个家政公司的金牌员工,故意伪装成租客来拓展业务吧?”
“如果你愿意按家政公司的价格支付报酬,我也可以考虑兼职。”
“多少钱?”
“做饭、洗碗、收拾厨房,一个月五千。”
“你怎么不去抢?”
“抢劫犯法。”
苏寒将煎蛋翻了个面。
“提供劳动换取报酬,合理合法。”
“那还是我们轮流洗碗吧。”
唐佳怡立即放弃。
周楠也被两人的说话声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从沙发上坐起来,看了看厨房,又看了看身上的薄毯。
“我昨晚什么时候睡着的?”
“大概三点半。”
苏寒道。
“你怎么知道?”
“客厅的灯三点二十七分熄灭。”
“那你还没睡?”
“刚准备睡。”
“你们两个都是怪物吗?”
唐佳怡靠在门边吐槽。
“一个三点多还在学习,一个三点多还在观察客厅的灯。”
“只有我像个正常人。”
周楠面无表情地看她。
“正常人不会一天被别人下药,一天把陌生男人带回来合租。”
“那件事能不能过去了?”
“不能。”
“至少够我说一年。”
三个人简单吃过早餐。
周楠拿起勺子,把碗里的小米粥喝得干干净净。
“许川。”
“干什么?”
“昨天说的房租,可以再商量。”
唐佳怡顿时警惕起来。
“你不会真准备让他用做饭抵房租吧?”
“我的意思是,每个月可以少收两百。”
“条件是早餐有空就多做一份。”
“我支持。”
唐佳怡马上改变立场。
“二比一,通过。”
苏寒看着两人。
“你们不是说合租是双向选择吗?”
“对。”
“你也可以反对。”
周楠点头。
“不过少交两百块,对你没有损失。”
“确实。”
“那就这么决定了。”
“我感觉自己像刚入职,就被安排了额外工作。”
“错觉。”
唐佳怡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叫发挥个人特长。”
吃完早餐,唐佳怡准备去白天工作的公司。
周楠也要赶地铁。
临走前,两个人一起站在门口看向苏寒。
“你今天去找工作吗?”唐佳怡问。
“不急。”
“先出去转转。”
“你最好抓紧。”
周楠提醒道:
“粤州房租和生活成本都不低。”
“你虽然说有积蓄,但一直坐吃山空也不是办法。”
“放心。”
苏寒笑道:
“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饿不死自己。”
“为什么不是勤劳勇敢?”
“因为评价要实事求是。”
“行吧。”
唐佳怡挥了挥手。
“我们上班去了。”
“冰箱真没东西了。”
“你要是回来早,顺便买点菜。”
“在群里发清单。”
“好。”
房门关闭。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寒没有马上出门。
他回到房间,取出那部经过特殊改装的手机。
终端上没有任务提示。
也没有红桃A发来的新消息。
这意味着,他今天仍然属于许川。
不用追踪任何人。
不用进入危险区域。
更不用考虑怎么从一群持枪人员的包围中活着出来。
他可以自由安排这一天。
苏寒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逐渐忙碌起来的街道。
片刻之后,他脑海里浮现出了一张古灵精怪的小脸。
小不点。
算算时间,那丫头现在已经上小学四年级了。
上一次回苏家村,大伯说她已经三年级。
现在近一年过去,应该是四年级了。
这些年苏武忙着经营武馆和安保集团,经常不在家。
小不点的母亲也有自己的工作。
平常在粤州的时候,基本都是苏灵雪接送小不点上学。
既然暂时没有任务,他也到了粤州。
不远远看上一眼,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上午七点四十分,粤州实验小学门口已经停满了送学生的车辆。
校门两侧站着值班老师和保安。
穿着统一校服的小学生背着书包,从家长身边跑向学校。
苏寒站在马路对面一家早餐店外。
他手里拿着一杯豆浆,身边是来来往往的行人。
新面容、新身份,加上一身普通的休闲装,让他完全融进了清晨的人群中。
七点五十三分,一辆黑色商务车在学校附近停下。
车门打开。
苏灵雪先从驾驶位下来。
几年过去,她比以前成熟了不少。
头发盘在脑后,穿着简单的职业装,手中还拿着一份没有看完的文件。
紧接着,后排车门被推开。
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姑娘跳下车。
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甩动。
不是小不点还能是谁?
脸上的婴儿肥消退了一些,眉眼也逐渐长开。
但那双乌黑灵动的大眼睛,依旧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刚下车,便伸了个懒腰。
随后两只脚一前一后,在原地摆出一个拳架。
“你干什么呢?”
苏灵雪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脑袋。
“校门口不许练拳。”
“我又没打人。”
小不点不服气道:
“我就是站个桩。”
“你背着书包站什么桩?”
“负重训练。”
“赶紧进去。”
“不急,还有七分钟才打铃呢。”
小不点拉着苏灵雪的手。
“姑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你爸爸去外地谈项目了。”
“最快也要后天。”
“他每次都这么说。”
小不点嘟着嘴。
“上次说三天回来,最后走了一个星期。”
“公司那么多人,为什么每次都要爸爸去?”
“因为他是负责人。”
苏灵雪替她整理好衣领。
“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我不想长大。”
“为什么?”
“长大太忙了。”
小不点掰着手指头。
“爷爷忙,爸爸忙,姑姑也忙。”
“太爷爷更忙。”
“他都好久没有回来看我了。”
马路对面,苏寒握着豆浆杯的手微微一顿。
苏灵雪也沉默了一下。
她轻轻摸了摸小不点的头。
“你太爷爷做的事情很重要。”
“他不能像普通人一样,经常回家。”
“那他会不会想我?”
“当然会。”
学校预备铃响起。
苏灵雪将书包重新替她背好。
“行了,进去吧。”
“放学我来接你。”
“姑姑再见!”
小不点转身跑向校门。
跑出几步后,她又忽然停下来。
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向马路对面。
目光从早餐店门口缓缓扫过。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视线似乎落在了苏寒身上。
苏寒没有躲。
只是很自然地低头喝了一口豆浆。
现在的他,是许川。
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即便小不点和他对视,也不可能认出他。
果然,小姑娘只是疑惑地看了几秒,便被值班老师催着进了学校。
苏灵雪上车离开。
黑色商务车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苏寒站在原地,直到小不点的身影彻底看不见,才将喝完的豆浆杯扔进垃圾桶。
他没有跟上去。
也没有尝试靠近。
能看见她平安长大,好好读书,已经足够。
接下来,苏寒原本想去苏氏安保集团总部看看。
苏武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里。
但他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
安保集团总部出入管理严格。
内部又有不少认识苏寒的人。
即便如今换了面容,过于接近也没有必要。
相比之下,武馆更加合适。
那里每天都有新学员、会员和求职者出入。
人员流动相对频繁。
而且苏武平常不在武馆。
他完全可以用许川的身份进去看看。
想到这里,苏寒没有立即行动。
他走进附近一座公园,找到一处相对安静的位置,拨通红桃A的专用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通。
“七号。”
红桃A慵懒的声音传来。
“这么早找我,是新家住不习惯,还是昨晚被两个女室友赶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是两个?”
“地址备案信息里写着。”
“组织连合租人数都查?”
“我们还知道你昨晚穿了一双粉色兔子拖鞋。”
苏寒沉默两秒。
“你在房子里装了监控?”
“没有。”
红桃A笑出了声。
“我猜的。”
“不过听你的反应,我好像猜对了。”
“你每天没有正事做吗?”
“调戏新成员,就是我的正事之一。”
“说吧。”
“找我干什么?”
苏寒收敛笑意。
“我想去苏氏武馆应聘。”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一下。
“哪个苏氏武馆?”
“苏武开的那家。”
“你绕了一圈,准备回自己家找工作?”
“只是找一个正常的社会身份。”
苏寒解释道:
“武馆本身负责替安保集团培养人员。”
“有基本工资,有完整培训体系。”
“人员来源也很复杂。”
“许川去那里应聘,不会显得突兀。”
“而且我对环境比较熟悉,出现任务时,也方便离开。”
红桃A没有立刻回答。
她显然在认真考虑这件事。
过了片刻,她才道:
“原则上可以。”
“不过有几个要求。”
“你说。”
“第一,不准让苏武或者苏家其他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第二,不准使用苏家核心拳法。”
“你的战斗方式,他们太熟悉。”
“只要稍微露出一点习惯,苏武就可能看出问题。”
“第三,不准利用家族关系获取特殊待遇。”
“你现在是许川。”
“不是苏家的三爷爷。”
“明白。”
“还有。”
红桃A的语气多了几分认真。
“武馆可以去。”
“安保集团也可以作为你的长期掩护单位。”
“但要注意接触范围。”
“如果苏氏安保以后安排你接触国际项目或者敏感客户,必须提前向我报备。”
“有些任务,可能会和红桃组的行动区域重合。”
“到时候要避免身份冲突。”
“可以。”
“那就去吧。”
红桃A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语气。
“堂堂红桃7,跑去自家武馆应聘安保学员。”
“要是最后没被录取,记得别告诉我。”
“为什么?”
“丢人。”
“那我要是被录取呢?”
“更丢人。”
“理由?”
“自己家开的武馆,还要靠易容混进去领工资。”
红桃A叹道:
“你们有钱人的生活,我越来越看不懂了。”
“许川没钱。”
“苏寒有。”
“他们不是一个人。”
“身份适应得挺快。”
“谢谢组长夸奖。”
“我没有夸你。”
电话挂断。
苏寒收起手机,走出公园。
一个小时后,一座占地面积不小的现代化建筑出现在他面前。
大门上方,悬挂着六个黑色大字。
苏氏武道中心。
旁边还有一块更加醒目的招牌。
苏氏安保人才培训基地。
玻璃门前立着招聘展架。
“安保储备人才长期招聘。”
“入训即享基本工资。”
“通过考核后,进入苏氏国际安保集团工作。”
苏寒站在门前,看了几秒。
上一次来这里,他还是被小不点拉着进去的。
苏武当着所有学员的面,喊了他一声三爷爷。
而今天,他要以一个陌生求职者的身份,再次踏进这座武馆。
苏寒整理了一下衣领,推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