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转身,朝灵堂走去,众女跟在后面。
金德曼拉着金胜曼的手,走在最后面。
灵堂设在正厅,白幡低垂,香烟缭绕。
金德曼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默默祷告。
香烟在她面前升腾,模糊了她的面容,只有她微微发颤的香肩出卖了她内心的波澜。
一炷香燃尽,她睁眼起身。
“新罗女王千里迢迢来吊唁,本公主替夫君谢过了!女王一路辛苦,不如早些去鸿胪客馆歇息吧?”
高阳说话很是客气,挑不出毛病,但“鸿胪客馆”四个字,咬得极重。
金德曼看着她,面色平静:“本王想在林府住些日子,为镇国公守孝!”
高阳目光陡然锐利,直视金德曼:“新罗女王,请问你以什么身份,为我的夫君守孝?”
金德曼淡淡道:“本王与镇国公虽未举行婚礼,但已有夫妻之实!”
李雪雁捂住了小嘴,豫章瞪大了秀眸,孔明月手中的帕子掉在了地上,魏小婉的眉头紧紧皱起。
金胜曼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高阳的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她指着金德曼,嘴唇哆嗦着,正要开口呵斥,却被李月拉住了。
“高阳,你跟我来一下!”
高阳瞪着她:“你放开我,我要问问她,什么叫有夫妻之实?她堂堂新罗女王,怎么……”
李月强行拉着她,走到灵堂外面的回廊下。
“高阳,你听我说!”
高阳一把甩开她的手。
“你不高兴,我可以理解,但你想想,金德曼是什么人?她是新罗国主,一国之尊!”
“她放下国事,千里迢迢来长安,来吊唁一个男人,她图什么?图林家的家产?图平安的爵位?平安已经……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来这里,只是因为她心里有平安,一个女人,愿意为一个男人守孝,你还要问她凭什么?高阳,你我都是女人,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高阳沉默良久才道:“我不是有意要为难她!我是气那个混蛋!他到底招惹了多少女人?死了都不让我安生!”
李月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
高阳伸手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灵堂。
金德曼还站在灵位前,面色平静。
金胜曼站在她旁边,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其余众女眷都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高阳走到金德曼面前:“你想留下就留下吧,随你!”
金德曼颔首:“多谢高阳公主殿下!”
高阳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客房在后院西边,让胜曼带你过去,有什么需要的,跟画屏说一声就行!”
说完,高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金德曼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林平安曾经跟她说过的话:“高阳这个人,嘴上不饶人,心比谁都软!”
李丽质走上前,朝金德曼说道:“女王一路辛苦,先去歇息吧,守孝的事,不急在这一时!”
金胜曼连忙介绍道:“阿姐,这位是长乐公主殿下!”
金德曼微微欠身:“多谢长乐公主殿下!”
李丽质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众女陆续散去。
金胜曼拉着堂姐的手,往客房的方向走。
厢房里,画屏正在收拾床铺。
金德曼和金胜曼姐妹俩手拉着手坐在窗前,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海棠花已经谢了,只剩满树的绿叶,在风中轻轻摇晃。
“胜曼,他对你好吗?”金德曼突然问道。
金胜曼眼眶发红,使劲点头:“好,他对我很好!”
金德曼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当天晚上,金德曼换了素服,跪在灵堂前,一跪就是一夜。
金胜曼陪着她,姐妹俩并肩跪着,谁都没有说话。
高阳站在灵堂外面的回廊下,隔着窗棂看着里面那两个并排跪着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随后吩咐画屏去厨房熬汤,送到灵堂去。
后院里,李月正哄林怀远和林汐月睡觉。
兄妹俩翻来覆去,就是不肯闭眼,嘴里一直嘟囔着“爹爹……”。
李月强忍泪水,哼着那首林平安教她的童谣,一遍又一遍,直到两个小家伙沉沉睡去,她才停下。
她低头看着儿子安静的睡颜,伸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一滴泪。
那是他在梦里哭的,他在梦里也在找爹爹。
“怀远,你爹爹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的!”
…………
西域,唐军大帅营帐。
长长的条案上摆满了烤全羊、手抓肉、馕饼和葡萄美酒。
几只整羊烤得外焦里嫩,油脂顺着金黄的脆皮往下淌,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升起一缕勾人馋虫的焦香。
李恪高坐主位,一身玄色锦袍,腰佩长刀,英气逼人。
他扫过帐中诸将,嘴角微扬。
康国和安国拿下了,药杀水已经挡不住大唐的铁蹄,大食人丢盔弃甲,退到更西的地方舔伤口,这一仗,打得漂亮。
“诸位,一路辛苦!”
李恪端起酒碗,朝帐中诸将朗声道:“本王先干为敬!”
说罢,他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帐中诸将纷纷高举酒碗,齐声吼道:“饮胜!”
程处默抹了把嘴角酒渍,放下酒碗,朝对面的程处亮咧嘴一笑:“二郎,你那边的骑兵要是再快半拍,大食人的帅旗就是咱们的了!”
程处亮嘿嘿一笑:“大哥,你就吹吧,你那边的步兵要是没被石头绊倒,我还能再多砍两个!”
程处默一脚踹过去,程处亮侧身躲开,兄弟俩笑骂成一团。
李思文坐在一旁没有插话。
他的性子随他父亲李勣,沉稳内敛,不爱张扬。
但帐中每一个人都知道,药杀水一战,李思文带着三百骑兵从侧翼迂回,绕到大食人背后,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粮草辎重,才是此战取胜的关键。
“殿下,这一仗打得痛快!这一杯我敬您!”郭孝恪端起酒碗,朝李恪敬道。
李恪与他碰了一下碗,仰头饮尽,放下碗,目光落在帐门口那面绣着“唐”字的大旗上。
旗角被夜风吹动,猎猎作响!
长孙冲坐在帐中最末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酒,没有动。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甲胄,甲片上的划痕在火光中清晰可见,那是药杀水一战留下的。
长孙毅说他已经像个真正的将军了,他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将军。
他只知道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他和长孙涣兄弟俩默默的喝着酒,与程处亮那边的热闹仿佛两个世界。
他知道程处默他们为什么不愿意搭理自己。
因为林平安!
他们跟林平安是过命的交情,而他跟林平安从来不是一路人。
但他不在乎,他来这里也不是为了交朋友,而是为了给长孙家打下一片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