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腊月二十九。
明天就是除夕了，年味儿很足，窗户外头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响。
程锋一个人在家，看晚会呢。
他妈回来了，一边洗手，一边说：“小锋，你唐姨给你生了个妹妹，想不想去看看？”
程锋知道对门唐姨生孩子去了，昨天看了，没回来，下午看了看，还是没回来。
楼下的奶奶们说，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特别危险，唐姨经常叫他过去吃饭，对他好，他一直担心着，
“妈，我唐姨没事吧。”
“没事，好着呢。”方惠从卫生间出来，“走，带你去看看。”
程锋把电视关上，跟他妈一起出门。
那时候他六岁，个子只到方惠的腰。
他爸妈工作都忙，爸爸是厨师，忙着挣钱养家。
妈妈是法医，忙着和尸体打交道。
他经常自己在家睡觉，自己做饭吃，比平常六七岁的孩子，独立很多。
走到唐家门口，就听见里头“哇哇”哭了，那小嗓门儿，响，真响，估摸整栋楼都能听见。
敲了敲门，很快就开了，唐爸爸开的门，满脸笑容，
“小锋啊，快进来。”
“唐叔，我来看妹妹。”程锋走进去，好家伙，哭声更响了，抬头问唐爸，
“她怎么哭了？”
“饿了吧。”方惠顺手关上门，带程锋去卧室。
唐妈妈在床上坐着，抱着个小娃娃，小娃娃包在小被子里，只露着圆嘟嘟的小脸蛋。
那么小的脸，还没有茶碗大，可是力气不小，哭得那叫一个响。
唐妈妈拍了拍小娃娃，“她刚吃过，不是饿。”
“那是不是肚子胀。”方惠坐下，把小娃娃接过来，抱怀里，还是哭。
“在医院里哭得就响。”唐爸爸给程锋拿了根香蕉，让他吃，
“大夫都给检查过，说没事，说不清为什么哭，可能抱的姿势不对，人家护士长抱，就不哭。”
程锋接过来香蕉，没吃，放旁边桌子上了，歪着头，看着那个小耗子似的娃娃，觉得有意思，伸出胳膊，
“唐姨，我能抱抱吗？”
“给你抱，等你妈生了二胎，就能帮忙带孩子了。”
唐妈开了个玩笑，接过来小娃娃，递到他怀里，教他，“托住屁股和腰。”
“小心点儿。”方惠伸出来双手，在下面接着。
程锋头一次抱那么小的娃，就觉得特别软，胳膊都僵了，不知道怎么用力。
没想到的是，小娃娃居然慢慢闭上小嘴巴，不哭了，小脸蹭蹭他胸口，睡着了。
眼角带着豆大的泪珠。
“哎吆。”唐爸爸意外得很，摸了摸程锋脑袋，“小锋行啊，哈哈哈，还会抱孩子。”
唐妈妈哈哈笑两声，“我女儿不傻，喜欢小帅哥。”
“……”程锋觉得，这小东西肯定是哭累了，所以才睡着了。
睡着的样子特别乖，特别可爱，看着让人心里软软的，
“唐姨，小宝宝叫什么名字？”
唐妈说：“叫安安。”
唐爸倒了杯水过来，给方惠，“就叫她宝宝吧。”
“这名字挺好。”方惠摸了摸小丫头的脸蛋，眼角都是笑。
程锋看着茶碗似的小脸蛋，小声说了句，“宝宝，真好听……”
………
那个年，程锋过得很充实，宝宝睡着了，他就写写作业，出去玩儿一会儿。
宝宝醒了，他就去抱小丫头，还学会了喂奶，换尿布。
特别称职一个小月嫂。
关键宝宝谁抱都哭，就程锋抱着没事，两家父母开玩笑似的，叫起了亲家。
程锋根本没空关心那个，一心照顾孩子，过完年，寒假结束，就该上学了。
到了学校，心里总惦记着宝宝哭没哭，一放学就往回跑。
宝宝长得很快，脸蛋肉眼可见地鼓起来，到七八个月的时候，脸蛋就从茶碗，长成大碗口了。
皮肤白白嫩嫩的，眼睛又大又圆，像个洋娃娃。
每次放学回家，跑到小区门口，就能看唐妈妈抱着宝宝，在楼下玩儿。
小丫头梳着两个羊角辫，大眼睛布灵布灵地，总能第一个看见他。
眨巴几下大眼睛，拧着小身子，往他这边够，嘴里咿咿呀呀，小奶音特别好听，“呀，呼呼！”
“唐姨，给我宝宝。”程锋伸出胳膊，把宝宝接过来，问小丫头，“宝宝今天乖不乖？”
小丫头不会说话，只会把小脑袋靠他肩膀上，乖得很。
“刚才还闹呢，不下楼就哭。”唐妈帮程锋摘书包，
“小锋，晚上你爸妈不回家吃饭，你唐叔也加班，就咱们俩，想吃什么？”
“唐姨，是咱们仨。”程锋很认真地纠正，“还有宝宝。”
唐妈妈笑了，“咱们仨，想吃什么？”
“我想吃面条。”
“程锋，踢球去了。”七八岁的小男孩儿抱着球，在小区楼下喊。
这是程锋同学，长得胖胖的，个子也高，小名大壮。
程锋把小丫头往上抱了抱，问她，“宝宝，想不想看踢球？”
“呀，呼！”小丫头眨巴着大眼睛，眼里放光。
“唐姨，我抱宝宝去踢球。”程锋报备。
“去吧。”唐妈妈对程锋看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放心的，“别走太远，记得回家吃饭，咱们晚上吃手擀面。”
“嗯。”程锋抱着小丫头去找大壮。
俩人一起去球场。
大壮看小丫头半天，越看越喜欢，“她真可爱，跟我姐新买的洋娃娃一样。能不能给我抱抱。”
“不行。”程锋拒绝得非常干脆，“宝宝会哭。”
“真小气，跟我姐一样小气，我想玩儿她的娃娃，她也不让我玩儿。”大壮委屈巴巴。
“你买一个不就行了。”程锋说。
“我妈说，那是女孩子玩儿的，不给我买。”大壮委屈巴巴两秒钟，就想开了，
“没事，我能等。反正电视上说了，女孩子都要嫁人。”
“我昨天问我妈，我姐什么时候嫁人，我妈说还早呢，让我到时候别哭。”
“我为什么要哭，等我姐姐嫁走了，她的娃娃就都是我的了。哈哈哈，满屋子娃娃，我想玩儿哪个都行。”
“程锋，你家宝宝也是女的吧，以后她肯定也嫁人。”
“我宝宝不嫁。”程锋胳膊收紧，老父亲似的，看着他宝宝，满眼舍不得。
“那肯定不行，电视里都那么演的。女孩子长大，就有对象啦。”大壮挠了挠头，
“有人找你宝宝谈对象怎么办？”
程锋，“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