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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5章 现实的琐碎

    屋里忽然静了一瞬。

    程文生眼圈一下便有些发热。

    是啊,他确实考了第一。

    那日考成出来以后,他第一件事便托相熟的人往通州捎了口信。

    妻子后来告诉他,两个孩子听说以后,整整高兴了一晚上。

    儿子逢人便说他爹考了头名,连隔壁家孩子不信,他都急得跟人争了半天。小女儿不懂什么铨试和补缺,只知道哥哥说爹赢了,也跟着拍手,说爹是最厉害的。

    那几日,程文生自己其实也高兴。六年书手,冬日手指冻得僵了照样要拨算盘,月底账对不上便陪着熬夜,有时仓里忙起来,三五日都回不了家。

    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可听说两个孩子那么高兴,他忽然也真觉得,这六年没有白熬。

    甚至儿子生辰要什么,他都偷偷想好了。孩子前些日子路过书铺,看中一方最普通的小砚台,在门口看了好几眼却没开口。

    程文生便想着,若真补了这个缺,第一个月多出来的那点俸粮换成银钱,正好给儿子买下来。

    可后来的事情,却一件接着一件。

    第一次加条件时,他告诉家里,没事,他仍然符合。

    第二次再改时,他心里已经有些不安,却还是让人给通州捎话,说让孩子放心,爹还在前面。

    一直到最后那一条“曾参与北仓冬储清册整理者为先”贴出来,他在那张告示前站了许久。

    那天晚上回到这两间旧屋,他把几张章程摊在桌上一遍又一遍地看,脑子里想的除了袁启年,全是出门前儿子那张兴奋得发亮的小脸。

    再过几日就是孩子生辰,他甚至不知道回去以后,该怎么告诉儿子——爹明明考了第一,可这个第一,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用。

    程文生说到这里,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攥紧,“我知道孩子小,过两日便忘了。可我就是……有点怕回去以后见他,也怕他问。”

    妇人眼圈一下便红了,她忍了忍,还是开口,“你怕什么?孩子什么时候怪过你?”

    程文生没有接话。

    妇人看向王明远,声音也慢慢哑了,“王大人,民妇说句不怕您笑话的话。两个孩子这些年一直觉得他们爹很厉害。”

    “他们不懂什么官不官的,只知道爹会算别人不会算的账,仓里那么多人有事情都来问爹。每次他月底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回家,儿子还会偷偷把热水端到床边,说他爹是管粮食的人,不能把手冻坏了。”

    床边的男孩耳朵已经红透,嘴上却忍不住解释:“是娘让我端的。”

    妇人眼泪都快下来了,听见这话反倒气笑了,“我什么时候让你说你爹是大英雄了?”

    男孩立刻不吭声了。

    程文生看着儿子,嘴角动了好几次,最后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昨日以前,他一直以为自己那么气,是因为一个明明该属于自己的缺被人拿走了。

    可直到家里人连夜赶来,儿子一进门便扑到他身边,第一句不是问“爹,你的官还当不当”,而是盯着他额头那块伤,问了一句“疼不疼”,他心里那股火才像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昨夜儿子趴在床边守了他半宿,后来以为他睡着了,还小声跟妹妹说:“爹没当上也没事,等我长大以后挣钱,爹就不用天天算账算到半夜了。”

    程文生那时候闭着眼睛,一句话都没敢说。

    他忽然发现,自己前些日子一直想着,等补了正式缺,孩子会不会觉得他更厉害。

    可两个孩子从来没有嫌过他只是个书手,他们想要的甚至不是一个当官的爹,他们只是想让他别那么累,也别再隔三岔五半夜才回来,这才是他今日一早去撤状真正的原因。

    程文生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昨晚这孩子还跟我说,他生辰什么都不要了。”

    王明远看向那个男孩,男孩一下更紧张了。

    程文生却已经苦笑起来,“他说那方砚台也不要,让我回通州以后还是好好在粮仓干活……别再来京城了。”

    男孩低着头,手里的半块炊饼已经快被捏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补了一句:“咱家现在那块砚还能用!”

    这一句话很轻,屋里却一下没人说话。

    程文生猛地偏过脸,用力抹了一把眼角。

    “所以我不告了!”

    他再转回来时,眼睛已经红了,声音却比方才稳。

    “我昨日敢站出去,是因为我真觉得委屈。可昨晚看着他们,我又突然觉得,这口气没有一家人的日子重要。”

    “这个缺不要了便不要了,我回通州继续做书手。儿子生辰那块砚,今年买不起便明年买,只要差事还在,日子总还能过。”

    “可若事情真闹到最后,整个吏部都记住我程文生这个名字,往后连原来的差事都受牵连,我拿什么养他们?”

    “所以今日一早,我去撤了。”

    一句话落下,屋里彻底安静。

    妇人眼圈微微有些红,见丈夫终于把这些话全部说了出来,她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加难受,手掌在围裙上来回攥了两下。

    “王大人,这些年我家男人他在粮仓做事,每逢月底回来,嘴里十句话有九句都是账。账错了一文,他能翻半宿旧册;仓里少了一袋粮,他回家吃饭都还在琢磨到底记去哪一栏。”

    “他等这个正式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考成出来第一,家里谁不高兴?连我婆婆都说,总算熬出点盼头了。”

    “后来条件一条一条加,我也替他气……”

    她说到这里,用力抿了一下嘴,“可气归气,一家人总得活。我们没田庄,也没铺子,他若真把京里几个衙门全得罪了,这次缺没补上不算什么,可以后哪处再空缺,还有谁愿意要他?”

    妇人说着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孩子,声音不知不觉便有些哑了。

    “孩子少吃两顿肉没什么,大人勒紧裤腰也能扛,可老人这药是真断不得。”

    程文生低着头,没有反驳。

    老人每个月不能断的药,儿子那句“砚台不要了”,小女儿昨晚睡着以后还死死抓着他一根手指,生怕一松开,爹便会离开……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才终于把他从昨日那股不管不顾的怒火里重新拉回了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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