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远只是静静听着,等妇人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所以我刚才说,我理解。”
程文生猛地抬起头。
“你有老娘,有妻儿,你不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王明远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若我坐在这里告诉你,为了吏治清明,为了替天下所有候补吏员争一口气,你就该把自己一家人的饭碗全压进去,那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是什么?”
程文生嘴唇动了一下,那妇人眼圈更红了。
他们听了太多这种话,有人说程文生有骨气,有人骂他不知死活,也有人说既然敢告便该告到底。
可真正问一句他们以后怎么活的人,并没有几个。
程文生沉默了很久,肩膀像是终于松下来一些,声音也比方才低了不少。
“多谢大人体谅。”
王明远却没有顺着这句话把事情揭过去,只是看着他,停了片刻才继续开口。
“不过你状子可以撤,有件事却不能因为你不告了,便当作没有发生。”
程文生刚刚松下去的肩膀又慢慢绷紧。
王明远抬眼看向他,“你是不是觉得,今日把状子一撤,明日回通州继续做你的书手,等这阵风过去,这件事便算完了?”
程文生神色一滞。
“今日朝堂已经下旨,京仓这次补缺暂缓,由我会同吏部、都察院核查前后章程,近三年京中候补和补缺旧卷也会一并调出来。”
“所以从陛下下旨的那一刻起,这件事便已经不只是你们三个人告不告的问题了。”
程文生明显没想到朝堂最后会是这个结果,愣了好一会儿,才有些迟疑地开口,“那小人是不是还得……”
“你不用重新告。”王明远摇了摇头。
“我也不会逼你再去都察院门口站一次。可你得先想清楚一件事——你以为自己撤了便叫全身而退,可昨日事情已经闹成那样,你真退得回去吗?”
程文生脸色一点点僵住。
王明远看着他,没有故意吓人,只把最现实的东西一件件摆到他面前。
“昨日都察院外面几百双眼睛看着你倒下,半日之内,你的名字便已经传遍京城。”
“有人说你被逼得吐血,有人说你撞死在石鼓上,还有人说你故意聚众逼朝廷给你官。今日你忽然撤状,外面的人又会怎么想?”
程文生脸色变了。
王明远没有停,“有人会说朝廷派人逼迫了你,所以你自己不敢再告。”
“有人会说你收了银子。还有人会说,你就是个输不起的人,昨日眼看自己拿不到缺,便跑到都察院闹,今日发现事情闹大了,又赶紧缩回去。”
“这些话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往后京中再有衙门补缺,主官翻到你的名字时,会不会先想想:这便是那个闹到都察院门口的程文生?”
屋里越来越安静,程文生原本低着的头,一点点抬了起来。额角那块膏药,在他苍白的脸上格外显眼。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要往后退一步,最多便是这次缺不争了。
可直到此刻,他才忽然意识到,昨日那一步迈出去以后,有些东西已经不是他想收便能收回来的。
“可小人已经不告了。”
他这句话说得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是在说给王明远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王明远看着他,“可你不告了,前面几次改章程便没发生过?袁启年的舅舅便忽然不是京仓主事了?还是昨日都察院外面那些百姓,今日一早醒来便把这件事全忘了?”
程文生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
王明远声音依旧平静,“这才是我今日来找你的原因。”
“你觉得把状子撤了,这笔账便算勾掉,可恰恰相反。若最后什么都没查清,才是对所有人都最坏的结果。”
“你回通州,心里依旧认定自己被人靠关系挤了;袁启年以后走到哪里,都有人说他靠舅舅抢缺;京仓觉得自己明明是在因才择人,却平白背了一身骂;吏部更不用说,满京城都会觉得他们的章程谁有门路谁便能改!”
“到最后谁都不服,谁都觉得自己委屈,这才叫一笔真正的糊涂账。”
程文生手指一点点攥紧,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问道:“那大人的意思,是这件事无论如何也得查到底?”
“查是朝廷的事。”王明远看着他,语气反倒缓和下来,“至于你,我只问一句。”
“程文生,你当初抱着那些章程去都察院,到底是因为觉得自己考了第一,这个缺便一定该是你的……还是因为你想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没被选上?”
程文生怔住了, 屋里几个人也都没有说话。
窗外远远传来街上小贩的叫卖声,还有马车压过石板路的轱辘声。
床边那个男孩似乎也听懂了一些,慢慢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
程文生正好撞上儿子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催他去争什么官,也没有埋怨他没有把那方砚台带回来。只是看着他,就像小时候每一次等他从粮仓下值回家一样。
过了很久,程文生才慢慢坐直了身体。
“小人……不是非要那个缺。”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像是也终于想清楚了一些东西。
“我在通州粮仓做了六年,袁启年我也认识。他不是一点本事没有,账会算,仓务也懂。若京仓从一开始便说,要一个熟悉北仓旧账、又做过那次冬储清册的人,我就算心里不服,也不会跑去都察院。”
“哪怕大家都符合,最后再把账册摆出来面验一次,他若真比我查得快、算得准,小人一样认。”
程文生说着,眼圈又慢慢红了起来。
“可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每次都是名次出来以后再加。”
“第一次的时候,我还劝自己,人家可能真是临时发现少了条件。”
“第二次,我也忍了。到了最后那一次,我拿着那几张告示坐了一整夜。”
“我就在想……”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若他们从一开始便只想要袁启年,那我们剩下这些人算什么?”
“我那几夜熬着背的仓例算什么?从通州来回跑的路算什么?我媳妇一点点省出来给我做盘缠的钱,又算什么?”
他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儿子,“还有……我以前跟孩子说的那些话,又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