驮运物资的骡马走在队伍中间,蹄子踏在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有些路段被雨水冲塌了半边,士兵们还得停下来用石头和树枝把路基填平。
齐德隆的部队则沿着海岸线快速南下。
那些士兵们走在沿海的沙石公路上,一侧是连绵的丘陵,一侧是灰蓝色的海面。
海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翻动,空气里始终弥漫着一股咸湿的潮气。
沿途经过的村庄大多已经空了,百姓们在国民党撤退时被裹挟走了不少。
那些来不及带走的渔船被凿沉在港口里,船桅歪斜着露出水面。
先头部队用了不到五天的时间就从温州推进到了浙闽交界的沙埕镇。
那里是两省之间的一个渔港小镇,镇上的码头还停着几艘国军征用过的渔船。
船上的士兵早就跑了,船舱里还留着没吃完的米袋和散落的弹壳。
彭洪森那边在进入福建浦城的时候遇到了一些抵抗。
守在那里的国军是一个保安团,大约五六百人,在城外的山隘口构筑了简易工事。
那些工事是用石头垒起来的,机枪架在隘口两侧的岩壁上,射界覆盖了整条入城的公路。
三十四军的先头营在隘口前停下来,没有急着往上冲。
营长把情况报告给了彭洪森,彭洪森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
“绕过去,让一个连从山脊上翻过去,从背后敲掉他们的机枪。”
那个连的战士们沿着一条放羊的小路从侧翼爬上了山脊。
山脊上的灌木和杂草长得又密又高,士兵们弯着腰从那些枝叶下面钻过去。
等他们绕到隘口后方的机枪阵地上方时,那些射手还在聚精会神地对着前方的公路瞄准。
手榴弹从高处扔下去的时候,那几个国军士兵才反应过来。
几声爆炸之后,隘口的火力点哑了,正面部队随即冲了上去。
保安团的残部没有继续抵抗,从山隘后面的小路逃散了。
彭洪森没有让部队去追那些逃散的人,他让各团继续向南推进。
在福州的外围,东西两线部队终于碰头了。
彭洪森的三十四军从北面的山路压下来,齐德隆的部队从东面的海岸线包抄过来。
福州城里的守军大约有三个师,加上一些从浙南逃来的残部,总共两万多人。
那些士兵们被堵在城里,从城墙上望出去,两面都看到了解放军的旗帜。
城里的防守布置很仓促,沙袋堆在城门后面,机枪架在城楼两侧。
可那些国军士兵们趴在城墙后面,迟迟没有等到进攻的命令。
城外的解放军也没有急着攻城,只是把包围圈越收越小。
到了第三天,城里的枪声开始稀疏下来。
有人在城头挂出了白旗,有人在西门打开了城门。
那些国军士兵们举着双手从城门里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人,有人茫然地望着城外的田野。
福州的百姓们站在街道两侧,看着那些穿着灰绿色军装的解放军队伍从城门开进来。
有人端着茶壶,有人捧着用油纸包着的糕点,但那些战士们大多只是点了一下头。
队伍沿着主街向城市纵深推进,脚步整齐,没有人停下来拿百姓手里的东西。
一个卖鱼丸的老汉站在自家店门口,看着那些战士从门前经过。
他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出来的鱼丸汤,热气在碗口升起来又散开。
没有人停下来接那碗汤,老汉端着碗站了好一会儿,直到碗里的热气散尽了。
他把碗放在门槛上,转身回了店里,把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龙文成在福州解放之后的第二天就到了城里。
他站在旧省政府的大楼顶上,把福州周边的地形看了一遍。
闽江从城西绕过来,在城南汇入东海,沿江的码头和仓库都保存得比较完整。
他对池元光说道:“福建这边比浙江快,接下来就是广东了。”
池元光把地图铺在旁边的石栏上,用手指从福建一路划到广东。
“从福建进广东,主要是走海路还是走陆路?”
龙文成想了一下,说道:“都走,齐德隆从海路南下,直接在汕头一带登陆。”
“彭洪森从陆路走,穿过闽粤交界处的山区,从潮州方向进入广东。”
“两路合击,拿下潮汕之后继续向西推进,目标是广州。”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远处海面上有一艘渔船正在缓缓驶向港口。
船帆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泽,船尾拖出一道浅浅的水痕。
龙文成看了一眼那艘船,然后转过身来,朝楼梯口走去。
“把命令发出去,让各部队休整五天,然后开始南下作战。”
广州城内的指挥部设在一栋旧式洋楼的二层,窗户朝南,百叶窗半掩着,透进来的光线被切割成一道道平行的细条。
墙上的军用地图铺了整整一面墙,红蓝铅笔标注的防线从广东一直延伸到江西和湖南的交界。
地图边缘用图钉钉着几张补充标注的纸片,上面写着各部队的番号和大致位置。
窗外传来珠江上轮船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混着码头方向搬运货物的吆喝。
李长官坐在长桌的主位上,手指夹着一根香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没有弹掉。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几个人,然后把烟灰弹进面前的搪瓷缸里,烟灰落进水中发出极轻的嗤响。
“现在的情况诸位也都知道了,能不能扼守住广东到江西和湖南一线,就看各位的了。”
说完之后,他的目光就落到了余长官的身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不知道余兄怎么看?”
余长官坐在他的右手边,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手指关节处的皮肤绷得有些发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图,然后用指尖点了点上面标注着三道防线的蓝色弧线。
“共军虽说在浙江还有福建地区推进速度极快,但已经是疲惫之师。”
“而我则是以逸待劳,在广东的多个地区建立起来了足足三道防线。”
“只要以此三道防线拖延住敌军进攻的速度,以敌军补给线之长,还有士兵长途奔袭之疲惫来判断。”
“应该是能够挡住敌军进攻的。”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地图上那几条蓝色弧线。
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开口的何长官笑呵呵地接过了话头,他的笑容挂在脸上,但眼睛里的光却没有跟着笑起来。
“有于长官这话,那我们就放心了。”
“委座的意思其实很简单,就是想要依托着两广地区,拖延住共军的进攻。”
“在养精蓄锐一段时间之后,再图反攻。”
他算是老蒋派过来的代表,在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老蒋的意志。
事实上,在这屋里边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如今在北面的共军已经是气势如虹,难以抵挡。
但即便如此,仍旧要做最后的抵抗,哪怕只是摆出一个抵抗的姿态。
在几人说话之后,李长官的目光就落到了白长官的身上,嘴角的笑意比刚才深了一些。
“贵州和广西算是咱们的发家之地了,这地方说什么也不能丢啊。”
“这一点我想你应该是非常清楚的吧?”
白长官坐在桌子的另一头,军装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但眼窝处的阴影比上次见面时又深了一圈。
他沉吟了一番,手指在地图上从广西一路划到贵州,然后停在了一条弯曲的省界线上。
“这一点我自然清楚,如果充分利用好当地的地形,挡住共军南下的攻势,并非没有可能。”
事实上,他也知道这话只能拿出来听听而已,根本不具备任何可行性。
对面共军百万大军南下,光靠着他手里剩下的那几十万残兵败将,如何能够抵挡。
那些所谓的防线在地图上画得再漂亮,也挡不住对方用炮兵一寸一寸地犁过去。
看到几人都表态了,李长官也算是完成任务了一般,把烟头摁灭在缸沿上站起身来。
“那就祝诸位能够在后续作战中给予共军以重创,为党国的事业增砖添瓦。”
这般说完之后,他就起身离开,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何长官跟在他身后也站了起来,朝在座的几个人点了点头,然后跟着走出了房门。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被楼梯拐角处的一扇门关在了外面。
等到李长官还有何长官两人都走了之后,余长官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侧过头来看向白长官,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白兄,说句实在话,你对于守住咱们的这条防线有多大把握?”
白长官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铅笔的笔尖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暗灰色的金属光泽,那是削笔刀留下的痕迹。
然后他把铅笔放回桌面,苦笑了一声。
“如果余兄你要听实话的话,那我只能跟你说,连一成的把握都没有。”
余长官也是一阵苦笑,他把交叠的手指松开,又慢慢握紧。
“看来咱们的想法是一致的,不过已经到这一步了,说什么也要再咬牙坚持一下了。”
这时候的白长官则开口问道,声音不高但很直接。
“不知道余兄你现在手中还有多少兵力?”
如果放在之前的话,那余长官多多少少会隐藏一些的。
毕竟在国军内部,兵力就是筹码,谁手里的牌多谁说话就硬气。
不过现在已经到了这种时候,往后就是他的粤军和桂军守望相助了。
于是余长官便开口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再遮掩的坦率。
“不瞒你说,我手里有三十三个师,再加上十五万左右的地方保安部队。”
“总兵力能凑出来四十多万,不过真正能打的,其实连十万人都不到。”
这话并不夸张,因为这所谓的三十三个师,很多都是不满编的。
有的师名义上有一万多人,实际上连五千都凑不齐,空缺的兵额都被各级长官吃掉了。
就算是满编的部队,里面也充斥着大量的壮丁,那些人是被绳子捆着送到军营里的。
这些壮丁很多人之前连枪都没有摸过,不要说是打仗了。
就是听到炮响,第一时间也能给吓得尿裤子,有些人连往哪边跑都分不清。
白长官这边笑着摇了摇头,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你比我强,我手里现在只有二十多万兵力还能调动了。”
余长官摆摆手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谦逊。
“别这么说,白兄,你手里这些可都是精锐啊。”
“不像是我手里这些,听上去人数不少,可实际上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拉到战场上根本不够看,尤其是面对共军精锐的时候,更是如此。”
他这话半真半假,一方面是谦虚,还有一方面也是想要看看白长官这边到底还有多少底牌没有拿出来。
可他哪里知道,现在的白长官所说的句句属实,根本没有什么隐藏起来的底牌。
那些桂系的部队在之前的几次战役里已经被打散了建制,能收拢起来的还不到当初的一半。
龙文成的指挥部里,前线各部队不断传来消息,电台的嘀嗒声几乎没有中断过。
那些电报纸被参谋们按时间顺序排好,每隔一个小时就汇总一次送到他的桌面上。
而其中推进最快的部队已经抵达广州和福建的边缘地带,先头连队的侦察兵已经能看到广东境内的村庄了。
毫无疑问,继续向前进攻的话,就要进入广东地区,同余汉谋所部进行最后的战斗了。
龙文成把那份电报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沿着地图上那条从福建通往广东的公路线慢慢划了一遍。
池元光在此时走过来,对龙文成说道:
“上面已经发来电报,说是建国的相关事宜已经筹备完毕,很快就要进行正是的典礼了,这边询问你是否回北平参加。”
听到这话的时候,龙文成算算日子,还真是快到了。
不过他只是略微沉吟,就决定将眼前收复广东的战斗,作为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