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鸣声越来越高，像是亿万柄古剑同时出鞘，震动着整片天地。
剑始身前，那道百丈剑影终於彻底凝实，横亘於虚空之中，宛如一座由锋芒铸成的巍峨山岳。
顾少安抬头看着它，神情也凝重了几分。
这是剑始吞噬了众多剑界生命体之後，凝聚出的最强一击。
那其中的力量已经超出了普通坐照境强者所能够承受的范围，即便是道基境的修士，若是正面硬撼，也必须慎重对待。
然而，面对剑始此时所为以及周围的异变，顾少安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沉静。
下一刻，他缓缓抬起右手，剑指朝前点出。
刹那之间，周围喧嚣的剑鸣仿佛远去。
狂暴的气浪停滞於半空，翻滚的剑气也像是被某种无形力量压住。
天地间所有的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被一指之威收束到了指尖。
紧接着，顾少安体内的剑元轰然运转，一道金色剑光，自他的指尖骤然绽放。
那剑光初时并不庞大，只有一道细长的金芒，然而随着它破空而出，金芒迅速铺展开来，恍若一匹自人间骤然展开的黄金天绫。
它横贯长空，灿烂而辉煌。
可在那夺目金光之中，却没有丝毫霸道张扬的气息，反而充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道韵与自然。
仿佛这道剑光本就应该存在於这片剑界天地之中。
它并非强行闯入，也不是以力量压服四方，而是如清风徐来，自然而然地穿过虚空。
如流云舒卷，顺着天地间本就存在的轨迹缓缓铺开，又如阳光普照，不曾刻意针对任何事物，却能让黑暗自行退散，让万物在光芒之下显露本相。
剑光所过之处，没有剧烈的空间震荡，也没有毁天灭地的轰鸣。
只有一种圆融自然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这一剑，已不再单纯追求锋利。
剑在其中，道亦在其中。
剑光便是道，道亦化作剑光。
它顺应天地，却又凌驾於天地之上。它仿佛与剑界本身产生了某种难以割舍的联系，所过之处，剑界空间主动为其让开道路，无数剑气甚至自行避退，像是在迎接某种本就属於它们的本源力量。
《峨眉剑典》，剑十四。
下一瞬，黄金天绫横贯虚空，径直撞向那道百丈剑影。
「轰隆~」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终於碰撞在一起。
可预想之中的剧烈僵持并没有出现。
黄金剑光触及百丈剑影的刹那，剑始凝聚其中的无边剑气，竟如烈日之下的积雪一般，开始迅速消融。
最先消散的是剑影外层的狂暴劲气。
一圈又一圈原本足以撕裂空间的气浪，在黄金剑光之前迅速瓦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抚平。
随後，那剑影之中那些彼此纠缠的剑意也开始崩溃。
森寒的剑意化作细碎寒光，刚刚浮现便悄然消散。
霸烈的剑势发出低沉轰鸣，却在黄金剑光之中寸寸断裂。
诡谲的剑意疯狂扭动，试图寻找剑光的破绽，可它们越是挣扎，消融的速度便越快。
原本横压天地的百丈剑影，就在这种近乎安静的变化之中不断缩小。
剑影之上的光芒迅速黯淡，内部传出密集的崩裂声，像是无数柄利剑同时折断。
最终，整道剑影从中央开始塌陷，化作漫天紊乱的剑气。
而那黄金剑光依旧横贯虚空。
它没有因此消散，反而卷携着残余剑气，继续向着剑始而去。
剑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显然没有想到，自己凝聚所有力量斩出的这一剑，竟然会以如此方式被顾少安正面化解。
但剑始毕竟是剑界之中孕育而出的古老生命，战斗本能远超寻常强者。
就在残余剑光临身的刹那，他身形猛地一震，体内剑气与剑意疯狂运转，层层叠叠的剑气护罩瞬间浮现在身前。
「轰~」
残余的剑光撞在那层剑气护罩之上。
第一重剑气护罩当场崩碎。
紧接着，第二重，第三重，第四重剑气护罩接连炸裂。
每一次崩溃，都有沉闷的爆鸣声扩散开来，化作肉眼可见的气浪冲向远方。
剑始的身躯在那股力量冲击下不断後退。
最後，黄金剑光穿透层层防御，狠狠轰在他的胸膛之上。
「噗」
剑始身躯剧震，张口喷出一股由剑气凝聚而成的血色光华。
他的胸口出现了一道狭长裂痕，裂痕之中并没有血肉，只有混乱的剑气不断溢出。
那股剑气刚刚离体，便被黄金剑光中蕴含的道韵化解，消散在半空之中。
剑始接连後退数步，每一步落下，脚下的液态剑海都被震起大片浪潮。
而正是这一次受伤，让他那双方才还疯狂而炙热的眼睛，终於恢复了几分清明。
他低头看着胸前的伤势，神色有些怔然。
随後，他猛地抬头看向顾少安，眼中尽是难以掩饰的惊骇。
「怎麽可能？」
前往必搜索
「你的实力，怎麽会强到这个地步？」
面对剑始所问，顾少安却丝毫没有回应的想法。
就在剑始心神大变的这一刻，他的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
空气中传出一声低沉的爆响。
下一瞬，顾少安已经出现在剑始面前。
两人之间不过咫尺之遥。
剑始瞳孔一缩，体内剑气本能般翻涌而起，可就在此时，顾少安的剑念已经按照《移魂大法》的行功路线运转起来。
一股无形的精神力量从顾少安眉心扩散。
他的双眸泛起淡淡紫意，紫色光芒幽深而神秘，仿佛两口能够吞噬心神的深潭。
那股精神力量没有引起任何剧烈波动，只是在刹那间穿过剑始周身翻涌的剑气，直接侵入他的脑海。
剑始的身躯微微一僵。
他那血红的双眼出现了短暂的失神，神情也随之变滞，原本疯狂涌动的剑意，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主人的操控，出现了片刻停顿。
《移魂大法》已经起效。
然而下一刻，异变陡生。
剑始脑海深处，忽然爆发出一阵沉闷的剑鸣。
一缕剑气凭空出现，随後是第二缕，第三缕。
刹那之间，无数细密剑气从剑始的意识深处涌出，宛如一片锋利至极的剑网，朝着侵入其中的精神能量绞杀而去。
顾少安侵入剑始脑中的精神力量，甚至来不及继续深入，便被那一股股剑气瞬间斩碎。
剑始原本呆滞的目光，也在同一时间迅速恢复清明。
顾少安眉头微微皱起。
「果然，剑界生命体的构造，和正常的人有所不同。」
正常生灵的意识寄托於神魂，精神力量入侵之後，若是自身心神失守，便很容易被人趁虚而入。
可剑始并非血肉生命。
他的身躯由剑意、剑气与剑势凝聚而成，连意识都与自身本源融为一体。
任何侵入他意识深处的外来力量，都会被其本源剑气视作异物，自动绞灭。
换作寻常情况，以顾少安如今的实力催动《移魂大法》，纵然是道基境的强者，在心神失守的状态下也很难抵挡。
更何况，剑始如今的修为还只是坐照境。
方才剑始明明已经中了《移魂大法》，精神意志出现了空隙，可就在功法即将彻底发挥作用之时，他体内的剑气却自行运转，将那股侵入脑海的精神能量绞灭。
与此同时，剑始自身的意识也在那剑气冲击之下恢复如常。
他很快意识到了顾少安方才所做的一切。
「混帐。」
剑始发出一声低吼。
下一刻，他体内剑气、剑意与剑势轰然爆发，宛如决堤的黄河一般倾泻而出。
恐怖的力量在近距离之下猛然扩散，空气发出连续不断的爆鸣声，层层气浪如同怒潮般朝着顾少安冲击而来。
顾少安眼睛微微眯起。
他的身形一闪，瞬间移动到了十丈之外。
原本站立之处，被剑始爆发的力量硬生生轰出一个深坑，残余剑气在地面上交织，形成一道道狰狞裂痕。
剑始目光死死锁定顾少安，胸口不断起伏，身上的气息已然变暴无比。
「好。」
他缓缓开口，声音之中透着森然寒意。
「这是你逼我的。」
话音出口的瞬间，剑始体内的气息忽然剧烈变化。
那股变化并非单纯的增长，而像是某种被彻底点燃的力量，正在从他身体最深处疯狂燃烧起来。
顾少安眼底金芒流转，《天子望气术》悄然运转。
在他的视线之中，剑始体内的剑意、剑气、剑势三大本源，竟然同时开始燃烧。
剑意如火，剑气如焰，剑势则化作一片滚滚燃烧的赤色光海。
三种本源彼此交织，疯狂释放出远超此前的力量。
要知道，剑界生命体本身就是由剑意、剑气和剑势凝聚而出。
对於剑界生命体而言，剑意、剑气和剑势便相当於武者体内的精气神，是构成生命本质的根基。
一旦这三大本源燃烧殆尽，也就意味着它自身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可此时的剑始，显然已经顾不些。
他要以自身本源为火，引动整个剑界的力量。
随着剑始搏命燃烧本源，周围空间之中开始响起低沉的嗡鸣声。
起初，那声音还极其微弱，只像是远处有古剑在轻轻震动。
然而下一刻，嗡鸣声开始越来越密，越来越大。
嗡鸣如潮，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深坑之中的液态剑气开始剧烈震荡，形成一道道波浪。
悬浮在半空中的残余剑光不断颤动，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就连远处的剑界空间，也开始泛起大片大片的透明波纹。
以剑始为中心，方圆千里之内，剑界空间中的剑气都开始震颤。
山川之间残存的剑气被逐渐唤醒，地底沉寂的剑意开始复苏，远处虚空之中更有一道道无形剑势被牵引而来。
那股波动仍在不断扩散。
两千里。
三千里。
五千里。
所过之处，剑气共鸣，剑意低吟，剑势如同臣服一般朝着剑始所在的方向汇聚。
剑始抬头望向顾少安，血红色的眼睛中燃烧着疯狂的光芒。
「纵然你已经踏入道基境又如何？」
随着他开口，方圆千里之内的剑界空间同时震动，声音仿佛由整片天地共同传出。
「如今老夫以本源引动整个剑界之力，聚於一身。」
剑始身上的气息继续攀升，周围的剑气如同无数条怒龙，在他身侧盘旋咆哮。
「老夫看你还如何应对。」
见到这一幕，张三丰哪里还不清楚。
剑始竟然是准备以燃烧自身本源为代价，强行引动这一方剑界空间内所有的剑意、剑势与剑气。
「嗡嗡嗡........」
就在剑始的本源之火燃烧到极致的刹那，整片剑界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远处沉寂於山川之间的剑气，剑意和剑势被尽数唤醒，地底深处蛰伏的剑意开始冲天而起，虚空之中更是浮现出无数道庞大的剑势。
这些剑气，剑意以及剑势都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越过万里空间，化作一道道颜色各异的长虹，朝着剑始所在之处汇聚而来。
剑始的身躯，在这一刻仿佛化作了整个剑界的中心。
他的气息还在不断攀升，浓烈的威压如同天穹倾覆，令方圆千里之内的空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可就在整个剑界的剑意、剑势和剑气即将被剑始彻底引动之时，顾少安的嘴角却忽然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意极淡，甚至称不上张扬。
下一刻，顾少安体内剑念鼓动。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也没有浩瀚无边的光芒。
仅仅只是一缕剑念，自他体内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这一缕剑念起初细若发丝，转眼之间，却已经横扫八方，穿透虚空，掠过山川，覆盖了整个剑界。
刹那间，所有正在朝剑始汇聚的剑气都停滞了。
那一条条横贯长空的剑气长虹，像是在飞行之中被无形的力量定住，悬浮在半空，一动不动。
远处翻涌的剑意凝固了。
地底升腾而出的剑势凝固了。
就连周围那一片片如海洋般流淌的液态剑气，也在这一瞬间彻底失去了波动，仿佛时间在这片空间中被强行截断。
嗡鸣声戛然而止。
天地之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不仅如此，就连剑始本人，亦是在这一刻身体僵直，难以动弹。
他体内正在疯狂燃烧的剑意、剑气与剑势，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牢牢按住。那些本源之力依旧在燃烧，却再也无法顺着他的意志向外扩散，更无法牵引整片剑界的力量。
剑始的面色骤然变化。
他尝试抬起手臂，却发现自己的动作艰难到了极点，哪怕只是牵动一缕剑气，都仿佛要与整片天地抗衡。
「怎，怎麽回事？」
他的声音之中，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慌乱。
顾少安单手负後，衣袂在凝固的剑气之间缓缓飘动。
他的神色平静到了极点，仿佛眼前那足以毁灭千里空间的恐怖力量，不过是风中微尘。
「忘了介绍。」
顾少安抬眸，淡淡看向剑始。
「在下领悟的剑道，名为天剑境。」
剑始瞳孔收缩。
顾少安的声音并不高，却在这片死寂的剑界之中清晰传开。
「天剑境，亦有高下之分。」
「有的天剑境，是顺应天地之势，借天地之力为己用，身处山河之间，便借山河之势，立於风云之中，便借风云之威。」
「有的天剑境主在统御，将风云、山河、万物运行之力纳入自身剑道，一剑出，天地随之而动，一念起，万象便会改变轨迹。」
「还有一种天剑境，一剑出，剑光所至，便是自身领域，以自身剑道衍化出一方天地。」」
说到这里，顾少安的眸光逐渐变邃。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身前虚空。
没有剑气出现。
可那片虚空却像是被某种至高无上的意志拂过，周围凝固的剑意顿时泛起细微涟漪。
「而我的天剑境，则与前三者不同。」
顾少安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的天剑境在於，念动，则天地动。」
後面六个字落下。
霎时间，整片剑界的空间猛然震动。
那无数凝滞於虚空中的剑气长虹，发出低沉的剑鸣。
声音彼此汇聚，宛如亿万柄神剑同时低首，向着某种无形存在表达臣服。
顾少安眸光平淡，抬脚向着剑始一边走去一边继续开口说道：「我的天剑境讲究的不顺应天地，也不御使天地，更不需要以剑衍化天地。」
「因为在我的剑道之中，天地本就在剑下。」
随着最後一个字落下，顾少安周身忽然浮现出一股无法形容的锋芒。
那锋芒并不刺目，却令剑始心神震动。
「天下剑道，唯我独尊。」
这一句话，如同一道无形天音，在剑界之中缓缓荡开。
远处的剑气开始低鸣。
山川之间的剑意开始沉寂。
那一道道原本被剑始引动的剑势，此刻尽数转向，仿佛在这一方剑界之中，它们已经找到了真正的主人。
剑始脸上的神色，终於变了。
他原本以本源为引，准备调动整个剑界的力量，借天地之势镇压顾少安。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顾少安的剑道，根本不是借用剑界之力。
而是凌驾於剑界的所有剑道之上。
顾少安看着他，缓缓开口：「我便是以这天剑境，破入剑道第五重，道剑境。」
「如今，我之剑道便是，剑在手，我即为天地。」
他的声音在四周回荡，平静中却透着一种无法违逆的意志。
「而这剑界，是应剑意、剑气、剑势与天下剑法而生。」
「所以，当在下踏入剑界，剑念扩散至这片天地的那一刻，这一方剑界，便已经以我为尊。」
顾少安抬起眼眸，望向那被无数剑气环绕的剑始。
「我念，既是天念。」
话音落下的瞬间，剑始体内燃烧的本源之火剧烈摇曳起来。
那原本不断向外扩散的剑意，像是忽然失去了天地的回应。
剑气与剑势彼此碰撞，发出密集而沉闷的爆鸣，随後又在顾少安的剑念压制之下逐渐平息。
剑始的神情彻底变了。
他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无法掩饰的恐惧。
不是因为受伤，也不是因为力量不敌，而是因为他赖以依存的整个剑界，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顾少安却在这时继续开口：「不过，虽然是在下踏入了道剑境，但不说，你的实力却的确强大。」
「若非方才战斗途中，在下以剑念融入你的体内，只怕也难以在此刻将你控制。」
剑始闻言，神色微微一震。
直到此时，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
方才的交手之中，顾少安曾多次以剑指与他碰撞。那些看似普通的剑光，在击溃他攻势的同时，也曾有几缕细微至极的剑念侵入他的体内。
当时剑始只以为那些剑念已经被自身本源磨灭。
可如今看来，顾少安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单纯地破去他的剑招，而是在不知不觉之间，将自身剑念埋入了他的体内。
自从踏入道剑境後，顾少安便已经清楚自身剑道究竟强大到了何种程度。
剑始作为剑界生命体，在这片天地之中固然能够如鱼，藉助剑界的特殊环境施展出种种不可思议的手段。
可顾少安进入剑界之後，却如同龙游大海。
这里不仅不是他的束缚，反而是最适合他发挥剑道威能的地方。
早在踏入道剑境之时，顾少安其实便已经有把握进入剑界。
只不过，他行事素来求稳。
在没有彻底确定剑界之中存在何等变数之前，他不会轻易踏入其中，更不会将自身置於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之内。
而如今的情况，也如顾少安原本所预料的一般。
剑始作为剑界生命体，手段层出不穷。
他能够吞噬其他剑界生命体的本源，能够藉助整个剑界的剑气、剑意与剑势，更能够燃烧自身本源，强行撬动这一方天地的力量。
若顾少安只是自身修为迈入了道基境，而自身剑道没有踏入道剑境，亦或是自身踏入道剑境而修为没有踏入道剑境，也无法支撑剑念扩散至整个剑界。
那麽面对剑始方才接连施展的诸多手段，今日或许还真的会无功而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