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元光听完龙文成的话,朝他竖了一下大拇指,手指在空中晃了晃才收回去。
两个人站在指挥部那扇半开的木窗旁边,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地图边角掀得微微翻动。
楼下院子里有几个战士正在擦枪,通条从枪管里抽出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还是你的格局大呀,将这些个人物直接置身事外。”
“不过说实话,你难道对这事就没有一点心动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往龙文成身边凑近了一步,肩膀几乎靠在一起,目光斜过来打量着他的侧脸。
龙文成嘿嘿一笑,把手里那支铅笔搁在窗台上,这才压低声音开了口。
铅笔在窗台上滚了小半圈,被一道木纹的凸起挡住了。
“你要说不心动,那肯定是假的,谁不想在上面站一站?那多风光呀!”
“最主要的是能够看到咱们的国旗在广场上升起来。”
“那场面光是想想,我心里就激动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手指在窗台的木头边上慢慢摩挲着。
窗台边缘的旧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质纹理。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他就发现池元光这家伙眼睛里面也满是神往的色彩。
那双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跟头又沉了下去。
不用想也知道,现在的池元光肯定恨不得马上就去北平参加这场盛典。
他放在窗台上的那只手微微收拢了一下,指节处的皮肤绷紧了又松开。
于是龙文成便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故意压出来的轻松。
“你想不想去?”
池元光狠狠地抽了一口香烟,烟头的火光在暗处猛地亮了一下。
他把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那些灰白色的烟在窗口的光线里慢慢散开。
有一缕烟飘到窗框边上,被外面的风卷走了,剩下的在两人之间缓缓消散。
“谁不想去啊?你问问咱们整个独立野战军上下,谁不想去?”
他倒是也不遮掩自己内心的想法,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
“前两天有个连长还跑来问我,说能不能打完广东赶去北平看升旗。”
“我问他谁跟你说的这些,他说是营部开会的时候教导员念报纸念到的。”
龙文成听完摇了摇头,嘴角也跟着扯了一下。
“这些家伙,仗还没打完就想着去看热闹了。”
不过说完这些话之后,池元光又叹息了一声,那口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沉闷的尾音。
“可是前线还需要咱们继续在这盯着呢。”
“接下来就是收复整个广东了,也不知道粤军到底还有多少战斗力。”
这时候的龙文成则说道,语气比刚才平缓了一些,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推演过的判断。
“之前粤军的骨干基本上都在前面的战斗中消耗得差不多了。”
“现在留下来的都是乌合之众,那些真正能打的部队早就在淮海和渡江战役里打光了。”
他这样说着,就伸手指着地图上广东的位置,指尖在那片区域上轻轻点了几下。
指甲盖在纸面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每一下都落在不同的标注点上。
“我的目标是在半个月之内将广东地区核心战斗完全解决了。”
“尤其是对广州进行解放,把余汉谋那点残兵败将彻底收拾干净。”
听到这话之后,在旁边的池元光便问道,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会不会有些太激进了呀?”
“毕竟对面在广东地区听说集结起来的兵力有三四十万人呢。”
“这就算是三四十万的乌合之众,咱们抓俘虏,那也得抓一段时间呢。”
龙文成这才说道,把窗台上的铅笔重新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铅笔在他拇指和食指之间翻了个跟头,然后稳稳地停在了原来的位置。
“足够了,只是解决核心地区的战斗,用不了太长时间的。”
“你别忘了,我们之前收复福建的时候,就是快刀斩乱麻,几乎没有费什么功夫。”
“那时候国军在福建也有十几万人,结果呢?半个月不到就全垮了。”
可是池元光却说道,把烟头在窗台上摁灭了,烟灰落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撮。
他用指腹把那些烟灰拢在一起,然后轻轻弹到了窗外。
“那不一样,当时我们在福建地区作战,整个福建地区哪还有多少国军的部队?”
“基本都是一些地方保安部队罢了,他们能有多少抵抗的能力?”
“广东那边可不一样,余汉谋经营了那么多年,就算全是豆腐渣,堆起来也能挡一阵子。”
“而且广东的地形也比福建复杂,珠江三角洲那一带河网密布,咱们的重装备过河就不容易。”
但是龙文成仍旧颇为自信地说道,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定了调子的笃定。
“放心好了,我说有,那就肯定有,十五天足够了。”
“地形的事我早就想过了,到时候让工兵提前把浮桥的材料准备好。”
“坦克和重炮过不了河的地方,就用船运,从珠江口绕进去。”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把地图从桌上拿起来折好,塞进了墙上的皮筒里。
与此同时,在解放军总部,司令看着龙文成发来的电报。
他把那封电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放在桌面上用手指压着纸角。
纸角上还残留着电台抄收时留下的折痕,被他的手指按平了又慢慢弹起来。
“文成同志这一边的格局还是很大的。”
“他表示要以大局为重,在前线尽快对广东地区完成收复。”
“至于典礼,他就不参加了。”
“不然的话一来一回又要耽误许多时间,只会给对面的国军部队更多准备防御的时间。”
总参谋长在听完这一番话之后,也是不由得露出几分钦佩。
他把手里的铅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一声。
“是啊,能够将这些名誉放在身边,文成同志确实是个好同志啊。”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内心是觉得颇为惋惜的。
因为他真的很想让龙文成和自己站在一旁,一起看看那些军队从前方走过。
也一起看看那红色的旗帜在旗杆上飘扬起来,在风中缓缓展开的画面。
他曾经想象过那个场面:龙文成穿着新发的军装站在观礼台上,胸前别着勋章,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掀动。
那画面在他脑子里停留了几秒,然后被他自己摇了摇头驱散了。
司令点了点头,把那封电报折好放进文件夹里。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文件夹的边缘照出一道金色的细线。
远处的操场上传来部队训练的口令声,一声接一声,清晰而有力。
那些口令声从窗口传进来,混着院子里汽车发动时的引擎轰鸣。
司令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把半扇窗户推开了一些。
外面的空气带着初春的凉意涌进来,把他鬓角的白发吹得向后翻了一下。
“告诉文成同志,广东的仗他放手去打,需要什么直接跟总部说。”
“至于典礼的事,以后还有机会,不差这一次。”
总参谋长也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面,用铅笔在广东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那我现在就把总部的意见回过去。”
他转身朝通讯室走去,脚步在木地板上留下清晰的声响。
曲江的城墙在晨雾里显出一层灰蒙蒙的轮廓,墙砖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
城门口堆着几层沙袋,沙袋之间架着两挺轻机枪,枪口朝着城外那条蜿蜒的公路。
守在这里的主要是国军六十三军以及二十三军,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地方保安部队。
那些保安团的士兵们穿着杂色的军装,有人戴着钢盔,有人只裹着一条布巾。
总兵力加起来有八万人之多,可真正能打的却不到一半。
这里算得上是广东北面的门户,一旦将这里拿下之后,就能够沿着英德、清远一线直逼广州城。
守在这里的不是别人,正是孙元良。
这时候的老蒋是真的没人可用了,否则的话,他是绝对不愿意让孙元良这个最擅长逃跑的家伙来担任此处防线的指挥官。
余汉谋从广州飞到曲江的时候,坐的是一架小型运输机,机舱里只有他和两个副官。
飞机降落在城外一条临时平整出来的土跑道上,轮胎碾过碎石时颠得人骨头都快散了。
他从机舱里走出来,风衣的下摆被螺旋桨卷起的气流掀得翻动。
孙元良在跑道边上等着他,军装穿得整整齐齐,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两人握了握手,余汉谋的目光在孙元良脸上停了一瞬。
“我来之前听闻孙军长最擅长的就是撤退。”
“只是这一次委座有安排,说无论如何,这一次也不希望看到孙军长再撤退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如果有可能的话,战死沙场也未尝不是一个军人最好的归宿。”
孙元良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没有变,但眼睛里的光微微收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看着余汉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软中带硬的力道。
“总座,不知道后面这段话是谁说的?”
余汉谋被这话问得愣了一下,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客套的表情,摆了摆手。
“这个嘛,只是为兄的一点个人见解罢了。”
孙元良闻言笑道,把手里那支没点燃的烟卷在指间转了一圈。
“战场之上,保存有生力量本身就是最明智的选择。”
“若是能有机会在正面战场上给敌军重创,那我自然义不容辞。”
“若是实在没有战机的话,相机撤退也未尝不可嘛。”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把烟卷叼在嘴上,却没有去点它。
余汉谋在听到这一番话之后,整个人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手指在裤缝处收拢又松开。
只不过这孙元良毕竟是上头派过来的人,他还真不好多说什么。
哪怕是心中对此人的厚颜无耻颇为不满,又能如何呢。
不过余汉谋本身也没指望孙元良能够守住韶关。
事实上,他已经在英德还有清远一线又部署了两道防线。
主要是三十二军、七十军、以及三十九军,还有五十军,这几支部队。
除此之外,在潮汕方向还有十二兵团,也在掩护其侧翼。
他其实要让孙元良做的事情,就是能够拖延几天时间罢了。
不管怎么说,孙元良要是在正面真打起来,排兵布阵的话,还是有那么几分本事的。
哪怕只能拖延几天时间,也足够了。
事实上,余汉谋非常清楚,广东、广西、贵州这些地方最终都守不住。
对面的共军部队攻势实在是太凶猛了,那些从北面压下来的箭头在地图上密密麻麻。
所以他只不过是要拖延一段时间,然后给上头一个交代罢了。
意思非常明确,那就是我已经尽力了,实在守不住,我也没办法。
也算得上是对得起党国,对得起校长栽培。
在离开韶关之后,余汉谋就乘坐飞机直接返回了广州城。
飞机在傍晚时分降落在广州天河机场,跑道两侧的灯光在暮色中连成两条平行的光带。
不过在来到广州城的第一件事,他不是回到指挥部。
而是直接驱车回到了自己在东山口的那栋公馆。
院子里停着两辆卡车,引擎盖还热着,排气管在暮色中冒着淡淡的白烟。
他走进客厅,对管家和警卫队队长开了口,声音不高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把那些金银细软还有各种家当全部收拾一下。”
“值钱的东西先装车,字画和瓷器用棉布裹好,不要磕碰。”
“另外给我准备一艘运输船,要能装得下这些东西的。”
管家点着头退了出去,警卫队队长也跟着转身去安排人手。
余汉谋站在客厅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些来来往往搬东西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