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三月都是农忙,耕耙翻土,下粟麦种,出苗又要沤肥培根,间苗耘草,防除虫害,无片刻闲暇。
忙碌并非坏事,带着希望的忙倒让人心里踏实。
百姓盼着收成能饱餐一顿,萧弈则等着夏收後或有出兵沁州的实力,不再寄人篱下。
带着这种想法,他时常会去军械厂看攻城器械的制造进展。
李昉则每日伏案写信,遣驿使送往各方。
「明远兄,一同到阎晋卿处看看如何?」
「没空。」李昉摇了摇头,道:「若真到了必须以攻城器械强取沁州的一步,诸事由向训、闾丘仲卿、花穠等人谋划足矣。」
「明远兄在忙什麽?」
「上兵伐谋。」
萧弈大抵知道李昉在谋划什麽。
可他觉得麟州终是太远了,能对沁州产生的影响恐怕有限。
是日,从军械坊出来,有牙兵赶上来,禀报了一句。
「节帅,吕小二有军情禀报,正在大堂上等着。」
「嗯。
「」
萧弈知是沁州的情报回来了,这是他眼下颇在意之事,当即赶回砦中。
一路大步而行,进了堂,竟见吕小二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本书卷在看着,脸凑得很近,莫名有种猥琐的感觉。
「在看春宫图吗?」
吕小二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想把手中的书卷收进怀里,却是手忙脚乱,掉在地上。
萧弈拾起,看了一眼,见是一本《千字文》。
他有些讶然,笑道:「在读书?」
「是哩。」
吕小二赧然挠了挠头,傻笑道:「卑职想着,眼下任了察事都的差事,这察事」两个字,一听就了得,再一想,往後任事,不会笔头功夫那可不行,近来正加紧读书习字哩。」
「你竟有这份进取之心,我看,你不当叫吕小二,当叫吕蒙。」
「节帅说笑了,卑职就这身板,想猛也猛不起来哩。」
萧弈一时也无法与他解释清楚吴下阿蒙的典故,随手放下手中书卷,问道:「可是有军情要报?」
「是。」
吕小二连忙换上正经态度,道:「卑职得了节师吩咐,一直在琢磨,刘继业折了姜豹,会有甚反应。他虽说没派人来赎,但肯定不会就这样吃个暗瘪。这般想着,卑职便紧盯着沁州,交代手下人,哪怕一点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果然,还真探到了他们的动作。」
「嗯。」
「刘继业遣了一队人过境,到了屯留县,必是想救回姜豹。」
「过境?以何身份?」
「冒充成了我们大周商人。」
萧弈有些疑惑,问道:「他们有何文牒凭证,能通过关卡、城门的层层检查?」
「回节师,他们持有公验,盖榷务司印,附保状、货单、过税帖,文牒具全哩,莫不是卑职留了个心眼,遣人日夜守在沁州府外盯着,见到过其中有一人其实是刘继业麾下裨将,名叫薛彪,要不然还真让他们钻了空子。」
「刘继业何处得来如此齐全的文牒?」
「卑职也奇怪,想着他莫不是劫杀了哪路商旅。」吕小二道:「节帅再容卑职一些时日,肯定把他有甚勾当查清了。」
「查。」
「喏。」
「再说说这批细作有何计划。」
「他们买通了屯留县吏,打听姜豹的情况,卑职看他们携带的金银许多,当是想一路收买过来,范超眼下正在盯着他们。」
「薛彪是何来历?」
「与姜豹差不多,也是麟州的杨氏家将。」
萧弈已打探清楚,刘继业麾下无非三类兵马,一是沁州镇兵,沁州连续折了两任刺史,当地兵马已被打怕了;二是代州军,常年於边境作战,皆骁勇之士,但人数不多;三是刘继业的牙兵,身份多与姜豹、薛彪一样,出身麟州,常年抗击契丹,凶悍精锐,且吃苦耐劳————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禀,李昉求见。
平日里多是萧弈去找李昉议事,倒是很少有李昉主动前来求见的时候。
「明远兄,难得来见我啊。」
李昉从容笑应道:「我既来,自是带了重要消息。」
萧弈见吕小二神情犹豫,抬手犹豫着要抱拳,似不知道该不该退的样子。他摆了摆手,示意吕小二留下听便是。
只一个小的动作,足以表示他的信任与倚重。
之後,他才向李昉应道:「愿闻其详。」
李昉不急着说,慢条斯理地反问一句。
「节帅可知刘继业之妻为何人?」
「莫非是,折————」
萧弈顺势想到「折老太君」四个字,开口,道:「是折金花?」
这时反而是李昉一怔,诧异问道:「节帅竟知折氏闺名?」
萧弈瞥了眼吕小二,吕小二顿时面露羞愧,想必是因为没能打探到刘继业的家眷之事,自觉办事不利。
「自然是打探到了消息。」
吕小二怔了怔,目光更加羞愧了。
李昉道:「节帅既已打探到,倒也省得我多费唇舌了。」
萧弈道:「可惜,只打探到了折氏闺名罢了,其中有何原由,还请明远兄告知。」
李昉揶揄道:「为何我总觉得,节帅与河东诸女关系匪浅?」
「是啊,为何明远兄有这种错觉?」
「错觉?」
「自是错觉。」
李昉不置可否地一笑,道:「节帅可知,折氏的身世?」
「还请明远兄详说。」
「永安军节度使折从阮之孙女,府州防御史折德扆之女。」
萧弈沉吟道:「永安军————我若没记错,陛下甫一登基,永安军便归顺大周了。」
「不错。折家的立场简单,只管两点,一认中原正统,二认抗击契丹。世代守边的大族,与契丹有世仇,自不会归顺割据一方、认虏作父的刘崇。」
「如此说来,折家如今是大周臣子,与刘继业分属敌国?」
「正是。」
萧弈沉吟道:「此事可以利用?」
李昉却不立即回答,而是含笑看着他。
「明远兄?」
「节帅原本不信我「上兵伐谋」之说。」
「一直都信的,不过是多做两手准备罢了。」
「只怕麟州、府州太远,无益於节帅大略啊。」
「有益。」
李昉道:「节帅也当有所反省,汾阳军以立足为重不假,然一方节度使宜眼观六路、
耳听八方才是,节帅对杨、折二家的消息太陌生了,否则早该知晓此事。」
「明远兄所言甚是。」
萧弈虚心应下,道:「我此前倒是疏漏了此事,打算在开封置进奏院,专司往来通传消息、打探朝局时事,也好居中联络、统筹诸事,如何?
「甚善。」
「可以不吝赐教了?」
「节帅先不急着对离间刘继业之事寄以厚望。」李昉道:「折氏乃府州豪强,其归附大周,只为保全宗族、割据一方,府州兵、民、财三权尽在其掌,形同世袭藩镇,故而,以折氏附周之事制刘继业,难。更难因此使刘崇猜忌刘继业。乱世之中,豪强世家向来不系於一主、不投於一巢,子弟分投各方、互为退路,乃是常态。」
萧弈道:「明远兄之意,折氏今日附周,来日若形势有变,重归北汉亦不足为奇?」
「是,世人皆以存宗保族为先,不会深责其反覆。」
「换言之,刘继业今效忠伪汉,来日形势有变,投降大周,亦是寻常。」
李昉点了点头,道:「话虽如此,然如今朝中所重视者,非沁州刘继业,而是他的手足兄弟。」
「麟州,杨重训?」
「嗯,我已致书冯相公、信臣公等朝中宿望问询,近日朝廷落棋,尽在西北边陲。」
「为何?」
「麟州、府州一线,乃大周、北汉、契丹、党项诸强交会之地,犬牙交错,形势复杂。一处动摇,则四边牵动。相较之下,沁州不过边境一州,轻重自不可同日而语。朝廷着眼全局,自然以西北为重中之重。」
「要攻麟州?还是?」
「朝廷希望折氏能全力说服杨重训举麟州归顺大周。」
「好事。」萧弈笑道:「这便是明远兄今日要带给我的重要消息了?」
「是。」
萧弈起身,踱了几步,思忖着。
此事若成,不仅干系到朝廷的西北大局,於他也有莫大的利处。
「刘继业麾下不少心腹牙将、中级军官出身麟州,甚至家眷尚在麟州。一旦杨重训归顺,哪怕不能继而劝降刘继业,我也能设法使之军心浮动、将士不安,瓦解其士气。」
李昉笑道:「所谓上兵伐谋。」
萧弈问道:「此事,朝廷有几分把握?」
「我只是汾阳军幕下小官,如何知晓?倒是节帅,恨不得亲自施为?」
「不开玩笑,我确实心急。」
「节帅若想在麟州之事上出力,麟州虽远,却未必鞭长莫及。」
「明远兄有何妙计?」
「妙计谈不上,只是遥听朝廷议论,觉得如今有了一个招降杨重训的契机,此事与盐有关。」
李昉说着,饮了一口茶,侃侃而谈。
「先说杨重训继位麟州刺史,依附伪汉,无非三个原由,他兄长刘继业在伪汉为质,太原近在咫尺,麟州孤悬边地,不敢不附汉。然而,近来杨重训想必已看清了刘崇的软弱。」
「为何?」
「麟州西北,有夏州党项平夏部李氏,夏州有乌池、白池,产青白盐,可换粮铁,因麟州挡在夏州贩盐的盐道上,李彝殷一直想吞并麟州,於是煽动群羌围攻麟州,杨重训遂几番向刘崇求援————节帅觉得刘崇能出兵救杨重训吗?」
萧弈断然道:「不能。刘崇仅干二州之地,地狭民贫,财用枯竭,兵力捉襟见肘。若出兵,去得少了,未到麟州,粮尽兵疲,必被党项、羌胡、大周截杀。而他若大军一动,晋州、潞州,以及我汾阳军必然趁势侧击。杨重训非他心腹,丢之,不影响伪汉存亡:救之,则可能动摇太原防御。孰轻孰重,刘崇必然明了。」
李昉笑赞道:「节帅高见。」
「莫笑话我了,常年观河东之势,若连这都看不出来,我这节度使也不必当了。」
「如今,朝廷已命折从阮出兵,趁杨重训被群羌围攻之际,出兵攻打,火上添油。」
「杨重训经受不住,加之对刘崇失望,那会投顺大周?」
李昉道:「如今夏州断了麟州的盐,依我之计,节帅可遣人西向,以贩盐为掩护,再借刘继业的名义,劝杨重训归大周。」
「以刘继业的名义?」
萧弈与李昉对视一眼,看到了他眼中狡黠的光芒。
只要能害人,李昉都是兴致勃勃的。
「吕小二。」
「在!」
吕小二激动不已,抱拳道:「卑职愿往麟州。」
「知道如何做?」
「知道!」吕小二道:「刘继业傻傻在这沁州螳臂当车,哪晓得我们要去麟州撅了他的根,李先生足智多谋,运筹帷幄,卑职若有不懂的,便向李先生请赐。」
李昉笑问道:「会几个成语啊?一口气全抖出来。」
萧弈道:「莫小瞧了他,他如今开始读书了。」
「是哩。」吕小二笑道:「卑职上个月的俸禄,大半都用来聘教书先生了。」
说到此事,萧弈倒还想起了另一桩事。
「今农忙将过,我欲立学开馆,请先生讲学,凡境内百姓,皆可入学听讲,不取分文,只求多开民智、广教人识字。明远兄看此议如何?」
李昉莞尔道:「那吕小二聘教书先生的钱可算是白花了。」
「不白花,卑职已不止是读书识字,已经读得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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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小二笑起来还是显得有些卑微、讨好。
萧弈却从中看到了吕小二从最底层一旦抓住机会就不遗余力地拼命往上爬的狠劲。
上辈子,他大抵也是如此的。
故而,他愿愈来愈多地倚重一个向导。
「出发之前,还有一事先办妥。」
「卑职明白,是那姜豹?」
「不错。」萧弈道:「你去找周行逢,提供给他薛彪的情报,让他拿人。」
「喏。」
「明远兄,我打算设宴款待姜豹一番,让他与薛彪老友相会,还请你坐陪。」
「若有美酒,自当从命。」
自周行逢俘虏姜豹之後,萧弈虽命察事都仔细审问调查,他却从未亲自去见过姜豹。
而这第一次见,他并非是去牢房询问,而是备了酒菜,以待客之礼邀姜豹入席。
他还备下了热水、新衣,让姜豹洗换之後赴宴。
堂上只有三人。
姜豹环顾四看,脚步迟疑地入内,似在疑惑为何没有牙兵看守。
「你便是萧弈?」
「正是。」
「周行逢那厮如何不在?就你与这个白面书生,不怕我动手杀了你们,冲杀出去?」
萧弈道:「你既是周行逢的手下败将,我武功比他高,你想必擒不下我。」
姜豹冷笑,道:「比武功?你武功再高,比得了我家大郎吗?」
「无妨,我总有赢他的一天。」
「哼,你若是想劝降我,大可不必,这些酒食白费了。」
「那你猜错了。」萧弈道:「今日邀你来,不是想劝降你,而是麟州杨重训遭党项、
群羌围攻,欲归顺大周,又恐连累兄长,欲邀杨继业一同弃暗投明。」
「什麽?!」
姜豹明显一愣,惊呼一声之後,镇定下来,道:「你休要骗我!我断不会相信的。」
萧弈微微一哂,转头看向李昉。
有李昉这个刻萝卜章的高手在,信不信此事,已经由不得姜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