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杨灿便精神奕奕地离开了绾绾别室,回到了前衙。
小晚起了,巫门正在研制的青霉素膏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她得亲自在六疾馆守着。
研制开发,也是一种极致的乐趣,不管是研发探索的过程、每一次发现更正确研发路线的瞬间,还是最终取得圆满成功的时刻。
于慧儿也起了,虽然有些恹恹的,却并不是生了病。脸上两酡许久不曾消褪的潮红,同样不是因为病。
她要负责的事儿也不少,偌大一座府邸的管理,还有西城三处店铺的生意。
於绾绾没起,只要杨灿一来,於女侠的早起晨练就会歇一天。
很奇怪,於女侠一身剑术不凡,身子骨儿照理说,在三女中应该是最好的一个,但——
——也是最不济事的一个。
杨灿在书房只处理了不到五份公文,浦东就听召而来。
杨灿直接让人把他带进了书房,这是亲信才有的待遇。
无需客套,杨灿开门见山:「浦东啊,你还得往东走一趟。」
杨灿道:「大穆天子病重,可这病到底重到什麽份上?是还能挺过去,还是来个说走就走,谁也说不准,这都要看天意了。」
他顿了顿,又道:「仪王狼顾,偏他还占着京畿直荡大都督的位子,两万锐卒屯在肘腋之间。
大穆皇帝无恙还好,一旦咽了气儿,这位仪王,还是有能力搞出点乱子来的。
国丈胡令公显然是感受到了威胁,所以,他需要兵,他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大穆皇帝让仪王监国,但还明谕三大都督不受仪王节制,可见其猜忌心之重。
这种情况下,後党是无法直接拿到兵权的,也来不及自己养兵了,所以只能拉拢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
浦东是个聪明人,听到这儿已经明白过来。
杨灿道:「胡令公眼下最想拉拢的人,是雍州大都督韦嵩,并且拜托我,说服韦嵩。
但,韦嵩太早站队,对我可没什麽好处。」
杨灿笑了笑:「再说了,如果我是韦嵩,现在真的需要站队麽?高琰还没登基那会儿,他就是雍州大都督。
等高琰坐稳了皇位,便开始大肆收揽兵权,但终究也是没有动他。他有这个底气,又何必急着把全部身家押上去?」
浦东想了想道:「主公的意思是,劝说韦大都督,不站队。」
「不错!」
杨灿点了下头,眼里透出一点笑意:「韦大都督不是傻子,同为关陇人家,也不是让他站我的理由。
但,只要我们把不站队的好处和他掰扯明白了,他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浦东点了点头,在心里把杨灿的话又咀嚼一番,道:「胡令公越过韦大都督,请主公作说客,那麽————一旦韦大都督问起主公您的立场————」
「我?我既受胡令公所托,当然是和胡令公更亲近。」
杨灿笑道:「不过,我是外藩,无意插手大穆朝政。如果韦大都督问起,你就说,我家主公正忙着娶媳妇、过大年。」
浦东忍不住笑出了声:「主公,您这话————,韦大都督未必相信。」
「他心里信不信的不打紧。」杨灿也笑了:「他只是需要多一个让他做出正确选择的理由。」
浦东明白了自家主公的意图,便收好杨灿亲笔写的密信,急急往关中而去。
这个正旦,他显然要在赶路中度过了。
好在,他还没成家,无牵无挂。
旺财大管家进来,亲自给杨灿端了碗黄雌鸡薯蓣羹。
以他如今的身份,已经不必对这些小事亲力亲为了。
但,旺财自有旺财的智慧,但凡亲自照料杨灿的事,只要他有时间,一定会亲自做。
这鸡选的是三年以内的黄雌鸡,同干薯蓣、大枣、黄芪、炙甘草同煮,再用豉汁微盐调味的。
鸡油都撇乾净了,香气馥郁,一点也不油腻。
杨灿拿起汤匙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一事,便吩咐道:「这羹甚是美味,叫厨下给绾绾送些去,进补一下。」
旺财连忙应了,躬身退了下去。
昨夜於绾绾一直央求:「叔,人家不要了,求你了,有点难受呢。」
杨灿不禁哑然失笑,我这儿只怕冷落了她,叫她心生不满,她可倒好,避之唯恐不及o
那是难受吗?还真是清纯如白纸。
晋阳的雪,白得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张天水工坊出产的质地最好的纸。
一夜下来,宫墙的垛口上都积了半尺厚的白,房檐下的冰溜子挂得老长,一根根地支棱着。
仄深幽长的宫道上刚扫过一遍,不出半个时辰便又白了一层,扫御街的力士扫到後来,索性把手往袖筒里一揣,蹲在廊下躲风去了。
小逊帝被幽禁的别宫只是一处两进的院子,只是院墙要比普通宅院高出一大截,墙头上还插满了碎瓷片。
小逊帝居处的侍卫,一共四班,轮换值守,昼夜不歇。
这些侍卫,原都是左卫将军芮克武派来的士兵,宫内侍候的宫娥下人,则由内侍总管李顺亲自挑选派遣。
不过,皇帝病重後,这处的警卫力量便骤增了一倍。
不过,小逊帝马上就「着了风寒」,太后胡骊立刻求到了仪王高睦那里。
高睦对这位侄媳很是客气,便允准她派了几个从小侍候小逊帝的嬷嬷、宫女、内侍,去贴身照顾。
高睦在这其中,就安排了些自己人,由乐安郡王高珩负责其事。
皇帝高琰当然马上就知道这事儿了,不过,他对逊帝的戒备和因为病重而产生的杀心,本就不宜让人察觉。
高睦又刚刚受其委托,成为大穆监国。如今仪王只是给侄孙逊帝加几个贴身侍奉的人,他若不允,未免太说不过去。
反正增加的这几个人也带不走逊帝,他便也没有作声。
这一日午後,前院膳房照例给後院送来午膳。
一只描金食盒,分三层,最上层是一碟蒸饼,中间一层是一盘炙羊肉,底层一碗热汤。
依着往日规矩验了毒,一个小内侍便要把食盒送去给逊帝用膳,但太后胡骊加派的一位老嬷嬷眼光何等毒辣。
她见那送食盒的小内侍面孔有些陌生,不是常来送餐的内侍,心中便已起了疑。
膳房的人有内侍府的人,有左卫将军芮克武的人,也有太后胡骊的人,因为有自己人盯着,这才叫人放心。
这个小内侍瞧着陌生,他真是厨下的人?这膳食,真是从厨下送来的?
「慢着。」嬷嬷喊住了重新装好食盒的小内侍,又亲自用银针验了一遍,确实未见异样。
但天下毒物,本就不是银针都能试出来的,只有砒霜类毒物,才会让银针变色。
老嬷嬷见多识广,再想到太后的嘱托,便不顾那送食盒的内侍难看的脸色,抱住了自己喂的一只小狗,取了块炙羊肉,撕碎了蘸了汤汁给它吃。
那狗平时可吃不到这麽好的食物,立刻狼吞虎咽一番,吃完了还用舌头舔了舔嘴角,似在回味,尾巴还摇了几下。
接着,它便四肢一软,倒在了地上。
「呜呜————」小狗还没明白发生了什麽,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爪子在地上刨了几下,接着便开始抽搐起来,嘴角淌出了白沫子。
嬷嬷脸色大变,那送食盒的小内侍也是脸色大变,掉头就想跑。
嬷嬷厉声喝止,太后那边派来的几个忠心内侍扑上去,将他摁倒在地。
再看那小狗,眼睛里最後一点活气,已经散了。
出大事了!
食盒被封了起来,太后那边派来的内侍宫婢,立刻护住了小逊帝的住处。
那个老嬷嬷捧着贴了封条的食盒,叫人押着那送食盒的小内侍,撞开逊帝宫侍卫,匆匆去见太后了。
食盒在太后那里过了一手,又送去了仪王高睦处,紧跟着,高睦就又叫人把食盒送去了内侍总管李顺处。
加了封条的食盒被抬进宫,送去内侍总管李顺处时,宫道上不少扫雪的宫人都看见了。
虽然没有人说什麽,但消息却再也压不住了,迅速传开了来。
很快,内侍总管李顺便开始亲自彻查此事,他必须得查,这事儿已经闹开了,他必须得给个交代。
很快,事情就查清楚了,是宫内一个执事大太监昔年曾受先帝责罚,怀恨在心,伺机向先帝唯一的血脉报复。
李顺大总管雷厉风行,宫里杖毙了大小太监不下二十人,那个送食盒的小内侍,被剥皮抽筋,把血淋淋的一具剥了皮的屍体悬吊於风雪之中,冻得梆硬。
仪王马上从直荡军抽调了一百名锐士,加入了逊帝宫的值戍卫队,并且专司内院安全事务。
这个时候,就连大穆皇帝本人,也不能再阻止仪王直接调兵加入逊帝的卫戍力量了。
太后别宫,逊太后胡骊长跪佛前。
太后,这个词儿一听,就难免叫人想像出一副满头鹤发的模样儿来。
但太后胡骊还真没到满头白发的年纪。
她十七岁入宫,十九岁生子,如今逊帝也不过才五岁。
佛前的她,依旧年轻。
这位太后生得好看,皮肤特别的白,眼尾长,本来是一副明艳的脸相,底子半点也不输她的堂姊妹胡妩。
但,二人风情气质却截然不同。胡皇后就像一团火,走到哪儿燃到哪儿。
那种明艳的风情,只消她把眼波盈盈一转,满堂粉黛都要成了纸人。
胡骊与她不同,许是年少丧夫,又幽居别宫的原因,她的艳已经被深深锁了起来。
她的眼波压着,神态敛着,勾人的风情,被她一丝不漏地锁进了骨子里。
尤其是昨日刚刚听说有人给儿子下毒,此时的她,看着尤其柔弱无助,就像烟雨里的一枝芍药,似乎风一吹就要折了似的。
偏殿里供着一尊小佛像,是她自己请来的,不是什麽贵重材质,连金都没有贴匀,但案上的香火,从未断过。
她跪在蒲团上,蒲团上有明显的双膝跪压形成的痕迹,蒲团自身的弹性,已经无法让它消失。
她跪在佛前双手合十,颤抖地念经,已经念了半卷经,手还在微微发抖。
昨日赶来报信的老嬷嬷陪侍在旁边的蒲团上,趁着胡太后念经时稍歇,她忍不住说道:「太后,老奴多嘴一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只靠仪王,怕是护不了小主子。」
「那————还能跟谁说?」胡太后幽幽地道。
「不如,去求求皇后。」
老嬷嬷压低了声音:「终究是堂姊妹,如果皇后肯庇护小主子————」
胡骊凄然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你说胡妩啊,她若肯庇护我们娘儿俩,早就可以出手了,还用我求?
差点儿被毒死的,是我儿,我儿一旦死了,她儿子的皇位,就更稳了,我去求她,岂不是与虎谋皮?」
老嬷嬷黯然垂下了头。
胡太后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从雪一样白的脸颊上,缓缓爬下。
当年皇弟高琰行篡逆之事,逼她的儿子逊位,但是为了安抚势力庞大的後族,娶了她的堂姊妹胡妩为後。
後族因此和帝族继续联手,休戚与共,被牺牲的,不过是她这一房而已。
她的儿子,如今被关押在一处院落里,连吃碗饭,都得先让狗尝过,才敢往嘴里送。
她还有何话说?
「你回去吧,帮我看着孩子。如果————他死了,那我————也可以去死了。」
老嬷嬷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磕了个头,默默地退了出去。
仪王高睦来时,胡太后刚念完了一卷经,给佛前重新续了香。
听闻仪王驾临,胡太后在二堂接见了他。
「臣高睦,见过太后。」
高睦执礼甚恭,腰弯得很深。
「皇叔请起,我如今只能算是一个逊太后了,何需多礼。」
胡骊抬手让了让,请高睦坐下。
高睦入座,待上客的内侍退下,这才向前倾了倾身子:「太后放心,臣已加派了人手,加强逊宫的防卫,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他抬着头,直视着胡太后的眼睛:「只要臣还在,太后与陛下,便一定无恙。」
胡骊看着他,心头微微一跳。
这是一位皇叔,护着他侄媳和侄孙?还是————
胡骊的眼睛亮了亮,她幽居的太久了,对外面的事,知道的有限。
但她的脑子还在,比起聪慧,她本不在堂姊妹胡妩之下。
「皇叔。」胡太后的声音微微有些柔弱而暗哑:「我母子,若非皇叔庇佑,如今只怕已经生死两别了。今後,还请皇叔多多关照。」
说到这里,她的两行清泪忍不住又扑簌簌地掉下来。
胡骊连忙低下头,忍住啜泣声,她是太后,不能太示弱。
高睦看不到她的脸庞了,就看到那瘦削单薄的肩膀,轻轻耸动着,她在强抑悲声。
她穿着朴素,未着珠玉,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哭起来的时候,那一道颈子的线条,白得像玉,曲线柔美。
还————真是一个可人儿呢。
高睦看得心里怦然一动。
这样的年纪,这样的一张脸,这样一个身子,就这麽熬到油尽灯枯,可惜了呢。
等我得了皇位,或许————
念头只在心中一闪而过,於他而言,最具诱惑的,当然还是那张椅子。
至於其他的,都是夺到那张椅子之後的福利。
眼下,逊太后和逊帝很需要他,而他,也同样需要逊太后和逊帝。
皇帝已经病重,但直接篡位,以他现在的底蕴和威望,还不够。
之前,皇帝把权力攥得太紧,他一味隐藏野心和锋芒,从不敢太过张扬,底气终究还是不足。
所以,逊帝便是一张好牌,这张牌,可以补足他欠缺的底气。
想到或许有一天,这位年轻漂亮的太后,可能会成为承欢其身下的女人,仪王高睦的声音,便有了几分不属於长辈的温柔。
「太后放心,只管好生保重身子,莫要愁出病来,叫臣担心。至於太后和陛下的安全,只要臣在,一定卫护周全。」
胡骊抬起头,眼睛红着,眼底还浮着水光,朝他点了点头。
「一切,就拜托皇叔了。」
「太后放心!」高睦在心中接了一句:「你的一切,我————都会好生关照的,待我坐上皇位之後————」
雍州最近没有下雪,黄土地冻得硬梆梆的。
天气很冷,是那种乾冷乾冷的感觉。
所以,都督府书房里,炉火一点,烘得虽暖,可空气也就愈发乾燥了。
不过,韦大都督炉上坐了一壶水,炉火一直加热着,热气突突地冒,倒是不觉乾燥了,但只要温度一下来,又会有种潮湿的感觉。
韦嵩端坐在椅上,他今年五十有六,身子骨儿依旧非常康健。
当年高琰没坐龙庭的时候,他就是雍州大都督;高琰坐了龙庭,几次三番想把他挪个位子、换自己人上来,但终究没能把他挤走,最多安插了几根钉子到他身边。
他不需要抗旨,也不具备抗旨的胆量,但他只要让皇帝明白,空降来的人,驾驭不了这块土地,不会被关陇士族认可。
那麽,哪怕是急於求成的高琰,考虑到关中之地的太平,也不敢太过於急躁了。
现在,持续了许久的暗中博弈,似乎终於结出了丰硕的果实。
在他案上,摊着三封信,并排摆放着。
第一封来自内廷,笺纸细白,边角上有暗纹。
皇后胡妩的字,写得极漂亮。
她给出的条件也漂亮,只要韦大都督忠於朝廷,忠於太子,将来必以辅政大将军相授,统领全国兵马。
第二封是仪王高睦的亲笔信,这位蛰伏已久,成功躲过皇帝对皇族的清洗,始终受到皇帝信任的王爷,终於露出了獠牙。
他不装了,直接给雍州大都督韦嵩写了亲笔信,他的野心,也就昭然若揭了。
高睦也给雍州大都督韦嵩开出了价码:「授使持节、都督关中诸军事、领关中总管」。
都督、持节都督、使持节都督,这权力的大小,是截然不同的。
大都督作为一方军政长官,也没有对地方官员生杀予夺的大权。
而持节都督,在战时,便有权未经请旨,擅自处治二千石以下的官员。
但,使持节都督,哪怕是平时,也有权处治两千石以下的官员,甚至说斩就斩。
而二千石的官,就是郡守、刺史这一层级的官了。
因此,如果是「使持节都督」,那就相当於事实上的关中王。
「呵呵,还真是————让人动心啊!」
韦嵩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忽然笑了一声。
动心麽?那当然。
但,皇帝虽然病重,可这几年,他雷厉风行,整顿的一直都是军事。
现如今,仪王高睦手中不过两万兵,究竟能不能踏入宫门,还不好说。
大穆有二百一十一州,五百零八郡,他这个雍州大都督虽然节制着整个关中地区,但并不是关中地区唯一的州牧级官员。
关中地区除了雍州,还有同州、华州、宜州、岐州、豳州、泾州。
雍州是关中第一大州,他的实力的确最强,但他现在可不是「使持节大都督」,因此便是同、华、宜、岐等州都督,也未必就会在扶保谁称帝这件事上,一定和他共进退。
这个决定一旦下了,就没了回头路啊。
「仪王高睦给老夫画得这个饼越大,越说明他需要我拿命去换。他需要我拿命去换,说明,他没有把握啊————」
韦嵩轻轻叹息一声,又把目光落在第三封信上。
这封信,是杨灿写来的。
杨灿当然没有给韦嵩封官许愿,他一个外藩,哪有那个资格,如果他给韦嵩封官许愿一番,那真成了笑话。
杨灿这信倒是坦诚,开宗明义就说清楚了,是受胡令公相托,说服韦伯父在山陵将崩之际,扶保太子。
但,这只是杨灿复述胡令公的原话,接着他就一副推心置腹的语气,开始为韦嵩分析起了时局和如何抉择的利弊。
最後,他为韦嵩得出一个结论:莫如不站队。
但,胡令公一直招揽老夫不见成效,居然能委托杨灿替他说话,那麽至少说明————
韦嵩的目光闪了闪,唇角浮起一点笑,那笑很浅,透着一股耐人寻味的感觉。
「皇帝要是真的驾崩了,朝堂上,至少会划为两派,後党一派,仪王党一派。
至於帝党,恐怕会一分为二,一派投靠後党,扶保太子。一派投靠仪王,扶保————
而杨灿,如果大穆一定要他这个强藩有所选择,那他大概率会倾向於後党。可是一个倾向於後党的人,却劝我不要站队————」
韦嵩敲了敲桌子:「这个年轻人,人在陇上,那心,怕是不只在陇上啊。真要天下大乱时,只怕他也会跑过来分一杯羹。」
说到这里,韦嵩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杨灿在陇上,就挨着关中,杨灿的立场如何,他作为关中第一大州的都督,无法不重视。
可恰恰因为杨灿这种自己已经站队後党的人,却以关陇士族同脉的语气,劝他谨慎、
劝他中立,这反而让他不敢轻易做决定了。
想到这里,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息,把三封信一一叠起,锁进了密匣。
那就————再看看吧。
他要看皇帝能不能捱过去,看皇帝一旦驾崩,朝廷时局如何变化,还要看陇上那头披着羊皮的狼,究竟打算做什麽,才好定夺。
此时,浦东面见韦嵩之後,已经赶到了华阴,谒见弘农杨氏家主杨济。
杨灿还写了封亲笔信,是给杨济的。
杨济作为弘农杨氏之主,子弟遍天下,不是官的也是一方士绅,朝野中有什麽风吹草动,他会不知道?
不过,他的心态很悠然。
因为他又不像韦家的韦嵩,直接做了朝廷重臣,身在局中,难啊。
严格说来,他只是个民,不是朝廷官员,那麽你谁做皇帝,关我什麽事?
反正,不管谁做皇帝,都得敬着我,拉拢我,得用我杨家的人为他做官、帮他治理天下。
结果,这时候,杨灿的信到了。
杨灿给韦嵩的那封信写得含含糊糊,态度暖昧,给家主的这封信,倒是态度非常明确o
大伯(贝),这事儿对额是个机会,额想掺和一哈。能闹到啥地步,额也说不准,可额就是想掺和。
杨济看完了杨灿的信,顿时想锤他:不是,你这是揍啥咧。陇上那一摊子你还没拾掇利索捏,你掺和个啥。
不过,那小兔崽子远在陇上,他锤不到,年纪大了,也锤不动。
杨灿已经是杨家入了族谱的本家子弟了,他想掺和,杨家就不能当这事儿不存在。
当然,杨济现在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甚至也没想过,杨灿有问鼎天下之志。
在他想来,杨灿只是眼热中原花花世界,想趁着大穆政局变迭的机会,拥兵东来,谋得一席之地。
这事儿要是成了,对杨家当然不是坏事。
如果不成,麻烦肯定也是有的。
既然不可能阻止他,那杨家就必须得做点准备了。
杨济思量半晌,又召集几位族老商议一番,便定下了主意。
最後,族老杨劭又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这事儿,也别让他崔家闲着,去信,说清楚,把老崔家也拉下水!
金城,索家,议事大堂。
腊月的风穿过金城的大街小巷,刮过金城的坊市,鸣鸣地灌进阀府廊下,议事堂里一派冷清。
今日能够出席这场会议的,都是索家掌事的重要人物。
阀主索求端坐在主位上,怀里捧着一只铜制暖炉,一副不胜寒的模样。
不过,他身上其实不太冷,主要是心冷。
胞弟索弘就坐在他右下首,一身裘袍,双手拢在袖中,一脸的冷笑。
仿佛,索家军很无能,这让他多麽的扬眉吐气似的。
再往下,则是索成道、索冠山、索闻、索文武、索士伦等几位族老,人人一副便秘的表情。
索求抬了抬下巴,语气低沉地道:「成道,你继续说吧。」
索成道一瞪眼,声音有些沙哑:「阀主,我都说完了,还要说什麽?再说,再说也就一句话,咱们索家的兵,不禁打,打不过,全是一群酒囊饭袋!」
大堂上鸦雀无声,索成道声音朗朗,愤怒地控诉着。
「从前我只觉得咱们索家军甲仗精良、饷银丰厚,便是一支强军。可对上元阀兵马时我才知晓,战鼓一响,前头阵列先自乱了。」
索成道气得浑身哆嗦:「那个叫什麽神通的,就领着一千多人往前一冲,我的数万大军便掉头就跑。
冠山跑到前边去督战,阵斩了几个逃兵,结果没能阻止兵败如山倒,反被自己人冲倒在地。
嘿,这要不是他的盔甲够好,已经被人活活踩死了,简直可笑至极!」
索冠山有些尴尬地道:「哥,不用再重复一遍了。」
「我就说,我偏说,你们以为就这麽一次,是因为措手不及吗?欸,我也这麽想的,所以才有了第二战、第三战————」
索成道仰天长叹:「屡战屡败,战无不败,攻无不败,节节失败,败败乃索军常事。」
「几万人对几千人啊,十个打一个啊,十个被一个追着打啊!你还让我说什麽?」
索成道痛心疾首地道:「打到後头,只要一听见敌军呐喊,我们的兵就是互相询问往哪儿逃。」
索冠山忸怩地道:「咳,成道没说谎,确实————如此。」
堂中一片死寂。
索弘「哈」地一声,扯了扯狐裘的领口:「我说什麽来着,我早就告诉你们,拉倒吧,不要和杨灿作对,咱们索家也别做争霸天下的春秋大梦了,你们不听。」
索文武怒道:「你什麽时候说了?」
索弘一翻白眼儿:「我从上邽回来!」
索文武张了张嘴,心道,你小妾丢了,儿子改姓,还挺自豪咋的?
索弘道:「你们知道我在草原上都听说什麽了吗?比成道说的,难听一万倍!」
索弘气咻咻地道:「我去草原,本来是散散心去,帮着衔香那孩子做做生意,正好碰上草原诸部回来,丢人呐!」
索弘拍了拍自己的脸,啪啪直响:「我之前陪着衔香丫头,跟草原诸部的人做买卖,人家对咱们那是礼敬有加。
结果,他们的人从草原上一回来,再一起吃酒时,对我们明显就不太客气了,动辄就在酒席宴间,拿咱们索家军的丑事取乐。」
索弘长叹一声,黯然道:「索家的脸,这回已经丢得尽人皆知了。」
索士伦眉头紧锁,犹自不信地道:「咱们索家的兵,当真孱弱到这等地步?」
「边军嘛,或许不至於,但是咱们一直视为倚仗的主力大军,那是千真万确的废!」
索成道清咳一声,沉声道:「丢人有什麽打紧?要紧的是,现在人人都知道咱们弱了。
独孤家,被咱们勒索了一回,你们说————他们会不会报复?杨灿刚刚统合了三阀,你说他接下来,对咱们会不会客气?草原各部明天开春,会不会集中兵马,跑咱们索家来打秋风?」
索求怵然而惊,说道:「咱们索家,难道就没有出路了麽?」
索士伦沉声道:「家主何须担忧?我军软弱,必是不曾见血的缘故,方才弘哥不也说了,咱们的边军还是可堪一战的。
既然如此,立刻练兵啊,这兵只要操练狠些,咱们装备方面还是最好的,还怕这军力不能提起来?」
索弘乜着眼看他:「你以为,旁人会给咱们时间慢慢练兵?」
索求捧着暖炉问道:「二弟,那你觉得,我们索家,该当如何?」
索弘果断地道:「如果不想被人家当肥猪宰了,那就主动一点,立刻抱紧杨灿的大腿。
咱们索家得不了天下,还可以做个开国功勳嘛。如此这般,咱们索家在金城的门第、
田产根基、祠堂香火,就都保住了。」
索士伦大怒:「打都没打,主动臣服?」
「那不然呢?」
索弘乜视着他道:「咱们那些兵,大多是商贾子弟,拿厚饷雇来的,安逸日子养惯了的,这样的兵,再操练十年,也挡不住他阀劲旅。与其拿全族身家去玩命,不如及早归附,背靠大树好乘凉啊。」
索文武不悦地道:「你的意思,是让咱们阀主效仿慕容家和李家,也改当一个什麽镇
抚使?」
「那倒也不尽然。」
索弘笑眯眯地抚须道:「我兄有女,堪称陇上第一美人儿,当个国丈,也是蛮不错的」
o
索求吃惊地道:「你是说,让衔香嫁给杨灿?」
索弘摊手道:「有何不妥?年轻、英俊、文武双全,翻遍整个陇上,你打着灯笼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索闻冷笑道:「李家闺女要嫁他吧?独孤家的也嫁,咱们索家嫁个闺女过去,就能得到杨灿的青睐?大家不还是一样?」
「不一样,大不一样。」索弘连连摇头:「咱们家衔香,那模样儿周正的,谁比得了?生得这般貌美,自然更容易得到杨灿的宠爱。」
索成道赶紧附和:「家主,我也是这麽想的。」
「你们————」索文武气得指着他们道:「你们一个两个的,原本最是雄心勃勃,怎麽现在跪得比谁都快?」
索弘得意洋洋地道:「因为,我们挨过打了,知道痛了,你却还在这厢作梦呢。」
索文武转向索求,抱拳道:「家主,杨灿是不是真的有那麽强,我不得而知,我只知
道,如果咱们索家不战而降,那就算是受降的,也会看轻了咱们。」
索士伦道:「不错,不曾作过一场,就此归降,如何能叫人高看一眼?」
索冠山吃惊地道:「你们的意思是————,先和杨灿打上一场?」
「嗯————」想起索成道、索冠山渲染的杨灿之强,还有索弘斩钉截铁的语气,索士伦心里一虚。
「倒也不必打,我的意思是,双管齐下,一面自强,一面借力,观望观望风色,再做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