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过后,念安将丹增熬好的那碗药汁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液滚过喉头,带来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散入四肢百骸。
他将空了的石碗轻轻放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崖边那道风雪中静坐如磐石的身影。
丹增默默收拾着碗筷,眼角余光将念安那细微的举动尽收眼底。
从晚饭前开始,这位年轻的法子就显得有些心神不宁,眉宇间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纠结,仿佛在反复掂量着什么难以决断之事。
丹增没有开口询问,相处日久,他深知这少年心性虽傲,却非善于掩饰之人。
果然,他刚将碗筷拢在手中,还未及转身,念安已霍然起身,径直朝着崖边走去。
丹增手上的动作下意识地放缓了,目光悄然跟随。
念安踏着积雪,来到崖边那方磐石旁。
“师尊。”
他对着了因的背影,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了因那空茫投向远山云海的目光,微微波动了一下。
仿佛从极遥远的梦境中被拉回,他眼中那层笼罩的迷雾缓缓褪去,恢复了清明。
“何事?”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
念安直起身,目光落在师尊那被风雪染白的僧袍上,停顿片刻,才沉声道。
“弟子修炼《龙象般若功》至今,气血日盛,筋骨渐强,已近第五重关隘。然……功法虽能夯实根基、壮大气力,却终究欠缺克敌制胜的攻伐手段。弟子恳请师尊,传授一门武学。”
不远处的丹增,手中动作彻底停下。
原来如此。
他心中恍然,白日里念安看他演练《莲华自在柔驮罗》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复杂神色,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丹增对少年的行为暗自摇头。
也甚至,这少年终究还是对当日大欢喜禅寺内的遭遇耿耿于怀。
片刻,那静坐如山的身影,终于缓缓地、极其轻微地侧过了头。
然而,出乎丹增的预料,这位唯有被自家弟子唤醒时才会短暂回神的了因尊者,用那双恢复了片刻清明的眼睛,淡淡地看了念安一眼,便转回头去。
“你根骨寻常,武学之事,待龙象般若功破入第六重再说。”
话音落下,眼神中的清明迅速被空茫取代,气息已再度沉寂。
崖边风雪呼啸,衬得这片寂静愈发沉重。
念安保持着躬身行礼后直起身的姿势,僵在原地。
师尊那句“资质一般”如同冰锥,刺入他骄傲的心底。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在宽大僧袖的遮掩下,缓缓握紧。
不远处的丹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见念安僧袍袖口下,那紧握的拳头边缘,隐隐有暗红痕迹渗出。
他大抵猜到了这少年此刻翻涌的心思,但他没有出声,只深深望了那背影一眼,便默默收拢碗筷,转身踏入石屋。
……
时日如流水,在摩崖峰顶日复一日的苦修中悄然滑过。
这一日,峰顶天光稍霁,肆虐多日的风雪暂歇,只余下刺骨的寒风依旧盘旋。
今日了因难得清醒,他端坐崖边磐石,目光空渺扫过二人。
一旁,念安正演练着龙象般若功。
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下肌肉贲张,随着一招一式吞吐着骇人的力量,气血奔涌如江河,每一步踏在冻土上都发出沉闷的响声,周身热气蒸腾,竟将方圆数尺的积雪都融作氤氲白汽。
刚猛霸烈的气息弥漫四周。
而在另一侧相对空旷的雪地上,丹增也在修炼。
他演练的是一套拳法,动作刚柔并济,时而如金刚怒目,劲力勃发,震得空气嗡嗡作响;时而又如瑜母慈悲,姿态曼妙圆融,蕴含绵绵后劲。
正是密乘佛宗一门颇负盛名的护法拳术——金刚瑜母拳。
忽而,了因开口。
“丹增。”
丹增立刻收势,转身面向了因,恭敬合十:“尊者。”
“金刚瑜母,刚柔相继,非是刚尽柔生,而是刚中藏柔,柔中蕴刚。你发力之际,需意想脊柱如龙,节节贯穿,劲力才能自然圆转,无有断续。”
这般指点并非首次。
每当了因清醒时,若见二人演练功法,从不会只指点自家弟子而对丹增视若无睹。
偶有的寥寥数语,每次都令丹增有茅塞顿开之感,心中暗叹不愧是尊者,眼光毒辣,往往一言便能切中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