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昉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擦了嘴,并不急於劝姜鹏归顺,反而用略有些幸灾乐祸的语气问了一句。
「群羌围困麟州,一旦麟州城告破,该当如何?」
「这————」
萧弈顺势问道:「听闻姜将军的家小尚在麟州?」
「吓我?没用!」
姜豹顿时脸色难看,下意识地喊了一句,之後,梗着脖子,摆出凶悍之态,道:「我不信你们,也不怕这种威胁!」
声音颇大,在空旷的大堂中回荡。
萧弈道:「无妨,坐下说吧。」
姜豹头仰得更高,姿态僵硬。
半晌,他脸色变幻,终於冷哼一声,在矮案後坐了下来,膝盖撞在案角,发出「嘭」
的闷响,犹自强忍着不吭声。
「想必都饿了,吃些东西吧。」
「别以为摆些酒肉便能收买我。我本事不济,被俘虏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让我背叛大郎,那是休想!」
「不须姜将军如何,放心吃便是。」
「吃便吃!」
姜豹咽了咽口水,大嚷一声,抓起案上的一个鸡腿狠狠嚼了。
他嘴里发出咬碎骨头的咔嚓声、吸骨髓的吱溜声,眼睛则不住地往萧弈这边瞥来,像等着听下文。
萧弈却不再理会他,转向李昉,问道:「他既不信,如何联络刘继业?」
「节帅再遣使去便是,不过,依我看,刘继业很快会派人来。」
「那就好。」
不多时,吕小二赶入堂中,抱拳禀道:「节帅,沁州来人了。
「7
「哦?」
萧弈道:「明远兄真是神了。」
李昉摆了摆手,道:「不难猜。」
「具体如何?」
「来者名为薛彪,乃刘继业麾下裨将,麟州人,该与杨重训的使者相识。」
「伪汉方面没有察觉?」
「没有,薛彪扮作了大周商旅入境,公验、保状、货单、过税帖文牒具全。」
萧弈笑了笑,道:「那就请他到三峻砦来吧。」
「是,周将军已经去接他了。」吕小二脸上也有笑意,问道:「是否安排麟州使者与他接洽?」
「可。」
萧弈点点头,道:「将刘继业、杨重训双方使者都带过来。」
「喏。」
吕小二领命而去。
这番对话之後,姜豹就有些坐不住了,立即问道:「大郎如何会派人到你这边来?」
萧弈道:「很简单,杨重训想联络刘继业归顺大周,这等消息,自不能从伪汉走,唯有通过大周联络。」
李昉道:「而且,待刘继业归顺,也是由节帅纳降。」
「不可能!」
姜豹声音还是很大,语气却有些不自信,道:「大郎深受汉室厚恩,怎会背叛?」
「他还不能与自家兄弟联络?」
「姜将军铁石心肠,不顾及在麟州家眷儿女。刘继业与他麾下牙将们却不能不考虑周全啊。」
「那————」
姜豹还待再问。
萧弈一抬手,道:「不必多言,眼下刘继业既已派人来,我用不到你。来人,押下去」」
。
「我不走!」
姜豹连忙道:「大郎、二郎既然相约归附中原,你们怎能还把我当作俘虏?我不要被押下去。」
「呵,由得你吗?」
「莫说眼下还只在商议,未见他兄弟二人归顺。便是归顺了,也得等朝廷封官许爵,承认了他的功劳,再谈余事,你且回牢房等着。」
「不。」姜豹道:「我与薛彪相熟,我要见他————」
「去。」
萧弈不耐多言,手一挥,牙兵径直拥入堂中。
「别过来!」姜豹拍案而起,喝道:「萧节帅!休逼我动手。」
「放肆。」
萧弈叱骂一声,牙兵们立即扑上。
姜豹摆出来的态度凶悍,却不敢真的动手。
豹眼圆瞪,似乎要把牙兵瞪退,最後,还是任他们将他押下,只是象徵性地挣扎了两下。
「萧节帅,我没有不信你。」
「放开,我自己走。」
萧弈眼看姜豹被带走,微微一笑,吩咐道:「把薛彪带上来。」
「喏。」
很快,吕小二在前、周行逢在後,两人押着一个魁梧的大汉进了大堂,想必便是薛彪了。
不得不说,姜豹与薛彪两人的名字都起得挺契合,一个肩头豹脸,一个满脸络腮胡。
薛彪并不是刘继业派来联络的,实则是来刺探情报、搭救姜豹,他到此时还在嘴硬,大声叫嚷,高呼冤枉。
「冤枉啊!草民只是路过的商贾,为什麽捉我啊?!」
「我为朝廷走商,如何能捉我?」
萧弈看着他拙劣的演技,暗自摇头。
显然,刘继业武艺虽高,用间谍的水平却很差。
直到听得烦了,萧弈才开口。
「薛彪。」
一句话就让薛彪收了声,眼神惊诧,看了过来。
「不必再演了,我们有人已经认出你了。」
「我不是薛————谁认出我了?」
薛彪环顾四看,神色疑惑,最後,目光不自觉地看向了空着的桌案。有思忖之色一闪而过。
末了,他镇定一下,抱拳道:「见过萧节帅。」
「坐吧,吃点东西。」
薛彪於是在姜豹刚才坐过的位置坐了,看了眼桌案上的碎骨头,眉头一皱。
「萧节帅便是这样的待客之道?拿些残羹剩菜来招待我。」
「你乔装改扮,潜入我境内,便是你的为客之道?」
「哈哈。」
薛彪以大笑掩饰尴尬,道:「我就是在屯留县有个相好,过来会一会罢了。」
「那你不妨留下,便可与这相好长相厮守了。」
「哈哈,不必了。」薛彪道:「不知萧节帅方才在宴请何人?这吃相也太难看,看这骨头嚼的。」
「不必旁敲侧击了,你与姜豹都是运气好,恰赶上麟州归顺,各自保住了性命。」
「这是何意?」
「明远兄。」
李昉遂从袖子中掏出一封信,准备递给薛彪。
薛彪竟是看都没看一眼,手一摆,头一仰,大声道:「不用给我,我大字不识一个,给我也是白看。」
萧弈知道,李昉伪造这封信煞费苦心,结果却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李昉也不多话,当面拆开信,念了起来。
「阿兄台鉴,今夏州李彝殷煽羌人环攻麟州,粮秣尽绝,军民饥困,刘公兵少拒援。
昔弟附汉,盖因兄在太原为质,今刘公苟安太原,视边州如弃土,弟岂敢以宗族百姓之命殉之?今折公在周,遣使来劝,许以保全麟州。弟欲归周,唯虑兄长,愿兄以自全为要,早作打算。」
一封信念罢。
薛彪满脸错愕,半晌才回过神来。
「麟州————麟州怎麽了?」
「说得很清楚,李彝殷煽羌人环攻麟州。」
「不,二郎的信,如何会在你们手上?」
李昉冷笑,道:「否则呢?信使经太原传信不成?」
薛彪顿时不安,又问道:「二郎派了谁来?如何说的?」
李昉道:「你一介裨将,问那许多做甚?你擅长潜境,本当受死,恰逢此事,便放你回河东,将此信交给刘继业。」
说罢,李昉径直将信丢在薛彪的盘杯上,毫不在意油污沾到信上。
薛彪却是连忙拾起,擦了擦,收入怀中。
忽然,他却是反应了过来一般。
「不对。」
「嗯。」
薛彪道:「这等要事,依二郎的为人,必是遣心腹与大郎私下言语,岂能留下书信?
「」
闻言,萧弈倒有两分惊奇,没想到这厮外表莽撞,却有如此精明的一面。
看来,刘继业没用错人啊。
「自作聪明。」李昉哂道:「杨重训不写信明志,我大周如何替他转交?如何做好纳降刘继业的准备?」
「那————信使又在何处?我要见他!」
「朝廷驿使,凭甚见你?」
薛彪道:「不然只凭一封信,我怎麽能信?」
萧弈不等李昉应对,抬手,止住话题。
「爱信不信,只管把信交给刘继业,他降也好,不降也罢,我既将书信带到,朝廷允诺杨重训之事便已做到。若来日兵戎相见,休怪我没给过刘继业机会。」
「可是————」
「去!」
萧弈挥手,自有牙兵入内,请薛彪离开。
薛彪反而不愿走,语气诚恳了几分,道:「大周既招抚大郎,也该万事说清楚才是。
「」
「让刘继业派人到麟州探查,自然就清楚了。」
「姜豹呢?」
「去麟州了。」
「他去做甚?」
薛彪还在问话,牙兵已然架着他,将他请了出去。
堂中,萧弈与李昉对视一眼,笑道:「这出戏总算演完了。」
「节帅觉得是戏?」
「不是吗?」
「我与节帅所言,皆为事实,岂能称为演戏?」
「也对,除了信是假的,余事都是真的。」
李昉笃定道:「信才是最真的,出自我手,比出自杨重训之手还要真。」
「是是是,明远兄请。」
「请。」
两人出了大堂,登高望远。
各拿起望远镜看去,姜豹正被押回牢房,走在麟山山腰的盘山小路上;薛彪则被领着下山。
姜豹一转头,果然,很容易就看到了薛彪。
「薛彪?是你吗?!」
「姜豹?!」
「听说麟州出事了吗?」
「那是————」
隔山喊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姜豹被牙兵押着,转过山坳;薛彪也被催促着,立即离开。
如此,姜豹看到薛彪来使,薛彪也听姜豹说了麟州出事。
「他们当是信了。」萧弈道:「但,刘继业会信吗?
「刘继业信不信,根本不重要。」李昉道:「由不得他。」
「是啊,由不得他。」
话虽如此,萧弈还是希望刘继业看了信後,归顺大周,或是派人前来接洽。
他打算再派人到沁州相劝一句「大丈夫岂可冠旁人姓氏,郁郁久居人下。」
可惜,刘继业也许就是喜欢久居人下。
两日後,张满屯亲自从松交城回来禀报了沁州情况。
「节帅,刘继业那狗厮派人到城下叫嚣,骂节帅是个孬种,不敢真攻沁州,尽使些旁门左道。」
「呵,那你问他,姜豹是如何跑到襄垣偷袭被俘的。」
「俺正打算这般问哩,他娘的,对方射了这信件入城,一溜烟跑没影了,俺追都追不上。」
「给我吧。」
萧弈接过那信一看,正是李昉伪造的那封,中间还留了两个箭孔。
再翻过来一看,後面写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
「雕虫小技。」
萧弈看得轻笑了一声,骂道:「不识好歹。」
他把信递给李昉,莞尔道:「明远兄,你的雕虫小技被刘继业识破了。」
「可惜他迷途不返。」
李昉仔细看了看,又拿起信纸,放到鼻子边闻了闻。
「字不错,铁画银钩,旁人还难以模仿其中的杀伐气,当是刘继业亲笔————易州松烟墨,掺以鹿胶合制,气清冽,是河北故地军中信札常用。」
萧弈问道:「明远兄可仿?」
「刘继业不识时务,我只好代他手书一封,交付姜豹,令他与吕小二同往府州、麟州。」
「那二州军民见姜豹亲携他手书而来,必以为刘继业已暗通杨重训,共谋归周。」
「如此,杨重训无後顾之忧也。」
萧弈要的岂止是让杨重训无後顾之忧地投降,他知道,消息早晚会传回太原,届时,刘崇必对刘继业起疑心。
则伪汉可自毁沁州屏障。
李昉花了一天时间,写好了信。
其中最重要的一句是「岂忍以身屈事伪主,而坐看阖门倾覆?」
萧弈看了,感慨道:「如此浅显的道理,刘继业却不懂,迂人。」
再次让吕小二带来姜豹,姜豹的神态已大不相同。
整件事,刘继业有选择,薛彪自以为有选择,姜豹则知这是他唯一的机会,既可脱困,又不会背叛刘继业,甚至还能为杨家立功,他不会怀疑,也不愿怀疑,更不敢怀疑,只会希望一切都是真的。
果然。
「这是刘继业的回信,你务必亲手交给杨重训,路上莫拆了。」
「是。」
姜豹双手接过,舔了舔嘴唇,道:「萧节帅果真放我回麟州。」
「呵。」
萧弈不愿多费唇嘴,挥手道:「去吧。」
至此,姜豹态度完全转变,抱拳,诚恳道:「多谢萧节帅!放心,我必将此信交付二郎,劝他归顺大周。」
「那是你们自救,我放什麽心。
「」
「若麟州解围,我必报萧节帅不杀之恩,告辞!」
吕小二也是咧嘴一笑,领命而去。
萧弈目送着他们的身影远去,喃喃道:「这些人如此警惕,仿佛我是在害他们一般,不识好歹。」
「不是谁都像节帅这般洞悉大势。」李昉道:「凡人眼界所拘,故需我等略施小计,为他们破迷开悟,引入正道。」
「如此看来,他还该多谢明远兄。」
「早晚有一日,他必当谢我。」
至此,萧弈算是开始动摇刘继业在伪汉的根基。
但即便计划成功,等到刘继业不被信任时,还得有正面的攻势予以配合,一举拿下沁州。
厉兵秣马,只待夏收。
这次,一旦机会出现,他将主动撕毁和约,进犯沁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