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从剑墓上方掠过,卷起一缕缕若有若无的剑气,擦过空气时发出极轻的嗡鸣,仿佛整座天地都在这一刻被这句话压住了呼吸。
顾少安眼睛轻轻一眯,眸光在刹那间变沉了几分。
他并未立刻开口,只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扣,发出一声低而清脆的轻响。
旁白之中,他脑海中却在飞快地将剑始的话与自己所一切一一对应起来。
顾少安拿到无情刀已经有不短的时间了。
这些年里,他无数次动用无情刀,也无数次感受过其内里那股被称为劫心的能量。
那并不是单纯的锋芒,也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天地元气。
它更像是一种独立於天地法则之外的本源,冷、厉、深、沉,带着某种足以勾动人心深处桎梏的诡异力量。
长年累月的使用之下,顾少安早已能够清楚地感觉到,那股劫心能量到底有多麽特殊。
而在踏入道基境之後,这种感知更是被放大到了一个极其惊人的地步。
到了那个层次,他几乎可以肯定,那劫心的本质,绝非普通武者所能理解的天地之力,而是一种和天地之力截然不同的能量体系。
剑界,九空无界,以及剑狱,这三个异空间本身就独立於神州大地之外。
若说这劫心的核心,真是这三大异空间的本源能量交汇而成,那麽剑始刚才所说的这一切,便并非空穴来风。
想到这里,顾少安略微沉吟,旋即抬眼看向剑始,开口问道:「你刚刚说剑狱是你帮着剑圣建成的,也就是说,你掌握了开辟异空间的方法」
他的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张三丰坐在一旁,眉峰微动,显然也在等着这个答案。
剑始闻言,神色淡淡,目光从顾少安脸上缓缓掠过,随後才开口道:「算不上开辟空间。剑狱其实就是将九空无界和剑界的本源剥离出来,再融合天地之力凝聚出的一个更小,更加简单的区域罢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从容,像是在描述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
「在无情刀锻造而成,劫心孕育成功後,剑狱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这一句话落下,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似乎又沉了几分。
顾少安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思索之色。
少顷,他才再度开口:「你是剑界生命体,虽然不能直接突破剑界界壁进入神州大地,但却能够通过神州大地中的神兵,以及剑界中的剑魄,暂时进入神州大地逍遥自在。所以囚笼一说,有些难以让人信服。」
他说平静,没有急切,也没有质疑的尖锐,只是将心中所想缓缓摆了出来。
的确,在顾少安看来,剑始虽受界壁限制,却并非完全被困死在剑界之中。
他可以借神兵之身临世,也可凭剑魄降临,虽不是真身长驻,却也足以在神州大地施展手段,逍遥一方。
若只是如此,何谈囚笼。
剑始闻言,先是轻轻笑了笑。
那笑声极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溢出的一缕冷意,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下一瞬,他缓缓抬头,看向天空。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剑山之巅上方,苍穹之中密密麻麻充斥着无数剑气,层层叠叠,如同一片由锋芒构成的天幕,冷冽,森然,压几乎喘不过气来。
剑始幽幽开口:「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剑界是囚笼,但我何时说过神州大地不是囚笼了」
这句话一出,顾少安面容微侧,目光微凝,心中似有所觉。
那一瞬间,他仿佛抓住了什麽极其关键的东西,可那感觉来,去快,像是藏在迷雾深处的一道裂缝,刚一窥见,便又被更厚重的阴影掩去。
不等顾少安再度开口,剑始已然缓缓站起身来。
那动作并不快,甚至称从容,可随着他起身的瞬间,四周空气还是骤然一沉。
仿佛一尊沉眠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凶兽,终於在这一刻缓缓舒展了爪牙。
他负手而立,黑袍微微拂动,周身剑意如海,深不可测。
「行了,老夫能够和你说这麽多,已经是看在你此前能够两次化解老夫攻击的份上。」
他的声音在山风中徐徐散开,清晰而冷硬。
「接下来,老夫给你两个选择。」
「其一,主动将无情刀交出来,让老夫在你体内种下剑印,以後为老夫所用。」
「其二,让这剑界成为你的葬身之地。」
话到最後,他的语气平静乎残酷,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注定的事情。
那一瞬间,剑墓四周的剑气都仿佛随之绷紧,空气里有细微的锋鸣不断回荡,像是无数利刃在暗处蓄势待发。
顾少安静静听完,忽而轻笑一声。
那笑声不高,却带着一种极淡的讥意,落在这片压抑的天地之间,显外清晰。
「这两个选择,貌似哪一个都不是我所愿。」
他淡声说道,语气平和,却没有半分退让之意。
对此,剑始冷哼一声。
「由不。」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座剑山仿佛都随之微微一震。
那不是山体真的在动,而是弥漫在山间的剑意,被这四个字生生唤醒了。
下一瞬,原本沉寂下去的锋芒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缓缓复苏,山风掠过石阶时竟发出细微的尖啸,像是无数细剑在暗处同时出鞘。空气里多出一层极淡却极冷的寒意,连光线都仿佛被那无形的剑势切微发颤。
剑始一步踏出,身形如一道掠过山巅的灰白残影,五指并拢成锋,指尖吞吐的剑芒细若游丝,却凌厉人。
「嗤——」
一道剑气自他指前激射而出,快乎看不清轨迹,只在半空留下一线冷白的裂痕,直取顾少安咽喉。
而在一边张三丰的眼中,这道剑气不但快,更是充满了上百种变化,看似一道剑气,却如同有人同时用处了上百种剑招。
能够将剑招去芜存菁并且融合为一招,足以见始自身的实力和剑道境界有多强。
面对剑始所发的这道剑气,顾少安没有退。
他甚至没有抬手去挡,只是脚下一错,身形轻轻偏开半寸,恰好让那道剑气从颈侧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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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他抬起两指,指尖没有半分兵器的金属冷意,只有一缕极淡、极凝练的剑念和被压制在坐照境之内的剑罡缓缓聚起。
随着顾少安并指一划,一道薄如蝉翼的金色剑光自他指间无声裂开,横在身前,正正撞上剑始第二道更快、更狠的指剑。
「叮!」
清脆的碰撞声响起,像金铁交鸣,又像利器切入冰层。
紧随其後的,是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轰然炸开,地面碎石被震卷而起,山巅边缘几株枯松剧烈摇晃,松针簌簌飘落,却又在半空被剑气绞成细屑。
剑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眼神比先前更冷了几分。
下一瞬,剑始忽然隔空对着顾少安一点。
这一点落下的刹那,整片山巅的空气仿佛都被瞬间抽空,随即又猛地炸开。
成千上万道剑气如同骤雨般从四面八方凭空浮现,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继而化作一道道流星般的寒芒,铺天盖地朝着顾少安倾泻而去。
有的剑气看似直落,实则半途可折,有的初始如弧,临近时却会骤然回旋,有的细如丝线,转瞬便能裂成三段、七段、十余段,封死一切腾挪之机。
早在二人动手时便已经扯到十丈外的张三丰设想自己面对剑始这一招,只是思绪一放开,後脊就有着一股寒意窜起。
只因剑始的这一击,根本不是单纯的杀伐,而是封锁。
封住敌人之退路,封敌人之身法,亦是封敌人应敌时的判断。
仿佛无论敌人往哪里走,下一瞬等待他的,都会是另一道已经算好的剑光,让人不正面应对。
若换了张三丰自己,唯一想的便是以太极中借力打力的方法化解。
与此同时,场内,面对剑始这一招,顾少安只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了那漫天落下的剑雨後,指尖轻轻一并。
「嗡~」
一缕无形的剑念与罡元同时流转开来。
紧接着,阴阳二气在他周身悄然浮现。
黑白两色如太极般旋转,初时还只是极淡的轮廓,可当那成千上万道剑气真正压落时,这一方天地仿佛忽然坠入了某种看不见的泥潭之中。
剑气下落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不是变慢了,而是被「陷」住了。
剑始只觉的自己凝聚而出的每一道剑芒都像是撞进了一层层无形的绵密牵引里,前一瞬还锋锐无匹,下一瞬便被阴阳二气强行分流、牵扯、扭转。
那种感觉,就像惊涛骇浪撞上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漩涡,明明势大无比,却偏偏无法真正落地。
剑始的瞳孔骤然一缩。
但还不等他看清,顾少安周身阴阳二气已然流转到了极致。
那些原本被「困」住」的剑气,竟像被某种无形大手牵引着,调转方向,骤然朝着剑始反卷而去!
刹那之间,空气被割裂的尖啸声密集响起,剑光拖曳出一道道狭长的金白尾痕,仿佛整座剑山都在向着剑始倾覆。
其声势,竟是比来时更烈三分。
「反送回来了?」
剑始眼中寒意暴涨,掌中剑意猛然一震,立刻再度凝聚出数百道剑气,迎着那倒灌而来的金色长流横扫而去。
「嗤嗤嗤——」
两股剑气在半空狠狠撞在一起。
可让剑始心头一沉的是,他凝出的那些剑气,刚一接触到顾少安反卷回来的锋芒,竟像是撞上了某种无形的磨盘,迅速湮灭、碎散、消解。
一道。
两道。
十道。
百道。
不过眨眼间,剑始发出的这些剑气便已经湮灭了大半。
「这些剑气,不对。」
剑始瞳孔猛缩,终於看出了问题。
顾少安方才并不仅仅是将他的剑气原路送回。
而是在这些剑气送回来的过程中被重新「炼」过了。
使些剑气的威力更强,变化更诡,气机更乱,甚至连彼此之间的相生相克都被重新梳理过了一遍。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明白了缘由後,剑始心中一沉,体内剑意亦是轰然一震。
下一瞬,他脚下剑墓之中无数剑气顿时腾起,竟在他身前强行凝成一条狰狞剑龙,咆哮着撞向那些汹涌而来的金色剑雨。
「轰隆~」
剑龙与剑雨碰撞的瞬间,整个山巅都像是被撼动了一下。
碎石飞溅,尘土如浪,连远处天穹中漂浮的云层都被震外翻卷开去,露出一片冷白乎刺目的天光。
剑龙嘶吼着,将剩下的金色剑气一口气绞碎。
剑始立在原地,袖袍微微飘荡,面色却比先前更加凝重了几分。
他盯着顾少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你的实力,却是比老夫预计的还要强上几分。」
话音落下,他眼中忽然精光一闪。
那不是惊怒,也不是忌惮,而是一种被彻底点燃後的战意。
「老夫倒要看看,你能够逼老夫用多少的实力。」
话音刚落,剑始身形骤然一闪。
整个人如一道撕裂长空的剑光,瞬息之间跨越十丈,直接出现在顾少安身前以指代剑攻去。
招式看似随意,却给人一种疾风骤雨的感觉。
对此,顾少安不退反进,主动向着剑始的攻击迎去。
两人身影在山巅之上交错快。
即便是张三丰,也只能看到一道道金白剑芒彼此碰撞,撞出密集的火星与气浪。
每一次交手,空气中都会荡开一圈扭曲的波纹,像平静湖面被重锤砸落,层层叠叠,久久不散。
剑始越打,眉头越沉。
起初,他只觉少安是「难缠」。
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错了。
这根本不是难缠。
而是被看穿。
他起一式,顾少安便已经站在下一式的落点上。
他换一势,顾少安便已提前断掉他换势後最舒服的衔接。
他想以快制快,顾少安便用更精准的节奏将他的快切碎。
这种感觉,像是自己根本不是在与人交手。
而是被人摆上了一盘棋。
每一步都在对方的算计里。
几次交锋之後,剑始眼睛微微眯起,旋即冷哼一声。。
「《奕剑术》,当老夫不会吗?」
下一瞬,剑始忽然变招。
他脚下步法微错,手中剑意的运转节奏也随之一变,居然真的隐隐透出一种以势引势、以局破局的意味。
这一刻,他的剑不再只是剑。
而像是棋盘上的落子。
攻守之间,竟也带出几分排布、推演、取舍的意味。
若是寻常剑修,怕是真会被他这一手反过来压住。
可顾少安看在眼里,唇角却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接下来的战斗中,剑始攻势骤然变诡。
他不再一味强攻,而是以「局」入剑,剑气或虚或实,或前或後,明面上看似在布棋,实则每一击都极其危险,稍有不慎便会被封入死角。
可偏偏,顾少安还是快他一步。
剑始左变,顾少安先断左。
剑始右引,顾少安先压右。
剑始想借虚实交错乱其心神,顾少安便用更稳的节奏将他的虚实一寸寸拆开。
短短数息,两人已交手数十回合。
剑始越打越觉对。
他明明也在「弈」。
可对面的顾少安,却像比他更早看完了这盘棋。
每一次起势,每一次落点,每一次转换,顾少安都像提前知道。
那不是应变。
那是先手。
一种近乎冷酷的先手。
他忽然有种错觉,自己仿佛变成了线上的木偶,哪怕拚命挣扎,仍被无形的线牵着往前走。
察觉到这种情况,剑始心中一凛,攻势却愈发凌厉,想要以更强的压迫力逼出顾少安的破绽。
可就在他一掌拍下、指锋将起未起的刹那,顾少安忽然身形微偏,指尖轻轻一点,竟恰好点在他最难受的那一线气机转折处。
剑始心头猛地一震,强行抽身。
可还是慢了一线。
「嗤!」
顾少安指尖掠过,剑气擦着剑始肩侧而过,在他衣袍上留下一道清晰的裂痕。
虽未伤身,却让剑始呼吸都微微一滞。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痕,再抬头时,眼神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你这不是《奕剑术》。」
这一次,他的声音低乎压抑,里面透着一丝被逼到极处後的惊疑。
顾少安闻言,却只是轻轻一笑。
那笑意极淡,甚至称温和。
可落在此刻的剑始眼中,却比任何嘲讽都更刺眼。
「我何时说过,我所用的是《奕剑术》了?」
《奕剑术》虽然同样带着弈棋奕剑之法,但那只是讲究的是料敌机先,先决的条件是以高明的眼力掌握敌手武技的高下,摸清对方的底子,从而作出判断,先一步封死对方的後着,始能制敌。
就像下棋时要先明白棋盘那永恒不变的法则,才能永远占据主动。
但顾少安的弈棋奕剑之法确实完全在战斗当作棋盘,对手当作棋手,战斗的风格也并非是非要料敌先机,而是以战局为棋盘步步为营,直至对手彻底陷入到顾少安编织的棋局之内,接下来每一步都只能够按照顾少安提前预想的走。
可以说其立意远不是《奕剑术》能比。
更别说顾少安自身还掌握了圣手级的弈棋术。
别说是剑始,哪怕是创出《奕剑术》的傅采林在顾少安面前,同等境界的情况之下,《奕剑术》亦是只有被碾压的份。
看着对面的顾少安,剑始皱眉道:「神州大地中一旦有新的剑法出现,剑界之中便会出现相应的剑山或是剑河,一旦有新的剑河和剑山出现,我必然会第一时间察觉到,你这剑法如此高深,为何我在剑界之中并未发现过相关的剑山?」
听到剑始的话,一边的张三丰呼吸一滞。
按照剑始所言,一旦神州大地中有新的剑法问世,剑始都会第一时间前往进行学习。
而这剑界中的剑山和剑河数量何其庞大,若真的如剑始所言,张三丰当真不敢想像剑始到底掌握了多少门剑法以及剑意。
顾少安淡声道:「不知道也不,因为我所用的不过是弈棋奕剑的理念,无招无式,随心所欲,算不上是一门武学,剑界之中自然不会有相应的剑河或剑山出现。」
剑始面容轻侧,看向顾少安时,心中的警惕也多了几分。
剑始自傲,除去自身实力之外,更是因为剑始自认天下剑法皆尽聚集於他一人之身。
但顾少安今日所言以及方才展露出来的弈棋奕剑之法让剑始忽然间有了一种事情失控的不安。
下一瞬,他体内剑念轰然鼓荡,周身剑意如潮水般层层拔高,仿佛整个人都在这一刻化作了一座正在苏醒的剑冢。
无数凌厉剑鸣在他四周同时响起,尖锐、密集、连绵不绝,像是有成千上万柄剑在暗中共振。
紧接着,剑始身後那剑墓深处,一道璀璨如星的剑光骤然冲天而起。
那光芒初时只是一点,可转瞬之间便撕开天幕,化作一道横贯长空的银白流虹向着剑始激射而来。
随着剑始抬手,那流虹不偏不倚恰好停在剑始的手中。
顾少安与张三丰看去,却见那银白流虹,竟是一把璀璨如星的宝剑。
也是在剑始抬手握住剑柄的刹那,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若说先前的他像是一片压抑着锋芒的剑海,那麽此刻,便是整片海彻底掀翻了天。
他体内那仿佛无穷无尽的剑意终於彻底吐露出来,磅礴一条倒悬天穹的长河,汹涌不绝,源源不断。
而剑始周身空气被那股剑意压断发出低沉的爆鸣,连山石表面都浮起细密的裂纹,仿佛下一瞬就会被生生震碎。
顾少安没有动,只是缓缓抬眼,指尖剑气更加凝练了一分。
宝剑在手,周身都被凌厉剑意和剑气环绕的剑始气势高涨。
与此同时,正在观战的张三丰仿佛察觉到了什麽似然闭目调动自身的天地之力和罡元感受了片刻然後面色骤变。
「顾小子,周围的气息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