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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7章 又来了

    站在灶边的妇人听到这里,眼泪终于没忍住,偏过脸飞快抹了一下。

    最后几个字落下以后,程文生眼眶彻底红了,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才看向王明远。

    “小人不一定非得赢。”

    “小人只是……”

    他停了一下,最后还是咬了咬牙说道:“小人只是想输个明白!”

    王明远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那便够了!”

    程文生愣了一下。

    “状子撤了就撤了,你不用为了证明自己有骨气,再重新递一遍。”

    “接下来吏部、都察院若找你问话,你把自己知道的照实说清楚便行。哪次章程什么时候贴的,谁通知的,你亲眼见过什么便说什么,不知道的便直接说不知道。剩下的,我们去查。”

    程文生嘴唇动了动,“若最后……查明京仓没有徇私呢?”

    “那便还京仓和袁启年一个清白。”王明远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而且我先把丑话说在前面。便是真查出章程有问题,也不代表那个缺就是你的。”

    程文生一怔,旁边的妇人也明显有些意外。

    王明远却继续说道:“若查明那些条件确实是在铨试以后临时修改,而且足以改变参选资格,那这次补缺便不能还照原来的结果算。”

    “可不是把袁启年拿掉,再把第一名的你直接塞上去。”

    “而是把真正需要的条件一次写清楚,所有原本符合资格的人重新站到同一把尺子下面比一次。该考书算便考书算,该看旧账便看旧账,若一张卷子还看不出本事,那便把真实账册摆出来,当场做给人看,谁合适用谁。”

    “袁启年若还是赢了,你认不认?”

    程文生沉默一瞬,脸上已经没有方才那点迟疑,反而重重点了点头。

    “若真是凭本事赢的,小人心服口服!”

    王明远看着他,“那若最后证明,你这个第一名只是卷子考得好,真正做起来不如别人呢?”

    程文生脸上微微一热,却还是咬了咬牙,“那也是小人本事不够,再回去学便是。只要别等考完以后,再拿一把新的尺子出来量我。”

    王明远终于笑了一下,“有这句话便行。”

    他说着站起身,顺手拍了拍桌边那几张已经被翻得卷角的章程。

    “那便把身子先养好,账也别丢下。”

    程文生又愣了一下,“王大人的意思是……”

    “若最后查明原先程序确实有问题,这一场自然要重新来。”

    “你不是只想输个明白吗?那便先准备好,别真到了同一把尺子下面,你又先趴下了。”

    程文生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了,从最开始的紧张,到错愕,再到眼底慢慢重新亮起一点东西。

    他猛地站起来,凳脚在地上拖出一声刺响,连床边两个孩子都被吓得抬起了头。

    “只要规矩从头到尾不变,小人敢再考一次!”

    话刚出口,他自己才发现声音太大,顿时有些尴尬。

    旁边的妇人却终于没忍住,抬手便在丈夫胳膊上拍了一下,“你先把昨日欠的觉睡回来再说!再敢半夜抱着账册不撒手,我便直接把灯油藏起来,看你拿什么熬!”

    程文生被妻子当着王明远的面数落,脸一下涨得通红。

    床边的小女孩也终于笑了出来,仰着脸问了一句:“爹要是又考第一,哥哥那方砚台还能买吗?”

    男孩脸一下涨红,赶紧拉了妹妹一把,“我不要了!”

    他说完又像怕父亲当真多想,急急补了一句,“爹考不上也没事,真的!”

    程文生刚刚才压回去的眼泪,差点又被这一句话逼出来,他抬手在儿子头上揉了两下,“知道了!”

    男孩被揉得头发乱成一团,却没有躲,反而往父亲手心里顶了顶脑袋。

    屋里原本压抑的气氛终于松了一些,王明远没有再多留。

    他和石柱走出没多远,拐过一个街角后,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竟是方才那个九岁的男孩一路追了出来。

    孩子大概鼓了很久的勇气,真等王明远停下看他,反倒紧张起来,两只手攥着衣角,小声喊了一句。

    “王……王大人。”

    王明远停下脚步,“怎么了?”

    男孩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院门,这才小声道:“隔壁二虎说,我爹昨日去告官,把大官都得罪了,以后会没人敢用他,还会把他抓起来。”

    说到这里,他眼圈已经有些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我本来不信,可我爹昨天真的是被人抬回来的……王大人,我爹以后会没事吗?”

    王明远看了他片刻,慢慢蹲下身,与孩子平视。

    “你爹没有做坏事,他只是遇见一件想不明白的事,去问了一句为什么。”

    男孩怔怔看着他,王明远伸手替他把跑歪的衣领理好,声音也放轻了些。

    “所以别怕。回去告诉你爹,把病养好,好好准备后面的事。”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笑着拍了拍男孩的肩膀。

    “还有一句话,你也记着。”

    “以后长大了,若真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便别因为别人比你厉害,就连一句‘为什么’都不敢问。”

    男孩愣在那里,像是还不能完全听懂这句话。

    可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王明远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带着石柱慢慢往巷外走去。

    夕阳已经落到屋檐后面,将那道身影拉得很长。

    男孩站在破旧的院门前,一直望着他走远,直到那道身影拐出巷口,他才又用力点了一下头,像是怕自己以后忘了。

    ……

    马车重新驶向清晏巷,王明远靠在车壁上,脑子里还在想着今日的事情。

    程文生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没有什么为天下请-命的雄心,更没准备豁出全家人的日子去撞什么旧规矩。

    他只是在忍了又忍以后,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赢,所以才问了一句为什么。

    也正因为如此,这件事才更值得查。

    世上真正能豁出一切的人终究是少数,更多的人都有老娘要养,有妻儿要顾,有一份不能轻易丢掉的差事。

    若一套规矩出了问题以后,必须逼到这种普通人连一家人的饭碗都敢砸了,才有资格问一句为什么,那这套规矩本身便已经把绝大多数人的嘴堵住了。

    想到这里,王明远缓缓闭上眼睛。

    可马车才刚拐进清晏巷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哭嚎声。

    “老天爷啊!都来看看啊!”

    “王家发达了,连穷亲戚都不认了!”

    “亲外甥当了大官,转过头就把自己亲舅舅往大牢里送啊!”

    王明远眼睛猛地睁开。

    石柱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极其古怪。

    “老爷,大夫人她娘……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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