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说完,吴大娘吓一哆嗦。
李满富则直接从凳子上翻了过去,一屁股坐到地上,满脸惊诧。
“吴颂秋,你不是说你爷们早死了嘛,这,这是啥意思?”
吴大娘也懵逼,李奇不可能无缘无故提起这个人,这件事,她强自稳定心神,把李满富扶起来坐好,这才抓过头。
“李奇啊,你是不是听谁说啥了。
我家老头早就死了,都二十来年了,我嫁不嫁人,他哪来的意见。
难不成你那意思,我还得找个阴阳先生,把他喊回来问问?”
李奇仔细观察着吴大娘的微表情,发现她连瞳孔大小都没变过,看来这事儿真不是故意瞒着他们的。
这才放下心来。
这里面是真的另有隐情。
“吴大娘,你爷们是叫韩金锁不?”
“啊!你咋知道的?”
吴大娘仔细回忆,自从带着孩子搬到牛心镇之后,她跟谁也没提过那个男人的名字,李奇咋知道的?
书上说,过去种种恍如昨日死,吴颂秋是真的觉得往事不堪回首,那个家,那个丈夫,是她这辈子都想忘掉的痛苦回忆。
这个名字从李奇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都觉得后背隐隐作疼,那些年被折磨,被蹂躏,被虐打的伤口,仿佛又疼了起来。
“你说他死了?”
看吴大娘脸色不对,李满富心里也紧张,不过老头没说别的,而是轻轻握住吴颂秋的手。
“没事,你慢慢说,该咋回事就咋回事。
相处这么长时间了,你是啥人我心里有数。”
吴大娘听到这话,眼眶一红,眼泪噗噜噗噜往下掉。
“老李啊,我的命太苦了,如果当年快饿死的时候,遇见的人是你,该有多好。
可惜,老天爷不可怜我。
三年自然灾害那会儿,我们一家人实在没吃的了,只能出来逃荒。
可村里乡里的干部堵在路上,不让我们出去,说丢人,影响不好。
但是都到那个时候了,人都要饿死了,还管什么影响不影响的,赶是他们自己不饿肚皮,站着说话不腰疼。
于是大家就在晚上偷偷的跑,路上有人拦着,就从河沟里憋气儿往外游,那个时候,跑出去也许还有一条活路,所以人也就不把自己当人看了。
我爹我妈带着我和妹妹,总算是出来了,可因为沾了水,我爹身子一直不舒服,我妈也不知道在水里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从第一天就说恶心,想吐。
那个年月,也没有条件治,只能靠自己慢慢熬着。
结果半个月后,我妈就没了,我爹坚持着带我俩走了一个月,也倒在路边,再也没起来。
就剩我和妹妹相依为命,连去哪都不知道,又赶上天降大雨,我妹妹咳嗽了五天,也去找爹妈了。”
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吴大娘的语气几乎没什么起伏,时代的一粒沙,落在普通人肩膀上,就是一座山。
李满富却感同身受,紧紧攥住她的手。
“这种感觉我知道,我被大水冲跑之后,有家不能回,只能跟着师傅往关里走,有一次实在想家,就偷跑了出去。
结果迷了路,扎进大山沟子里头,三天没找到东西吃。
给我饿的,眼睛都冒绿光。
也是命不该绝,师傅进山找石头刻碑,竟然又遇到了我。
从那以后,我就不跑了,师傅再不好,再打我,起码每天还能管我一顿饭,比饿死强。”
吴大娘一脸苦笑,摇摇头。
“说这些,现在的孩子不懂,他们没挨过饿,不知道人饿到份上,是个什么心情。
妹妹走了之后,我在野地里跌跌撞撞的走,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好像下一刻就会倒在路边,跟我爹妈和妹妹团圆。
走着走着,竟然让我找到一个小村子,我那时候饿得顾不上脸面和害怕,趴在第一户人家门口就跪下了,求人家给我一口吃的。
结果,就这么把自己送进了狼窝里头。
那老婆子把我捡回家,给我吃了顿馍馍,还给我洗头洗澡,我以为遇到了大善人,结果第二天晚上,她儿子就钻进我被窝,把我强暴了。
强暴我的,就是韩金锁。
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想跑,就被揍一顿。
那老婆子狠心,看我不服,把我锁在仓房里,又饿了我三天,我彻底服了。
只要别让我挨饿,干啥都行。
就这样,我住了下来,成了韩金锁的媳妇儿,他们家里只剩他和他老妈,韩金锁脑子有病的,喝点酒就打我,有时候连他妈都一起打。
他有点钱就喝酒,还出去找别的女人,有时候甚至把别的女人领回家里,可我敢怒不敢言,只要稍微不让他满意,他就把我往死里揍。
我怀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因为一句话没听清,被他绑起来打了两天,孩子就那么掉了。
那时候他妈还活着,劝他,说我带崽子的时候不能打那么狠,要不老韩家就绝后了。
这么着,我才平安生下一儿一女。
孩子一天一天长大,有一天孩子奶奶忽然得了急病,我去找大夫,可人家说晚了,让准备后事。
那老婆子硬挺了七天,最后直挺挺死在炕上。
老妈去世之后,韩金锁更没人管了,动不动就打我和孩子,多少次,他像疯子一样在屋里抡着棍子打人,我把孩子护在身子底下,后背一下一下的疼。
要不是为了孩子,我真想死了算了。
活着太遭罪。
有一个同村的女人心善,她嫁到牛心镇这边,回娘家的时候偷偷来找我,说要带我过来,给我介绍工作。
可我那时候孩子还小,身上又一分钱没有,怎么走啊?
又过了一年,韩金锁也不知道听谁说的,挖狗头金能挣着钱,兴冲冲跟着隔壁村几个人就出去了,就这么一去不归。
我一直等了他大半年,才从别人嘴里打听到,他还真挖到狗头金了,不过因为和别人发生口角,还是抢金子啥的,吵到最后打了起来。
被人给打死了。
打死他的人进了监狱,他的尸体据说因为在水里泡太久没人形了,别人也懒得管他,最后就地火化,因为他当时给别人留的名字啥的都是假的,所以也没人联系他的家属。
我听到这个消息,一会儿哭一会笑,整个人像疯了一样。
第二天就抱着孩子离开那个家,投奔到牛心镇来了。
我怕他再有别的亲戚或者家人找过去,在那个家里的生活对我来说就像噩梦一样,我只想逃得远远的。
来到牛心镇之后,我先住在生产队的房子里,那个同村的女人给我安排了个活,一干就是这些年。”
说完这些话,吴大娘长叹一口气,仿佛要从这些痛苦的回忆中挣脱出来。
李奇一呲牙。
“吴大娘,你这经历可够离奇的,这就是你现在嘴这么损成天讲究别人的理由嘛?
合着拿全牛新镇的人补偿你过去的苦难呐。”
“你滚犊砸,真烦人。”
吴大娘狠狠捶了李奇两下。
“我是真的听说韩金锁死了,才跑到牛心镇来的。
你又是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
李奇叹口气,吴大娘的遭遇听着让人揪心,可她当年得到的消息,明显是错的。
“如果我不是白日见鬼的话,那我刚才确实看到韩金锁了,他正在你家大门外,等着你回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