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帐中气氛愈发热烈。
程处亮喝得兴起，站在条案边举着酒碗，扯着嗓子唱起了长安小调。
调子跑得厉害，词也记不全，唱了两句就忘了下一句，把“长安月”唱成了“长安肉”，惹得满帐哄笑。
李思文难得也喝了几碗，脸红得像关公，坐在那里傻笑。
几个偏将拉着程处默划拳，程处默输得一塌糊涂，被灌了好几碗，舌头都大了，还在喊“再来”。
郭孝恪端坐在李恪身侧，含笑看着这一帐年轻人。
他年纪最大，在军中资历最深，平日里不苟言笑，但这几个月的仗打下来，他看着这些年轻人一个个从生瓜蛋子磨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将领。
程处默莽，但讲义气，冲锋的时候永远冲在最前面。
程处亮精，会算计，好几次敌军佯攻都是他识破的。
李思文稳，不急不躁，像他父亲，是天生的帅才。
还有那几个从长安来的年轻人，个个都是好苗子。
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长孙冲身上！
郭孝恪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通过这么久的接触，他清楚，长孙冲不是来镀金的，而是真的来建功立业的！
药杀水之战，他带着斥候营摸到大食人后方，被三百骑兵包围，硬是撑了半个时辰，撑到李思文带兵赶到。
郭孝恪打仗这么多年，见过不少人。
但长孙冲这种，他见的少！
长孙冲天赋、能力和勇武都不算出色，但他是最狠的，不是对别人狠，是对自己狠！
一个对自己狠的人，要么成大器，要么死得早！
就在这时，帐帘掀开，一个斥候快步入场，来到李恪身前，双手呈上信报：“启禀殿下，长安急报！”
李恪伸手接过信报，朝斥候挥手：“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斥候退下。
李恪低头看信，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众人见状，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何事，帐内渐渐安静了下来。
长孙冲看着李恪那张骤然变得铁青的脸上，心跳加剧。
他不知道信报上写了什么，但他知道，能让李恪如此失态，定是长安发生了大事！
“砰！”
李恪一掌拍在案上，怒道：“好一个世家！”
帐中众人心头一颤。
郭孝恪连忙起身，凑过去看了一眼信报，瞳孔猛地一缩。
程处默坐不住了，他大步走到李恪面前，拿起信报，低头看去，顿时脸色大变。
程处亮见大哥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凑过去一看，不由惊呼。
“什么？平安被世家刺杀坠崖身亡了？！”
此言一出，帐中众人瞬间酒意全消。
林平安坠崖身亡了！
程处默攥着信报，死死盯着上面那几行字：“镇国公林平安，于终南山遇刺，坠崖身亡！”
“平安，早知如此，我就陪在你身边，哪都不去了！兄弟我对不起你啊！”
程处亮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嚎啕大哭。
李思文冲过去，从程处默手中抢过信报，看了一遍，顿时眼睛都红了。
郭孝恪想说点什么来安抚帐中诸将，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是将军，见惯了生死，看着自己身边的兄弟倒下，他虽然难过，却也能接受。
可林平安不一样，他是整个西域战略的制定者，是大唐对外扩张的发起人。
没有他，就没有如今的辉煌，帐中这些人，可能还在长安城里当纨绔，斗鸡走马，蹉跎岁月。
现在林平安死了，没有死在战场上，反而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长孙冲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拿起信报，仔细看了一遍。
当他看到信报其中一段内容时，不由瞳孔骤缩。
“皇后娘娘有孕六月，体弱年高，母子危急，陛下震怒，身体抱恙，朝政暂由太子殿下代理！”
姑姑！
长孙冲攥紧了信报。
三年前，姑姑生新城时难产，是林平安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现在姑姑又怀孕了，林平安说过，姑姑的身体不能再怀孕，否则会有性命之忧。
唯一能保姑姑母子平安的人死了，姑姑怎么办？他不敢再想下去。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庆功会，此时一片死寂，气氛悲伤且凝重。
良久，李恪站起身，扫视帐中诸将，沉声道：
“传令下去，先锋军回撤康国、安国一线，就地驻防，不得再向西推进，没有本王的军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兵！”
帐中诸将齐齐抱拳：“诺！”
李恪绕过条案，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夜风裹着沙尘扑面而来，望着西边那片广袤的夜空。
药杀水以西，还有更广阔的土地，康国和安国只是开始。
还有石国、米国、史国，波斯，还有更远的地方。
那些土地还在等着大唐的铁骑踏足！
但现在，他们不能往前走了！
大唐向外扩张计划，是林平安提出来的，一直都是他在背后统筹谋划。
如今他这个全球扩张发起人倒下了，往后该怎么走，没人知道。
而且最重要的是，林平安一死，先前他说的蒸汽机船、飞机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没有日行千里的蒸汽机船，和征服天空的飞机，谈何扩张？谈何征服？！
他转身，回到帐中，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朝长安方向，遥遥一拜，将酒洒在了地上。
众人见状，纷纷效仿。
…………
大唐，皇宫，立政殿。
李世民病情刚有好转，长孙皇后又因操劳过度，旧疾复发，卧床不起。
看着躺在凤榻上刚睡过去的发妻，李世民心如刀绞。
孙思邈刚才说的话，还犹在耳畔。
“陛下，皇后娘娘怕是……”
后面的话孙思邈没说，但李世民明白，他最爱的的观音婢此次怕是凶多吉少了！
就在这时，清竹悄步入殿禀报：“陛下，国师在殿外求见！”
李世民烦躁摆手：“不见！让他滚回终南山，找不到朕之贤婿，就别回来了！”
清竹领命退下。
兔子急了还咬人，科举改革，寒门崛起，世家必然反扑，李世民对此早有所料。
当初他和林平安制定计划时，李世民还特地找袁天罡卜了一卦，卦象显示大吉。
袁天罡更是直言，林平安气运加身，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也正因为袁天罡的卦象给了李世民信心，所以他才会让林平安冒那么大的风险，实行那个计划。
其实林平安每一次乘坐热气球，百骑和不良人都会暗地跟着，以确保其安全。
林平安和武珝降落终南山，被张亮刺杀，李君羡和不良人就潜藏在附近。
之所以没出手相助，是因为先前就已经制定好了计划，以林平安为饵，钓出幕后之人！
接着林平安诈死，彻底激发民怨，让世家声名狼藉，然后李世民顺势将世家彻底清洗一番！
为了让计划更加完美，李世民还特意找了两具死囚尸体，伪装成林平安和武珝！
可按照原先的计划，林平安脱身后，会让百骑报平安，躲几个月便出来！
可如今都几个月过去了，林平安和武珝犹如人间蒸发，杳无音讯！
是啊，那可是百丈悬崖，纵然林平安命再硬，跳下去也是必死无疑。
之所以没找到尸体，想来是掉入山涧，喂了鱼虾，尸骨无存了！
每每想到这，李世民就非常自责，如果当初林平安和武珝遇险的时候，他让李君羡果断出手，又岂会造成如此惨剧？！
除了自责之余，他对袁天罡也很是不满！
这该死的牛鼻子误朕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