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穆中书令胡延之,也是朝中对皇帝病情底细摸得最深的人之一。
皇帝这一病,反反覆覆,时好时歹。到如今,他已不能不往最坏处想:一旦山陵崩了,这大穆的时局,该如何收场。
太后胡骊是他的侄女,当初先帝驾崩,小太子继位,可没过多久,高琰便发动政变,逼小皇帝禅位,篡夺了皇位,并且迎娶他的女儿胡妩为後,稳住了後族。
而今,他的女儿也要步她堂姐的後尘了麽?
当今皇帝和後族的矛盾已经日益激烈,而仪王高睦那双眼睛,日夜盯着那把椅子,虎视眈耽。
偏生他胡延之与高睦,素来不睦,积怨极深。
那麽,一旦仪王高睦称帝,後族还有好日子过吗?
又或者,高睦依旧采取高琰一般的策略,迎娶一位胡家女为後,那他这个前国丈,也将是高睦严加防范的人了。
胡氏家族要想和新皇帝建立更和睦的关系,也只能叫他让出中书令的位置,闲居在家。
所以,胡延之不能不考虑在当前形势下,他必须采取哪些自保措施。
中书舍人郑肃是他的心腹,此刻虽已夜深,却仍在他书房中,与他商议着大事。
「雍州、河东、河北三大都督,不受监国仪王节制,陛下这是防着仪王呢,令公,这对我们,算是一个好消息。」
胡延之道:「他对仪王高睦,自然不敢不防。一旦他————
三大都督接过明诏,不受监国仪王节制,也的确对我们有利。但是————」
他盯着郑肃:「不受监国仪王节制,并不意味着,他们就会支持我们。
高睦是京畿直荡大都督,拥有两万锐卒,这股力量,不容小觑。
可我们呢,一旦真的要动刀子,我们拿什麽去挡,拿什麽去护我外孙坐稳皇位?」
郑肃眉头微微一皱:「杨灿受令公庇护,在陇上发展迅速,如今已经事实上一统三阀之地,算是一个强藩了。
可是,他与晋阳,毕竟隔得还远,而且作为外臣,轻易也调动不得。这事儿————」
胡延之长叹道:「这还不是因为,几位军权在握的封疆大吏,我们拉拢不来吗?」
郑肃道:「令公,此一时,彼一时也。之前,皇帝无恙,几位大都督,对於令公的拉拢,自然不为所动。
可如今天子病重,难道他们就真不为自己的前程考虑考虑?」
胡延之抚须道:「你的意思是,老夫不妨再试试?」
「对!」
胡延之眯了眯眼睛:「你以为,可以从何人那里着手?」
「河东、河北两大都督,都是陛下登基後提拔的亲信。
唯有雍州大都督韦嵩,是当今陛下尚未登基时便已在位的。」
胡延之哑然失笑:「老夫和妩儿一直在拉拢他,可惜————,那就————再试试?」
郑肃道:「其实,令公何妨迂回一下?」
「迂回?迂回於何人?」
郑肃沉声道:「杨灿啊!令公不说是,杨灿愿为令公所用吗?
他是弘农杨氏子弟,而韦嵩是京兆韦家的。
如果是弘农杨家的人,去说服京兆韦家的人,岂非事半而功倍?
尤其是,杨灿拥兵於陇上,就在关中之畔,如果韦大都督知道杨灿忠於令公,他————
也得好好盘算盘算吧?」
「杨灿麽,倒是未必忠於老夫。」
胡延之抚着长须,淡淡地道:「不过,他想称霸陇上,得看我大穆答不答应。
他若想让大穆答应,就只能巴结老夫,惟此而已。」
郑肃笑道:「管他忠不忠的,只要能为令公所用便好。」
胡延之想了想,颔首道:「好,这件事,老夫来办!老夫会尽快派人,往上邽一行!」
上邽城里,杨灿终於回了府。
夫妻俩一番耳鬓厮磨,稍纡相思之情,又看过了女儿和儿子,崔临照便取过三本札子,笑着推到了杨灿面前。
「夫君这一去,眼看着就到年尾了,可是急煞了许多人家?」
「谁急?急什麽?」杨灿一边问,一边取过札子。
崔临照白了他一眼,嗔道:「东家原定的秋末嫁女,结果这都入冬了,你说人家急不急?
我们那位小巫女,没名没份地跟了你这麽久了,你说要不要尽快给她一个名份?
一直不给人家操办,倒像是我这大妇善妒似的。还有啊————」
她又递过几封书信:「喏,都是从饮汗城寄来的。
豹爷可是一封比一封措辞严厉,人家的闺女,你也该给个交代了吧?」
杨灿笑容一僵:「呃————距过年也就两个月了,时间有点紧呐。」
崔临照抿嘴一笑:「两个月,组建草原二十三部联军,蜂腰口大败西部三阀联军,再夺河头渡、乐涫城、兵临小禄福城————
这麽多大事,夫君都一气呵成地做过了,不过是纳三个女子过门儿,以夫君之神勇,何足道哉。」
小小的带着一点儿醋意,她又甩过厚厚一摞红纸。
这是她已精心拟好的聘仪单和迎娶於绾绾、于慧儿、潘小晚三女的仪程。
「绾绾那边,待在上邽城里候嫁,显得急切了些。
去饮汗城的话,路途又太远了,所以要回杏林谷待嫁,到时候,我和你同去。」
杨灿微微一讶:「你和我亲自去迎亲?」
崔临照神色认真了几分:「绾绾如今所代表的,可是於家。
你要娶的,不只是一个女子,也是於家经营天水近三百年,所留下的庞大根系,那些旧部故吏、人情往来、门第余荫,全在这一顶花轿里了。」
杨灿也明白过来,於绾绾不能成为正室,大家也挑不出什麽来,毕竟————崔临照的出身,实在是太能打了。
可是,如果这位大妇亲自相迎,接纳於绾绾这位新妇过门,这是给所有於阀旧臣面子,是安抚民意、招揽民心的极好手段。
不要说那些对杨灿这位新主尚且谈不上归心,只是迫於他的权势和威严才臣服的于氏旧臣。
就算东顺、易舍、李有才等已经死心塌地跟着他走的于氏老臣,眼见他如此礼遇旧主贵女,也只会对他感激涕零。
「我明白了。」
杨灿严肃地答应一声,一揽崔临照的小蛮腰,把她抱进了怀里。
「娘子真是我的贤内助也,为夫今晚,一定要好好报答你。」
崔临照脸颊微微一红,娇嗔地白了他一眼,轻嗤道:「你那是报答麽,分明是恩将仇报。」
「怎麽就是恩将仇报了?」杨灿大手作怪,惹得崔临照一声嘤咛。
她急忙抓住杨灿作怪的大手,媚眼如丝,娇嗔道:「在花厅里呢,也没个正形儿。」
杨灿忽然有所察觉,手上动作不由一停:「唉?这花厅里,怎麽只燃了一个火盆,咱们府上的用度,已经这麽俭省了吗?」
花厅里只有角落燃了一个火盆,室内温度只能说是不算冷。
杨灿血气充盈,体温异於常人,其实并不觉得冷。
他这一路回来都是骑马,穿得也单薄,但哪怕是风霜扑面,也依旧是精神奕奕,丝毫不觉寒冷。
只是方才被崔临照抓住了他的手,这才发觉,崔临照的手指上有些凉意。
崔临照才不会说,知道他快回府了,才叫人撤去了几个火盆,还特意开了窗,通了通风,就为了今晚教他别白疼了她。
她幽幽一声叹息,故作可怜地道:「可不是麽,绾绾那边,聘仪绝不能薄了。
于慧儿虽是媵嫁,可是有绾绾比着,自然也不能叫她难堪。
还有小晚,人家没名没份地跟了你这麽久,又为你付出这麽多。
现如今若是单独娶她也就罢了,既然是和於家二女同嫁,聘仪自然也不能被比下去。
如此一来,自然是花钱如流水,为了你杨大老爷的家宅安宁,你说人家容易麽?人家都开始贴补嫁妆了。」
於绾绾此时已经回了杏林谷。
她是在杨灿回到上邽城的次日,和于慧儿一起赶回杏林谷的。
因为崔临照早就说了,只待杨灿归来,立刻便为她操办婚事。
这杏林谷之前托人售卖,一直不曾脱手,如今她留在上邽城里待嫁的话,不太好听,所以便安置於此了。
到底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回了这里,倒也不觉陌生。
她的一众姨娘们,也都跟着她回来了,准备安排豹爷的宝贝女儿,风光出嫁的相关事宜。
杨灿要携正室夫人崔临照亲自赴杏林谷接亲的消息随後就送来了,于慧儿和於家三房的一众姨娘们听了,不禁喜上眉梢。
虽说於绾绾是按别室待遇迎娶,等於是副妻,不是小轿一乘,悄无声息地进门儿,但要大妇亲自来迎,这也是前所未有的殊荣了。
于慧儿知道自己是沾了绾绾的光,可也欢喜得紧,只有绾绾,有些不太高兴。
「慧儿姐姐与我媵嫁,自是无妨,怎麽还安排小晚姐姐同嫁呀,哪怕错开几天呢。」
晚上,沐浴之後,於绾绾歪在榻上,犹自闷闷不乐,对并枕而眠的于慧儿倾诉着心事。
「人家成亲,一辈子也就这一回,单独给人家几天时间都不成麽?」
于慧儿正坐在梳妆镜前梳理着长发,听到绾绾这话,稍稍犹豫了一下,放下梳子,走到榻边,握住了於绾绾的手。
「绾绾,其实吧,我觉得夫人如此安排,是体贴咱们、爱惜咱们,可不是轻慢。
你想啊,夫人若存了那样的心思,又何必亲自来迎?」
「欸?多一个人分这一杯羹,怎麽还成了体贴咱们、爱惜咱们了?
慧儿姐姐,你就别哄我了,我只是不太高兴如此安排,倒也不是对小晚姐姐有成见。」
「真没哄你,这事儿吧,哎呀,你听我说————」
于慧儿往榻上一趴,贴着於绾绾的耳朵便窃窃私语起来。
於绾绾听着听着,脸蛋儿就越来越红。
她瞪大眼睛,期期艾艾地道:「真的假的?哪有那麽夸张?」
于慧儿认真地点点头:「姐姐不骗你,我敢对天发誓,等过了门儿,你就知道了。
夫人一番苦心,真是为了照顾你、怜惜你,才如此安排的。」
於绾绾咬着唇想了想,越想脸越红,忽然一拉被子,遮住了已经变成大红布的脸。
「哎哟,这麽羞人的事儿,你快别说了,臊死人了。」
她一边说,一边不依地蹬着双脚,在被子里扑腾。
于慧儿难得看见於女侠如此羞窘不堪的样子,忍不住吃吃地笑了起来。
夜深了,於绾绾和于慧儿并枕而眠,帷帐外的桌上,只留了一盏小灯,放着昏黄的光o
于慧儿已经睡熟了,呼吸平稳而均匀。
忽然,於绾绾像挺屍似的直挺挺坐了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这一起身,一下子把被子掀了起来,带起了一阵风。
于慧儿只觉身上一凉,忍不住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嗔怪地道:「臭丫头,起个夜也这麽大动静,被子里这点热乎气,都被你散没了。」
干绾绾却不理会她这句话,而是抓着她的肩膀推搡起来。
於绾绾咬牙切齿地道:「不对劲儿,他厉不厉害,你怎麽知道得这般清楚?
你给我起来,你老实交待,你是不是偷吃了?快说,你是不是偷吃了?」
年底,天水郡、武都郡、陇西郡、安定郡四郡总镇抚使杨灿家,要操办两桩大喜事,消息已经正式传开了。
一桩是总镇抚杨灿纳新妇,於家绾绾、慧儿姊妹媵嫁,同日,六疾馆主、神医潘小晚同嫁。
於绾绾、于慧儿是於家二房、三房嫡女,杨灿本人又是於家大房原阀主於康稷的仲父,这一门亲事,等於是杨灿兵不血刃地彻底接收了於阀遗泽,意义重大。
而潘小晚如今的名望也是非同小可,她在军中、在民间,都拥有极高的声望。
巫门医术偏向实证、外科、正骨、缝合、治创、疗毒,专治战阵重伤。
由潘小晚一手推动的医疗体系的建设和推广,受惠的是杨灿摩下所有军民。
正是这一医疗体系的建立,大幅降低了军队战损率、加快了伤兵复原速度,是杨灿越打越强的一张关键底牌。
现如今谁还不知道战事一开,阵地後面矗着一座挂着六疾馆标志的战地医院,那将意味着什麽?
东家两百多年来,一直负责於阀地盘的农政事务,而於阀在整个陇上,又素以农桑为立身之本。
所以负责於阀农政的东家,在於阀故地百姓中,同样享有崇高的威望。
东家嫡女与杨灿继子缔姻,在两家而言是两姓合流之兆;在於阀故地的百姓看来,却无异於吞下一颗定心丸,这自然是百姓们喜闻乐见的事。
如今这天下:西边元阀与宇文阀彼此攻伐,寸土必争,战事不休。
东边大穆国主病危,猜忌日深,朝堂上各派各怀异心,眼看就要崩裂。
天下扰扰,乱象纷纭,杨灿这边却是风景独好:
慕容阀故地已大致收拢:李阀故地裂作两郡五方,各自俯首称臣:於阀故地更是自此彻底归心。
这年月,若也有个什麽和平奖,那可是非杨灿莫属了。
不过,杨灿的这个和平大使,保质期太短了些。
当浦东回到上邽,把大穆政局情况对他和盘托出以後,杨灿便立刻做出了决定:陇上
的太平岁月,就到明年三月初,草长莺飞之时吧。
PS:回来了,下午写明天的,明天去接受调研,後天开始应该就有精力补那八更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