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陆晚缇醒来的时候，樊征已经出去过了。
堂屋的桌上放着三个肉包子、一大碗素菜粥——是她以前在边关住了大半年每天早上都能吃到的搭配。
粥里的菜切得碎碎的，包子皮发得不算好，但在这种地方已经是能弄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她坐下来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馅是咸菜和碎肉末，味道不算好，但热腾腾的，配着粥一口一口吃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她喝了一口粥又咬了一口包子，嘴角微微弯着。樊征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吃。
他今天轮休，换了件半旧的羊皮袄子，手里拎着一小筐炭和一卷草泥，旁边跟着个瘦小的兵卒小李，扛着刮板。
“把墙糊一糊，你那个院子风大得很。”小李应了一声，麻利地开始往墙缝里填草泥，几下就把几道裂缝糊得严严实实。
樊征站在屋里没走，目光扫过她脚边那个取暖炉，又扫过她身上盖的那床厚了一些的被子。
他没有问这些是哪里来的，只是皱了一下眉，又松开了。
陆晚缇吃完包子站起来：“你今天没事？”
“轮休，下午带你去镇上买点东西，你缺的太多。”他转身往院子外走，步子不快不慢，像在等她。
她擦了擦手跟上去，经过灶房的时候看到那口铁锅里还温着半锅水，灶台上放着一把新买的木梳和一面小铜镜，镜面被擦得锃亮，上面还残留着一道极浅的水渍，他特意洗过了。
她拿起那把木梳看了看，木齿打磨得很光滑，她把木梳揣进袖子里，快步跟上了他的脚步。
镇子离驻地大约走半个时辰，路两旁是灰黄色的荒土，偶尔能看到几棵歪脖子树，叶子早掉光了。
樊征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步子迈得不快不慢，迁就着她的步频。
他没怎么说话，她也没有主动开口，两个人就那么一前一后地走着。快到镇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前面那家铺子的棉袄厚实，你先去挑一件。”
陆晚缇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前面侧着身等她，风把他袄子下摆吹得翻起来，他也没去按。
她直接往街中间那家布匹店走去。铺子门脸不大，两扇木门敞着，门框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布招牌，写着“刘记布庄”三个字，墨迹被风沙磨得模糊了大半。
她迈进门槛的时候，脚底踩上那块被无数人踩过的青石板门槛，右脚习惯性地往里偏了半寸，避开了门槛上那块缺了角的凹陷。
樊征跟在后面，目光落在她避开那块凹陷的动作上，脚步顿了一下。
铺子里面比外面暖和些，角落里烧着一个铁皮炉子，炉膛里炭火通红，热气烘得满屋都是干燥的布匹气味。
墙上挂着一排排布匹，棉布的、麻布的、粗绸的，颜色从深蓝到土黄到灰褐，排列得整整齐齐。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板娘，正低着头用一把大剪刀裁一块蓝布，听见脚步声抬头，笑出一脸褶子：“哎哟，樊参将，今儿得空来？”
“嗯，带我媳妇来买两匹布。”樊征侧身让了让，把陆晚缇露出来。
老板娘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笑得热络：“姑娘随便看，咱们这儿虽比不得京城的铺子，但布都是好布，厚实耐穿。”
陆晚缇点了下头，没急着说话，先往左边那排架子走过去。
她的目光从那些灰褐土黄的布匹上一匹一匹滑过去，手抬起来，指尖在一匹靛蓝色的棉布上停了一下。
然后移开了，又走过两匹深灰色的，在靠墙角的那一摞面前停住了脚。
那是一匹碧绿色的棉布，颜色是微微发暗的碧色，布料厚实，手摸上去粗糙中带着一丝温润的涩感，是那种穿久了也不会起球的质地。
她把那匹布从架子上抽出来，展开一角在光线底下看了看，转头对老板娘说：“这匹我要了，还有，劳烦您给我拿一卷针线，粗针细针都要，线要黑的、白的、灰的，各来一绞。”
老板娘应了一声，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卷针线和三个颜色线绞搁在台面上。
樊征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那匹碧绿色的布，喉咙像被人捏住了一样发紧。
碧绿色——晚晚小姐最喜欢碧绿色。
她衣柜里的衣裳大半都是这个颜色的，深深浅浅的碧，从领口到裙摆。
她说这个颜色像边关秋天胡杨叶子还没黄透时候的样子，看着让人觉得日子还有盼头。
他以前每个月拿了饷银，第一件事就是来这家铺子给她买碧绿色的布，有时候是棉布，有时候是细绸。
老板娘都认识他了，每次看见他进门就问：“樊参将，又来给区小姐买布？”
五年了，那匹布的位置没变，还是靠墙角那一摞。
她进来的时候，连看都没看别的颜色一眼，直接走到那个位置，就好像她知道那里有一匹碧绿色的布在等着她。
樊征的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了，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她正低头把布卷好夹在胳膊底下，动作利落又熟悉。
他喉头动了动，想喊她一声，可那个名字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