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六,乙丑,大吉。
宜嫁娶,宜纳采,宜出行,宜宴饮;忌动土,忌问疾。
杨总镇要在这一日,迎三美。
第一站,杏林谷。
天还没亮,总镇府前那一条长街,就已经被人潮填满了。
三百骑士披红挂彩,三十六抬的聘礼,十六辆大车,前头一杆「杨」字大纛,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大婚执事李有才捏着一沓单子,站在阶前逐项清点,一声一声地喊,喊到後来嗓音都劈了叉。
街边看热闹的妇人孩子挤在墙根底下晒太阳,一边剥着瓜子,一边一抬一抬地数聘礼。
数完了,便互相递个眼色:不算少。可也没人肯说一句「多」。
毕竟,跟崔临照过门时那场空前绝後的盛况比,这实在算不得什麽。
上邽城的百姓已经是见过沧海的人了,眼皮子高着呢,这点排场,看个热闹吧,够不上稀罕。
一切就绪,李有才朝旺财招了招手。旺财立刻蹿到杨灿身边,高声回了一句「齐了!」
於是,杨府大妇崔临照一身盛装,坐进了她那辆远从青州带来的大车。
那车堪比一套功能齐全的卧房寝室,里头分作前後两进:前一进有矮几、铜炉、座椅,後一进才是寝卧之地,像一幢会行走的小屋。
而新郎倌杨灿,披上玄边正红色的大氅,矫健地翻上了马背。
鼓乐起,队伍动,缓缓出了上邽城。
从上邽城到杏林谷,快马一个白天就到。
可迎亲队伍庞大,又不能人人骑马,於是足足走了三天。
三百骑、十六辆车、三十六抬的聘礼,加上随行的乐工、厨子、抬杠的、赶车的,前前後後拉出去几里地。
远远看去,像一条红色的长蛇,在雪原上一拱一拱地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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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郎倌是骑马的。
不过杨灿其实也想上车。
闲来无事,撩一撩贤妻,逗两句嘴,不香麽?
但是,阿沅不允。
阿沅说,你是新郎倌,理应骑马。
行吧,那就骑。
很快,杨灿又发现,新郎袍下面,他穿的衣裳着实有些单薄。
许是诸般事务都由阿沅一手操持,忙得顾不上他这一身衣裳吧?
杨灿如是想,横竖他也不觉得冷,便不计较。
每天晚上,他才能上车睡觉。
崔临照这车是真大。银霜炭烧得通红,车里暖烘烘的,帘子一掀,热气扑面。
崔临照只穿一件月白色的夹袄,见他进来,便温柔地替他拂雪、宽衣。
还别说,门儿一关,阿沅对他还挺热情,夜夜主动索欢,全然不似白日里那个端方持重、指挥若定的杨门大妇形象了。
许是要迎新人过门了,阿沅心里多少有点酸吧?杨灿又给自己脑补了一个很合理的答案。
於是这一路上,他格外温柔了些,也格外卖了些力气,算是给爱妻的一点补偿。
第三日午後,雪停了。
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雪上,白得刺眼。
杏林谷谷口是两山夹一道。
山口扎了一座彩棚门,用的是柏树枝,缀着红绸和绢花,风一吹,绢花颤颤的,像一棚子的人都在同你点头。
谷口外站着一群人。最前头的,是於家三房的几位姨娘,年纪有大有小,身量有高有矮,胖瘦更是参差,却都笑得满脸开花。
待把杨灿和崔临照迎进喜房,李有才前後张罗。
不管是从饮汗城匆匆赶回来的於骁豹,还是杨灿、崔临照,这一刻都听他指挥,乖乖地站位、走位,形同木偶。
接亲之礼,便按着李有才的指挥一件件办下去。
及至於绾绾被人一左一右搀扶着将要登车的时候,於骁豹突然「嗷」了一嗓子。
「我的囡囡欸————」
「呜呜呜————我就这麽一个女儿啊————」
於骁豹号啕大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站在他旁边的续弦娘子肖惊鸿以及身後一众姨娘,个个一脸嫌弃。
正要登车的於绾绾恨恨回头,把脚一跺:「行啦!你闺女是嫁人,不是死啦,嚎什麽丧!」
於骁豹顿时噎住。满腔的悲伤被这句话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也下不去,一时竟真哭不出来了。
车马回程,没有直接回总镇府,而是绕了一段路。
不是为了满城炫耀,是为了去六疾馆,接上另一位新娘子:潘小晚。
六疾馆如今也是张灯结彩,而且比之杏林谷,尤其热闹三分。
不只因为巫门弟子众多,也不只因为潘小晚的医馆救过太多的人,还因为有一批专程赶来看热闹的。
其中甚至有些身份地位够高、本该坐在总镇府吃喜酒的客人,都跑到六疾馆来了。
为什麽?
因为六疾馆的主人是潘小晚。
而潘小晚,曾经是李有才的正室娘子。
两人和离数年,如今潘小晚要改嫁杨总镇了。
李有才偏偏又是此番杨灿大婚的总执事、总傧相。
这热闹,谁不想看?
所以破天荒头一回,新郎倌没人看了。
众人满脸带笑,高声祝贺,眼神儿却齐刷刷地全放在李有才身上。
李有才————浑然无事。
今天这差使,可不是杨灿指定的,若是真指定了,那便有点欺负人了。
这个总傧相,是李有才毛遂自荐、主动请缨的。
杨灿实在推却不过,才捏着鼻子答应下来。
结果到了这一刻,他曾经的正室娘子身着新娘子的喜服,被人扶着款款而出,李有才居然面不改色,高声唱礼,一如在杏林谷时,连嗓门的高低都没变过。
围观众人眼见没有好戏可看,不禁大为失望。
但,谁瞧了今儿这一幕,都得在心里暗暗为李有才竖一竖大拇指:「有才哥,真是个狠人儿啊!」
及至回到总镇抚府喜堂,三位新妇才一起上前,盈盈下拜,先见过主母,再见过夫君o
崔临照与杨灿并肩上坐。
李有才高声唱礼:「新妇拜见主母————」
於绾绾、于慧儿和潘小晚并肩而站,先整理衣襟,行敛衽礼:随後三人同时盈盈下拜,一拜、再拜、三拜、四拜。
这一拜下去,她们才算是正式成了杨家的人。
於阀最後一个山头,没了,彻底融成了杨灿的根基。
四拜既毕,崔临照马上起身,上前把她们一一扶起:「妹妹们起来,从今往後,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说罢,她的贴身大丫鬟便捧上一只托盘,盘中是崔临照亲手为三位新妇挑的三只翠玉镯子,水头极好,崔临照一一替她们戴在腕上。
大妇认下了新妇,三位新妇才款款走向杨灿,正式拜见夫君。
於绾绾敛衽、正身、屈膝。心里记着嬷嬷交代的话:要有两拜,两拜之间得先起身,拜完了再唤夫君。
结果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紧张,只拜了一拜,便期期艾艾地唤道:「叔————」
满堂一静,然後哄堂大笑。
於绾绾只羞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找条地缝一头紮下去。
那一个「叔」字出了口,她就知道坏了。
於绾绾红着脸连忙改口:「绾绾,见过夫君。」
满堂又笑了起来,杨灿也有点尴尬,不过他脸皮厚,马上便恢复如常了。
之後便是同牢而食、合卺而饮,一连串流程走罢,这婚礼才算结束。
比之崔临照整场婚礼的繁琐,三位新妇这场大为简化的婚礼,倒让她们少受了许多的罪,待送入洞房时,还不是非常的疲乏。
虽然只是纳别室,但是贺客也不少。
当然,山东高门、关陇士族什麽的,是不会大老远地遣使来贺的。
娶正室与娶别室,毕竟不是一回事儿。
虽然所有的豪门巨室都默认了权贵可以通过娶副妻这种变通方式实现势力结盟的手段,可这种做法终究有悖古礼,不好张扬。
因此来贺的,主要是於阀境内的权贵,连带着周边诸阀。
陇西郡李氏、武都郡的四方势力,都派人送来了厚礼。
安定郡原慕容家的人,和独孤家、索家也都遣使来贺。
但礼物最厚重的,则是原於阀的旧臣。
他们如今效忠的主公是杨灿,杨灿纳的又是旧主家族的女子。
他们既算是新郎这边的,又算是新娘子这边的,情意自然格外重些。
比如东顺、易舍,那都是送了厚礼的。李有才居然也笑容满面地送了一份厚礼。
别室,是有权「自立门户」的,也就是不和大妇住在一起。
大妇再随和,毕竟身份地位压在头上,住在一处,那多不自在?
可住得太远也不行。夫君晚上要宿在哪里,就得东一头西一头地奔波。
这不仅浪费时间,更要紧的是:这样一来,这户人家的内部关系,就再也瞒不过外人了。
男主人常宿哪里,根本就瞒不了人。别室受宠,大妇难免脸上难看:别室不受宠,一年到头丈夫也不去一回,别室娘子也是颜面无光。
因此,於绾绾和媵嫁的姐姐于慧儿虽然「自立门户」,住得却并不远。
早在杨灿答应了这场媵嫁姻缘之後,于慧儿就开始暗中操办此事了。
她高价买下了总镇抚府旁边的一处宅院,然後直接拆了一面墙、封了一条道,和总镇抚府连通了起来。
从外头看是两户,从里头走却是一院。
潘小晚也是有资格立别室的,杨灿早就答应过她。
不过潘小晚可没准备自己的宅院。
她每日都在六疾馆钻研医术,要一幢大宅子做什麽。
但于慧儿想着,潘娘子显然是极受夫君看重和宠爱的,她又年长自己和绾绾许多,和她亲近些,对自己和绾绾没坏处。
所以,于慧儿便在这座新宅里,也为潘小晚划出了一处独立的院子。
如此一来,这新宅就成了既是大宅的一部分、又相对独立的居所。
这一夜,这宅子的男主人先宿在了哪里,便没有外人知晓了。
但是这一夜,於绾绾明白了一件事:大娘子安排小晚姐姐和她们同日出嫁,真的不是在欺侮她,而是在关照她。
因为这一晚,於绾绾败得一塌糊涂。
从少女时期开始,她的梦想,就是做一个仗剑江湖的女侠客。
她的剑很快,剑出璀璨若流星,刹那芳华,令人惊艳。
但高爆发、高速度的速攻型剑客,大多都是脆皮儿的,哪怕她手持的是长生剑。
相比起女剑修於绾绾,于慧儿就是手握着孔雀翎的那个人。
当机关启动,光华骤然亮起的刹那,那无比璀璨的辉煌,恰如孔雀开屏。
她就像一个优秀的刺客:她会藏匿示弱,她会选择时机,她更会一击必杀。
但,一旦必杀技祭出,孔雀翎也就成了一只平平无奇的铁管。
底牌当场掀了,空了。当光华散尽,敌若不死,便是她亡。
而潘小晚,却是多情环的主人。
她那双环,只要套住了你,立刻就会紧紧地缠住,黏住了你,就休想再轻易脱身。
较之速攻型的女剑修於绾绾、奇袭型的女刺客于慧儿,毫无疑问,小晚才是最强的那个。
但,最终她也败了。
因为她们面对的,是霸王枪。
普天之下,独一无二的霸王枪。
所以,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的她们,当了剑,卖了马,从此柴米油盐酱醋茶。
大穆中书令胡延之的秘使,是在杨灿大婚後的第七天,抵达上邽城的。
旺财向他通报来人身份时,天色已晚。
杨灿正要放下手头的事务转回内宅,一听这事儿,立刻叫旺财把人请进了书房。
使者是个国字脸的中年人,一看就是做事稳重之人。
他见了杨灿并没有多说什麽,而是直接取出了胡延之的秘信,双手呈上。
杨灿当着他的面拆了信,仔细看了起来。
「令公的意思,我明白了。」
看完了信,杨灿对那使者肃然道:「令公但有所需,只消一纸书信,杨某立刻会尽起陇上兵马,前往晋阳,听凭令公调遣!」
表完了忠心,杨灿又把话风一转,说道:「不过,杨某是外藩。轻易调外臣进京,的确容易引起非议。
老令公想得到雍州大都督的支持,此乃持重之见,杨某亦深以为然。
韦世伯我是见过的,也曾当面聆听长辈教诲。韦大都督对朝廷是忠心的,这一点,请令公放心。」
杨灿拍了拍胸脯,道:「杨某会写一封亲笔信,派可靠之人前往长安,面见韦大都督,不负令公所托。」
使者对杨灿恭顺的态度很满意,微微一笑,道:「总镇抚如今已经是陇上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可喜可贺。
将军在陇上的所作所为,令公一直都很清楚。
其实朝廷方面,对於将军的崛起,颇有些人有所非议,不过,都被令公压下去了。」
说到这里,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将军,陛下如今病势反覆,朝中已然人心浮动。有些人,开始蠢蠢欲动了。
令公日夜忧虑,唯恐山陵崩塌,朝廷四分五裂。
雍州大都督若能明确态度,对於稳定时局,将有莫大助益。」
说到这里,使者微微一笑:「将军忠诚,令公自然知道。
只是囿於将军外藩的身份,非万不得已,确实不便请将军出兵。
不过,只要将军能说服韦大都督,玉成此事,一旦陛下宾天,太子顺利继承大宝————」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来,郑重地看着杨灿:「令公必然奏请天子,授将军河陇大都督职,授节钺。」
杨灿一听这话,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把那使者吓了一跳。
就见杨灿满面激动,双手抱拳,单膝跪地,向着东北方向遥遥一敬。
「灿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今蒙令公如此抬爱,敢不肝脑涂地?灿,愿为令公效死!」
一番慷慨激昂的表演,杨灿便送走了使者,着人好生安置。
杨灿在书房里又独自斟酌片刻,便扯过一张纸,一边思量着,一边写起信来。
待密信写罢,他又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才封口,压在镇纸下,吩咐旺财道:「明日,叫浦东来见我。」
旺财答应一声。杨灿便离开书房,往後宅走去。
昨夜他是在青梅房里歇的。想想已经有两天没去新妇的宅子了,杨灿便往于慧儿与总镇府新连起来的院子走去。
毕竟是新妇,不好冷落了,这一碗水得端平不是?
端水大师杨灿一路走,一路想着:看来一时半晌的,大穆是无暇他顾了。
那麽————我就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接下来,我该和军院好好研究一下,对索家这头大年猪,该怎麽下刀才是。
索家军的无能,想必索成道、索冠山此时业已经报与索家知道。
但愿索家能识相一点,大家和和气气地解决这件事。
要不然,缠枝和醉骨那里,我还真有点不好交代。
杨灿已经两天没过来了!
已经嫁了七天、仍然未得其趣、只觉好不辛苦的绾绾女侠很开心。
她一开心,便胃口大开,一碗饭吃罢,又叫人盛了一碗。
绾绾刚把饭碗端在手中,正要大快朵颐,传话丫头便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她往门口一站,双手叉腰,摆出一副很傲娇、很自豪的架势,声音大得恨不得全院儿都听见。
「夫人夫人,咱们老爷,今晚又来咱们这儿歇啦,正朝这儿走呢!」
「吧嗒」一声,饭碗扣在了桌上,绾绾女侠手持竹箸,花容失色。
那————那厮,怎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