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体内那仿佛无穷无尽的剑意终於彻底吐露出来,磅礴一条倒悬天穹的长河,汹涌不绝,源源不断。
而剑始周身空气被那股剑意压断发出低沉的爆鸣,连山石表面都浮起细密的裂纹,仿佛下一瞬就会被生生震碎。
顾少安没有动,只是缓缓抬眼,指尖剑气更加凝练了一分。
宝剑在手,周身都被凌厉剑意和剑气环绕的剑始气势高涨。
与此同时,正在观战的张三丰仿佛察觉到了什麽似的,忽然闭目调动自身的天地之力和罡元感受了片刻,然後面色骤变。
「顾小子,周围的气息不对劲。」
话音入耳,顾少安的神色却半点未变。
相较於张三丰方才借天地之力感知到的异样,顾少安其实更早便知晓了周围的变化。
也清楚方才他与剑始交手开始,二人战斗时剑意碰撞、剑势倾轧所逸散出的气息惊动了方圆千里内那些游荡、沉眠在各处剑冢、剑山,剑河之中的剑界生命体。
只是顾少安连眼前的剑始都尚且未真正放在眼中,更遑论这些被战斗波动引来的剑界生灵。
「无妨,张真人在一边看戏便是。」
听到顾少安的传音,张三丰心中那丝提起的警意这才稍稍落下。
场内,宝剑在手後,剑始浑身上下流转的剑意与剑势非但没有丝毫停滞,反而还在继续攀升,一浪高过一浪,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在其手中的长剑,此时亦是不断发出低沉剑鸣,一声接一声,似与这片天地之间的无数残剑共振,令座剑山四周都隐隐回荡起若有若无的铮鸣。
剑始目光抬起,看向顾少安,声音低沉如铁。
「从我诞生之日到现在,能够逼我动用武器的,你还是第一个。」
「即便你今日生死,此事也足以让你自傲了。」
听着剑始的话,顾少安先是淡淡瞥了一眼他手中那把剑。
那目光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件还算不错,却也仅此而已的物件。
随後,他视线轻挪,重新落在剑始身上。
下一刻,顾少安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半分赞叹。
有的,只有毫不遮掩的轻蔑。
剑始将这一抹笑意尽数收入眼底,原本还勉强压着的怒意,终於在这一刻再也按捺不住。
「找死!」
低喝声中,他一步踏出,手中长剑顺势斩落。
这一剑落下时,没有惊天动地的夸张声势,反而极其沉静。
可正是这种沉静,才更可怕。
因为那不是力量被压住了,而是所有锋芒都凝缩到了极致。
剑光一线劈下,天地像是被切开了一道看不见的口子,空气先是静止了一瞬,随即才猛然炸裂开来。
紧接着,一道迟来的轰鸣震耳膜发痛,山巅四周的碎石被气浪掀飞,向外暴射。
面对向着自己快速而来的一抹天光,顾少安两指於半空轻轻一划,剑念便化作一道极细的寒芒迎了上去。
细若游丝的剑念与那道凝练到极点的剑光撞在一起时,四周空气便像是一层层透明琉璃,被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锋锐的剑意生生震出了大片裂纹般的波痕。
下一秒,光与芒同时炸散。
一股比此前更猛烈的气浪猛地向外掀开,顾少安脚下山石无声崩裂,呈蛛网状迅速扩散。
剑始那边,衣袍与发丝也被余波高高扬起,手中长剑轻颤,剑锋周遭更有无数细密的气流旋转呼啸。
然而,一剑之後,顾少安仍然站在原地,连半步都未曾後退。
剑始眼神一沉,第二剑已然接踵而至。
这一剑比第一剑更快,快到山巅之上只能看见一道被骤然拉长的银白光弧。
剑锋斩落的同时,空气里传来层层叠叠的爆响,仿佛那不是一把剑,而是一整片被压缩到了极点的风暴正在朝顾少安倾泻而下。
顾少安右手抬起,并指如剑。
指尖之上,一缕金色剑罡悄然吐露。
随後,他指锋斜挑。
一道近乎笔直的金色细线从他指间横切而出,不偏不倚,正好点在剑始这一剑中最强也最险的那一处节点之上。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精於拆局的人,根本不去硬扛整座大势,而是直取其中最关键的一枚枢纽。
於是,剑始本该一鼓作气压下去的剑势,在那一瞬间竟微微一滞。
就是这一滞,顾少安身形一晃,贴着剑锋边缘掠过。
剑始这一剑余势未尽,直接斩在後方一座峭壁之上。
只见那峭壁先是沉寂了一息,紧接着从中间浮现出一条极细的白线,随後整面山壁轰然裂成两半,碎石如瀑跌落,烟尘冲天而起。
但顾少安,已到了剑始左侧。
一指点出。
无声无息。
却快人心底发寒。
剑始瞳孔骤缩,强行拧身回剑,剑锋横扫而出,在自己身前拖出一片炽亮剑幕。
「叮叮叮........」
顾少安指尖所吐出的剑气落在那剑幕之上,竟接连爆开数十点刺目火星。
明明只是一指,却像在瞬息间连点了十余次,每一次都精准落在剑始剑势最别扭、最难受的位置上,逼始不临时再催剑元补足缺口。
一时间,二人周遭剑气纵横。
空气中一道道透明波纹接连荡开,时而像水波,时而像被扭曲的镜面;脚下地面不断崩裂、塌陷,碎石尚未落地,便已被散开的剑意碾成粉末。
剑始很快又是一剑刺出。
前往必搜索
剑尖一点寒芒先至,随後万千剑影骤然铺开。
这一招比之先前又有不同,剑路看似笔直,实则暗藏千百种偏转变化。
只要顾少安稍有闪避之意,那些後续的剑影便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群一样,瞬间追咬而上,将他周身一切退路彻底封死。
可顾少安却像是早已看透了这一剑的後续。
他不退反进。
一步踏前,身形几乎贴着剑始的剑锋切入那片最危险的区域之中,紧接着两指下压、翻转、轻挑,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嗬成。
只是眨眼之间,剑始那铺展开来的漫天剑影便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掐住了喉咙,後续变化硬生生被截断了大半。
剑始心中一震。
他猛地抽剑变势,剑锋由刺转撩,再由撩转斩,剑势层层递进,如浪叠潮涌,几乎没有给顾少安留下任何喘息空隙。
可顾少安依旧不见慌乱。
接连百招,剑始所用的剑法用出的剑意都已经是多达数十种。
并且每种剑法都已然是达到了域的层次。
可任凭剑始如何出手,剑招如何变化,顾少安却如在自家院落之中拈花踏青般从容应对。
反倒是顾少安看似随意的还击,每每都让剑始心中掀起一阵後怕。
看的一边的张三丰都忍不住心惊。
要知道,天下武者能够在一门剑法上达到域的层次,绝对足以称剑法宗师。
像是剑始这样,从战斗到现在所用的剑法,每种都达到了「域」的层次,甚至都能够引动天地之力和天地之势,哪怕是张三丰此前都不敢想。
若是换了张三丰自己,面对剑始这样繁多的精妙剑法,同等境界的情况下绝对撑不过十招。
「可惜,遇见的是顾小子这样的妖孽啊!」
一旁的张三丰尚且有如此感觉,更别说剑始本人了。
越是打,剑始心中越觉闷。
明明他手握宝剑,明明他剑意更盛,明明他每一式剑法都足以轻易斩开山岳、撕碎大地,可在顾少安面前,这一切却像砸进棉絮里的重拳,落不到实处。
又是一剑斩落。
顾少安指锋迎上。
「叮!」
轰鸣再起,四周尘浪翻腾。
借着这股碰撞後炸开的余波,剑始终於顺势向後退出数丈,脚尖连点地面,方才稳住身形。
他没有立刻继续进攻。
而是站在翻卷尘烟之外,胸膛微微起伏,面色沉凝地看着顾少安。
此时此刻,他眼中的怒意虽未消散,可更多的,却是一种近乎压不住的惊疑。
「不对……」
剑始缓缓开口,声音比先前低沉了许多。
他死死盯着顾少安,像是要将後者从里到外彻底看透。
「怎麽会,这麽多的剑法,这麽多的剑意,为何你总能够在第一时间应对?难道说这些剑法你全部都会?」
这句话出口时,山风正好卷过山巅。
卷起顾少安衣袂,也卷起他指尖那一缕尚未散去的淡金剑气。
顾少安闻言,只是轻轻抬眸看了剑始一眼,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也在此刻愈发明显了几分。
下一刻,他一步踏出。
只是一步。
可这一脚落下时,却像是整个人都顺着山风、顺着气机、顺着剑始方才那一瞬心神波动中露出的缝隙,直接切了进去。
张三丰站在远处,眼中只见顾少安身影微微一晃,原地那一道淡淡残影甚至都还未彻底散去,人却已经逼近到了剑始身前。
没有惊人的声势。
没有繁复的变化。
顾少安只是抬起手,以指代剑,对着剑始轻轻一点。
可就是这看似简单到了极点的一指,却让剑始浑身寒毛在刹那间猛地炸起。
快!
太快了!
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快,而是那种将「刺」这一式中的所有奥妙、所有精髓、所有锋锐都凝成一点後的极致之快。没有半分多余的转折,没有丝毫浪费的铺垫,仿佛自顾少安起手的那一刻,这一指就已经注定会落到剑始面前。
这一指,几乎道尽了剑法之中「直刺」二字的真意。
剑始有心应对。
可当他的心念刚动,顾少安那一指已经到了。
仓促之间,剑始只能猛地错身横移,险之又险地避开胸口要害,同时手中长剑本能般一抖,剑尖如毒蛇吐信,朝着顾少安那根被剑气与剑念包裹的手指点去。
叮!
剑尖与指锋相触的瞬间,山巅之上陡然响起一声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尖锐、更凝练的脆鸣。
下一秒,一股一往无前的势轰然爆开。
那不是单纯的劲力。
也不是单纯的罡元。
而是顾少安指尖中所蕴含的剑念、罡元、剑势,乃至於那股「前方有敌,我自一剑破之」的纯粹意志,在这一刻被尽数压缩成一点,再由这一点瞬间爆发。
「轰~」
剑始只觉剑尖上传来一股难以形容的沉重冲击,那感觉仿佛自己点中的根本不是一根手指,而是一柄自九天直坠而下、挟裹着整片天势撞来的神锋。
他手臂猛然一震,虎口发麻,脚下竟不受控制地向後退了一步。
只是一步。
可对此刻的剑始而言,这一步却比先前任何一次失手都更刺眼。
也就是在他退後的这一瞬,顾少安的声音缓缓响起。
「以意化域虽是剑法至臻,却非剑道至极。」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很平静。
可落入剑始耳中,却比任何剑气都更锋利。
「杂而不纯,乱而不精。」
「掌握的剑意再多,剑招再妙,不过空中阁楼。」
山巅之上,风声呼啸。
可顾少安的话,却字字清晰。
他并未继续出手,只是站在剑始前方数步之外,指尖淡金色剑气吞吐不定,像是随时都可以再起一剑,也像是根本不急於这一时。
剑招和剑法,固然重要。
可那只是剑道之路上的「术」。
自第三境人剑境後,真正决定一个剑客高低的,便已不单单是剑法的多少、剑意的繁简,而是那一条路到底走不够纯,够不够真,够不够锋锐。
差之一念,失之千里。
这一念若偏了,往後再走千步万步,也终究只是绕着圈子打转。
这些东西,张三丰看不出来。
他修的并非纯粹剑道,虽能感受到顾少安一直压着剑始打,也能看出剑始的剑法恢弘、变化繁多,却并不能像顾少安这样,一眼便洞穿那繁杂剑势之下真正的问题。
可顾少安却看清楚楚。
方才剑始所施展的那些剑招剑式中,不仅仅糅合了不同的剑法与不同的剑意,同样还裹挟着截然不同的剑道。
死亡剑道的阴冷与寂灭。
无情剑道的冰寒与决绝。
君子剑道的端正与堂皇。
甚至还有其他诸多不同的气意,或凌厉、或厚重、或飘逸、或肃杀。
这些剑道单独拎出来,并非不能称高明。
可问题恰恰就在於——
剑始掌握的剑法,剑意甚至剑道,都太多了。
而且,每一种都只是中规中矩。
对於寻常武者而言,中规中矩,已经足够不错。
可对於剑客而言,中规中矩,反而就是最大的错。
因为剑之一道,从来就不是用来求稳、求全、求圆满的。
剑者,锋锐也。
是破,是决,是一往无前,是宁折不弯。
想要真正踏入剑道第五境,道剑境,只有一条路可走。
那便是独行。
舍弃所有旁支末节,舍弃那些看似能让自身更圆满、更全面的东西,只守住最纯粹的一条剑道,然後将这一道走到极处,走到绝处,走到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一剑」的程度。
唯有如此,方可真正入道。
中庸之道,或许适合儒者,适合治世之人,适合那些讲究平衡与圆融的大道。
却从来不适合剑客。
所以,哪怕剑始寿命悠长,哪怕他是这剑界中第一个诞生的生命体,哪怕他见过的剑、学过的剑、掌握的剑意与剑法都远超世间绝大多数剑修。
可他的剑道,依旧止步於第四境。
不是不能更强。
而是不够纯。
这些话,顾少安其实不会真正讲给剑始听。
有些道理,说给能懂的人是点拨,说给不愿懂的人,不过是废话。
而眼下,顾少安那一句句听似平静、实则已然带着几分指教意味的话落入剑始耳中,反倒像是有人当着他的面,将他最引以为傲的自尊一点一点撕开,再狠狠搅碎。
剑始脸上的肌肉都隐隐抽动了一下。
他的眼神由惊疑转为阴沉,再由阴沉迅速化作一种压抑不住的暴怒。
「你算是什麽东西——」
他声音低沉是从牙缝里一字一字挤出来。
「也配谈老夫的剑道?!」
一声低吼落下,剑始周身剑气猛然暴走。
霎时间,他体内磅礴剑元与剑意再不保留,像决堤洪水般疯狂倾泻而出。
密密麻麻的剑气自他周身毛孔、经脉、窍穴之间不断喷涌,转瞬便在他四周汇聚成一片混乱而恐怖的剑气狂潮。
紧接着,这些剑气尽数调转方向,朝着顾少安暴射而去!
一时间,山巅之上尽是刺耳破空声。
那无数剑气像怒龙,像暴雨,像塌陷长空後坠落下来的万千陨星,每一道都裹挟着盛怒与杀机,仿佛要将顾少安整个人连同他所立之地一并彻底抹去。
可面对这近乎暴走的一击,顾少安却只是轻哼一声。
那一声极轻。
却偏偏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淡漠。
下一瞬,他体内剑念微微一动。
「嗡——」
天地之间,像是有无数细微的金色流光忽然亮起。
起初还只是一点两点。
可转眼之间,顾少安身前身後,四面八方,竟已凝聚出万千如金色柳絮一般的剑气。
那些剑气与寻常锋芒截然不同。
不狂暴,不刚烈,不霸道。
反而轻,柔,缓,散。
像春风里被吹起的柳絮,像池塘中随水而行的浮萍,甚至像黄昏阳光下细不可察的金尘。
可就是这样看似轻飘飘、毫无威胁的万千金色柳絮,在顾少安一念运转之下,却恰到好处地飘向剑始那汹涌而来的剑气洪流。
没有剧烈的爆炸。
没有震耳欲聋的碰撞。
只有一种近乎诡异的消融。
剑始那些原本凶猛无比的剑气,一旦撞上这些金色柳絮般的剑气,便像利刃陷入无边软水,又像烈火落入重重雪海,锋芒被牵,方向被带,劲力被散,转眼便一寸寸崩碎、瓦解、消弭於无形。
远远看去,就像一片暴雨撞入了漫天金色风絮之中。
可最终散去的,却偏偏是那片暴雨。
只不过短短数息,剑始倾泻而出的汹涌攻势,竟被这万千飘散的金色剑气化解乾净净。
顾少安站在原地,甚至连衣角都未被真正掀乱。
他抬眼看着前方气息激荡的剑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你的剑道——」
「还真是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