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疗伤之际,情感悄然升温
夜风从断了半截的檐角掠过,吹得地上几片碎瓦轻轻打转。灯笼只剩一盏还亮着,火苗歪在玻璃罩子里,照着石阶上两个人影。
阿箬坐在那儿,腿伸得直溜,脚尖点地,一蹦一蹦地晃。她低头瞅自己小腿上那圈布条,白布沾了点泥,边缘泛着暗红,是血渗出来的颜色。
“你包得还挺紧。”她咧嘴,“再勒两分,我这条腿就得废了。”
萧景珩没搭话,蹲在她脚边,手还停在布条边上。他指尖有点发黑,是刚才翻刺客衣服蹭的灰,可动作一点不糙,轻轻按了按绑口,确认没松。
“别动。”他说。
“我都说了皮外伤。”阿箬缩了下腿,“疼是疼了点,但死不了人。你这表情,倒像是我快断气了似的。”
萧景珩抬眼看了她一下。
就这一眼,阿箬忽然就不闹了。
他脸上那层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劲儿不见了,眉头锁着,眼神沉得能压住风。不是世子爷装纨绔时的浮笑,也不是朝堂上怼人时的嚣张,就是实打实的——心疼。
她喉咙动了一下,没再开玩笑。
萧景珩收回手,把折扇从腰带里抽出来,啪地一声展开,扇了两下。风不大,扇的也不是人,倒像是给自己顺气。
“下次别冲那么前。”他声音低了些,不像命令,也不像劝,就是说了一句实话。
阿箬笑了,歪头看他:“你不也一样?刚才扑花坛那下,摔得挺瓷实吧?肩膀都撞土里了。”
“我那是战术。”萧景珩哼了声,“懂不懂?兵书上写的,诱敌深入,以退为进。”
“哦——”阿箬拖长音,“原来世子爷摔跤也是兵法的一部分?那您这身本事,要不要开个讲武堂,专门教人怎么优雅地狗啃泥?”
萧景珩瞪她。
阿箬笑得更欢,眼角挤出两个小酒窝。可笑着笑着,她忽然顿住,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她记得刚进京那会儿,饿得走不动道,在街边偷了个包子被追了三条巷子,最后摔在臭水沟里,膝盖破得全是泥。没人管她,也没人给她包扎。她自己拿破布缠了缠,疼得整宿睡不着,第二天照样去翻人家后厨的剩饭。
现在她坐在南陵王府的石阶上,腿上有干净布条,身边坐着个肯蹲下来给她包伤口的世子爷。
还是个明明能躲清闲、偏要跟着她蹚浑水的傻子。
她鼻子忽然有点酸,赶紧眨了眨眼,把那股热乎劲儿憋回去。
“喂。”她轻声说,“你这袖子撕了,回头怎么见人?”
萧景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袖口,内衬露了一截,边角毛糙。他无所谓地耸肩:“反正我是个纨绔,穿得破点才像样。”
“那你这玉佩呢?”阿箬伸手点了点他腰间挂着的青玉,“值好几百两吧?给我买十筐包子都够。”
“买什么包子。”萧景珩把玉佩往怀里一塞,“你要真想吃,明儿我带你去醉仙楼,点一桌御膳房秘方做的灌汤包。”
“哟?”阿箬挑眉,“世子爷请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平时你不也白吃白喝?”萧景珩斜她一眼,“装什么清高。”
“那不一样。”阿箬哼了声,“那是我拿命换的。情报、跑腿、替你背锅,哪样我不比府里那些侍卫卖力?你给我的工钱少一分,我都得跟你急。”
萧景珩笑了,是真的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讥讽,就是嘴角往上一提,眼睛都亮了点。
“行,算你狠。”他说,“下个月多发五两银子,够不够?”
“不够。”阿箬翘起下巴,“我要十两,外加一匹新布料,做件像样的衣裳。整天穿这破烂,别人还以为你虐待下属。”
“你什么时候成我下属了?”萧景珩收起折扇,轻轻敲她脑门,“你顶多算个……编外人员。”
“编外也得有编制待遇!”阿箬拍开他的手,“不然我罢工!明天开始,你说东我往西,你说跳河我爬山!”
萧景珩看着她闹,没再还嘴。
他忽然发现,这丫头一笑起来,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什么贵女那种端庄的笑,是野地里疯长的花,不管风多大雨多猛,照样开得招摇。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刚才撕布条时留下的毛边。
“其实……”他声音忽然轻了,“你不用每次都硬撑。”
阿箬一愣。
“我知道你想证明自己有用。”萧景珩没抬头,“但有时候,示弱不是坏事。”
“我示弱?”阿箬嗤笑,“我一个流浪丫头,还能指望谁来帮我?等别人可怜我?笑话。”
“我不是别人。”萧景珩终于抬眼,直直看着她,“我是萧景珩。”
风忽然停了。
檐角铜铃不响了,连远处护卫的脚步声都听不见。整个院子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两人之间的空气,一点点变稠。
阿箬张了张嘴,想回一句俏皮话,可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看着萧景珩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居高临下,只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守护。
她忽然觉得腿上的伤有点烫。
“我……”她声音变小了,“我没想那么多。就是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
“以后不用了。”萧景珩说,“有我在。”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石头砸进水里,溅起一圈圈波纹。
阿箬低下头,手指绞着裙角。她不敢看萧景珩,也不敢动,生怕一开口,就把这一刻戳破了。
萧景珩也没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坐在她旁边,离得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她发梢上那点皂角味。他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垂着,指尖离她的布鞋只有三寸。
谁都没动。
夜风吹回来,带着湿土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灯笼火光晃了晃,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叠在一起,像是一体的。
过了好久,阿箬才轻轻说:“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也别总一个人扛。”她抬头,眼睛亮晶晶的,“你是世子,可你也是人。累的时候,说一声;疼的时候,喊出来。别总装没事。”
萧景珩怔了怔。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纨绔的皮,懒散的样,逢人就笑,遇事就闹。可原来,有人一直看得清清楚楚。
他喉结动了动,最终只点了点头:“好。”
一个字,说得极轻,却像是许了什么重誓。
阿箬笑了,这次没掩饰,嘴角咧得老大。她活动了下脚踝,试了试力气,然后撑着石阶想站起来。
“哎哟。”她突然皱眉,腿一软,差点栽下去。
萧景珩一把扶住她胳膊。
“叫你别逞强。”他语气又凶起来,可手一点没松。
“我就试试嘛。”阿箬站稳了,还不放手,“再说,你不扶着我,我怎么走?”
“你属螃蟹的?”萧景珩松开手,“横着走还带钳子?”
“我这是战略性依赖!”阿箬理直气壮,“雇主有义务保障员工人身安全,懂不懂?”
萧景珩懒得跟她掰扯,索性把折扇塞她手里:“拿着,遮遮脸。别让人看见你笑得像个傻子。”
“你才是傻子!”阿箬挥扇子打他,“这破扇子还有味儿,一股陈年脂粉香,你从哪个姑娘手里抢来的?”
“青楼老板孝敬的。”萧景珩一本正经,“说是头牌亲手题的诗,价值千金。”
“呸!”阿箬作势要扔,“那你留着当传家宝吧!”
她扬手作势,却没真扔。扇子还在手里,轻轻摇着,扇起一阵微风。
两人就这么坐在石阶上,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谁也没提刺客,谁也没提危险,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只是做了场梦。
可他们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阿箬低头看着自己腿上的布条,嘴角悄悄翘起。
萧景珩望着远处熄灭的灯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打某种节拍。
夜很深了。
风又起,吹乱了她的发,也吹皱了他的衣袍。
他们仍坐在原地,谁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