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休看着画面里的那张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曾几何时，张甫像一位永远不会累的巨人，走路带风，说话掷地有声，精力旺盛得让年轻人都自愧不如。
可如今这副模样，与记忆中的“甫子”判若两人。
“还愣着干什么？找我什么事？”张甫见他半天没说话，在屏幕那头笑骂了一句，“总不能是让我给你汇报工作吧？云渺这边的事三天三夜都说不完，杜大军主，您想听哪一项？”
杜休收回心神，笑了笑，随即将三族的诉求、五区三环战略等情况，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张甫听完以后，几乎没有任何停顿，随口道：
“东陆三族的情况很简单。”
“你先抓住这件事的本质——帝国要的，是把三族钉死在东陆三岛上。”
“用三族生灵去跟浊陆兑子，以此来减轻帝国本土的战争压力。”
张甫往后靠了靠椅背，点燃一根香烟。
“这事分三个群体来办。”
“三族的权贵阶级。把每一个权贵的直系子嗣都攥在手里，送到帝国腹地当人质。他们敢溃逃，孩子就没了。这事不用藏着掖着，直接摊开了告诉他们。不过，东陆饱受战争摧残这么多年，有帝国权贵以身作则在前，其余种族的权贵耳濡目染之下也早就有了大局观。估计你不用高压姿态，他们自己也会为了种族延续而战。”
“中产阶级。给他们戴上奴隶项圈，把各地的中层管理力量全部打散，绝不能让他们抱团取暖。同时推行军功兑换制，只要他们完成任务，就给他们家人一张通往帝国的门票。让他们觉得自己流的每一滴血都不是白流的。”
“底层阶级。用烟草控制，发放高纯度致瘾类烟草，让他们都染上瘾。再备一批兴奋类烟草，战前统一发放，保证抽一根就上头，悍不畏死。底层也推行军功制度，打够多少仗、杀够多少敌人，就可以把他们的家人送进帝国。”
杜休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张甫看了他一眼，又补充道：
“但，记住，中产和底层的军功兑换制度要分成两套，中产兑换门票的门槛要比底层低。特权嘛！只要给了中产看得见的特权，他们会自动成为帝国的忠犬，并且会自发维护帝国的统治秩序，替你看好底层的人。同时，底层看见中产的日子更好过，也会生出往上爬的动力。”
“你不用担心这两套制度会引来底层叛乱。一来底层人民逆来顺受习惯了，韧性比你想的足得多；二来灭世之战也没剩几年了，不等底层觉醒，浊陆就已经杀过来了。”
“帝国派去三岛的管理人员，一定要反复给三族战士灌输一个思想：因为地理位置，三族本身就该覆灭，没有任何活下去的可能，是帝国给了他们一个种族延续下去的机会。我们不是奴隶主，我们是救世主。这点可以拿前几个帝国，因地理位置而覆灭的例子去论证，都是现成的真实教材，很有信服力。”
“记住，原力炮、药剂、战舰、机甲、器具、原粹......这些战争物资，一样都不能吝啬。给三族战士足够的装备，他们才有活下去的希望。手里有刀的人，才不怕往前冲。”
“现在东陆诸天神墟里还有不少土著，只要是能离开自己神墟的，全部接出来，编成奴隶部队，让三族战士管理。此举有两个目的：一是给三族战士一种对比的优越感，让他们觉得自己比神墟土著高一等，从而对帝国的管理产生认同；二是让三族战士有个泄愤的出口，把在战场上攒下的怨气和压力发泄到土著身上，省得回头闹事。”
“哦，对了，在神墟土著里挑一批军妓，发给三族战士。物质上有了奖励，精神上有了优越感，生理上也得给他们一些甜头，这几头一夹，他们就是最听话的刀。”
闻言，杜休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随即又动了。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打断。
张甫继续道：“三族的火种族人全部安置到西部诸区。给这些火种族人建最好的城市、吃最好的食物、穿最好的衣服，把那里的生活画面拍成宣传片，在东陆三岛上循环播放。鼓励这些人跟故乡的亲友开视频电话，让每一个三族战士都能亲眼看见：他的家人正在帝国里享福，住着高楼大厦，吃着各类珍馐，孩子在学校里读书开智，老人在医院里免费看诊。”
“树立一种，西部诸区是渡过灭世之战的救世方舟，只要前线三族战士足够勇猛，他们的家人就能登上方舟。”
“迁入帝国的三族族人，要在他们的水源和食物里投放绝育类药剂。药效别太猛，最好在几年内渐渐起效，别让他们察觉到。救世方舟这个东西，骗骗三族得了。帝国疆域，岂能让外族长期染指？”
张甫越说越顺，思路像是被打开了闸门的河，滔滔不绝地往下淌：
“还有，对那些在三岛上表现突出的三族战士，可以定期选一批模范代表，让他们到西部诸区的安置点实地探亲，亲眼看看家人过得好不好。回来以后让他们四处宣讲，活广告比什么宣传片都管用。”
“除此之外，三族的风俗习惯，也不需要强行废除。保留他们的文化外壳，能更容易让他们接受帝国的管理。你把他们连根拔了，他们反而会拼命反抗；你给他们留一点旧东西，他们就会觉得'帝国还是尊重我们的'。我们得在细节上给足他们安全感。”
“我们还可以.....”
“......”
视频里的张甫，连续提了上百条“管理措施”，每一条都有理有据，且都指出了必要性与注意事项。
他像是一位坐在棋盘前的棋手，不疾不徐地一颗一颗摆下去，每一个落点都无比精确。
能看得出来，这位在云渺大陆与琉璃大陆上深耕多年的传奇隐家主，在“管理”领域的经验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
帝国的长青疯子们将张甫称为疯子。
其实，张先生一点都不疯。
他不是冷血，他只是拥有一种经过反复打磨之后变得绝对理智的顶层思维逻辑；他不是残忍，他只是在用一种近乎数学的方式，把人的恐惧、希望、贪婪与求生欲全部列进方程式里去计算、拆解与重组。
在张先生的世界里，所有东西都可以量化，所有变量都可以控制，所有问题都有最优解。
旁听的姚泽天与石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屏住了呼吸。
寒意，像冬天的冰水一点点渗进皮肤与灵魂之中。
两人看着画面里的那个头发灰白、略显老态的帝国传奇隐家主，眼底不约而同地浮上了一层深深的恐惧。
在此其中，杜休一直安静倾听，在笔记本上不停的记录，时不时提出疑惑，每到这个时候张甫停下来深入解释一下内在逻辑。
没用多久，张甫就把三族的事情敲定了。
这种事情于他而言，简直就是小儿科。
毕竟如今的帝国在东陆上一家独大，三族根本没有谈判的筹码，而张甫在异大陆上，面对的问题比这难多了。
最后。
张甫问道，“杜军主，云渺这边我建设的差不多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派人过来？”
“半个月后吧！这几天我处理完外交上的事情，敲定新一轮的人事任免，就会派人去云渺大陆上。”言罢，杜休又道，“您对去往云渺的人群有什么要求吗？”
云渺大陆虽然在南方海域，距离浊陆很近，但有【第一人称】的存在，反而是灯下黑的安全之地。
而要建设新的帝国文明，需要各个行业、领域的精英。
张甫思索道，“这个三言两语说不清，我回头给你传输一份文件吧！”
“行。”杜休话锋一转，“您还回国吗？”
张甫道，“不回了，帝国公民到了云渺大陆还要重建帝国，我手下没人用了，必须亲自在这里盯着。”
帝国的人才储备这几年消耗的太快了，没啥精英了。
很多事情他都得亲力亲为。
而且，他还要对接【第一人称】。
所以不能离开云渺。
“对了杜休，黑暗权贵的事情你都摆平了吗？”
“嗯，差不多了。”
“行，那我就放心了。”
张甫露出了一个笑容。
两人又闲聊几句，视频即将结束时，杜休看着画面里的致胜一代领袖级隐家主，轻声开口道，“张先生，保重身体。”
闻言，画面那头的六旬老人，愣了片刻，而后同样笑了笑。
“杜军主，你也一样。”
通话结束后。
杜休扭头看向石峰，叮嘱道，“石总长，这次的会议录频，你要反复观看，一定要吃透张总长的精神，落实到外交层面上。”
张甫挂职军部的闲职总长，级别为上将。
石峰保证道：“是，军主，我一定圆满完成任务。”
虽然奴役三族的方案一旦实施，杜休必然会被推上舆论的风口浪尖，成为万载历史上最残忍的黑暗军主，可既然杜休已经拍板，他作为执行者便不会有半分含糊。
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
“嗯。”杜休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却又驻足，回头看着石峰，“石老师，以后军盟会以帝国为主，而帝国的工作重心会从国外转移到国内。因此，外交总长以后会代替我领导军盟，新一轮高层人事任命在即，您还需做出来成绩。”
之前，军盟对帝国还很重要，需要依赖他们，但现在不同，帝国不会在军盟上投入太多精力。
因此，对外总长会负责与军盟各族对接。
说白了，虽然杜休挂职军盟盟主一职，但对外总长才是帝国在军盟的实际代理人与领导者，东陆各族都要看对外总长的脸色行事。
这个职位的“含权量”，爆炸式增长。
闻言。
石峰缓了几秒，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被点燃的热度，“杜军主，请您务必放心，我一定会在军部的新一轮人事任免公布前，拿下东陆三族。”
他能坐上对外总长的位置，主要是因为这个部门的原班底就是修院派。
金方无心政治，周为民与萧朝林的政治遗产顺理成章地过继到了他身上。
要单说功绩...他在琉璃大陆上虽然没少杀人，可青年一代里跟他有同等功勋的人比比皆是，有的甚至是爷孙三代胸前都挂满了功勋章，且就剩一个孙子了。
而杜休对三族的这套政策一旦公布出去，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对外总长这个位置的话语权会膨胀到什么程度。
竞争，只会更激烈。
“嗯。”
杜休微微颔首。
石峰的能力他还是信得过的。
对方以前是修院主任，他毕业后还升任了战争修院副院长，业务能力没得说。
况且，石峰对东陆各族极其了解，中层以上的权贵全都认识，开展外交工作时能占据极大的先手优势。
“石老师......”
杜休原本还想调侃几句，让石峰别有太大压力，可目光落在石峰微躬的腰背和那副略显谄媚的笑容上时，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曾经那份单纯的师生关系，终究还是变质了。
没人能拒绝权力。
更何况是一言一行能影响数十亿乃至数百亿生灵命运的权力。
杜休不怪石峰。
只是感觉有些孤独。
现如今的他，不能向身边人释放太多善意。
就像石峰在争外交总长的位置，可姚红海的儿子、姚莽的义子、三哥的义子......他们也在争这个位置。
他不仅不能厚此薄彼。
还要给身边人上上压力，保持帝国战争机器的高速运转。
帝国，不能亡在他手中。
“军主，您怎么了？”石峰见他突然沉默，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没事。”杜休收敛起笑意，神情变的波澜不惊，“石总长，丑话说在前面，若是你没能干好，那只能退位让贤了。”
“是，军主。”
不多时。
将杜休送上车后，石峰回到办公室内，对着秘书面无表情道：
“立即将三族人员驱逐出外交总处，本机关所有的工作人员，不允许与三族之人私下有任何接触，如有违禁且性质恶劣者，直接以间谍罪枪毙。”
“通知三族的驻外办公人员，立即回国。”
“通知三族的对外商贸，立刻停止。”
“通知有三族之人存在的兵团，立刻开始切割。”
“通知本机关所有的处长，十分钟后开会。”
“向战略总处致函，申请调拨所有的三族高层档案资料与视频资料，逐帧分析他们的性格与思维。”
“从现在开始，给三族的外交关系，降降温。”
“这场谈判，三族只能跪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