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增依言调整呼吸,脊柱如弓,劲力流转间果然更添几分圆融之意。
他正沉浸在这细微却关键的体悟中,却听得身旁传来愈发沉闷的巨响,如同巨锤擂动大地,一声响过一声。
他眼角余光瞥去,只见念安演练龙象般若功的声势陡然加剧,气血奔涌如沸,周身蒸腾的白汽几乎凝成实质,脚下冻土寸寸龟裂,显然是将心中某种情绪尽数倾注在了这刚猛无俦的功法之中。
丹增心中暗叹一声。
尊者神游之后,接下来这几日,这摩崖峰顶怕是难熬了。
但这沉重的念头只是如雪片般在心头一掠而过,旋即就被掌握拳法新境的细微喜悦冲淡,他收敛心神,继续揣摩那“刚中藏柔,柔中蕴刚”的妙谛。
……
光阴荏苒,转眼又是半年。
这一日,摩崖峰顶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肆虐的风雪似乎也识趣地暂避锋芒,只余下细碎的雪沫在凛冽的寒风中打着旋儿。
峰顶那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竟罕见地齐聚了十数道身影。
为首者正是身披绛红袈裟、面容威严的坤隆法王。
其身旁并肩而立的,便是空闲大师等十位须眉皆白的老僧。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场地中央。
念安赤着上身,立于雪地中央,古铜色的肌肤在雪光映照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他双目微阖,周身气血如同压抑的火山,发出低沉轰鸣。
龙象般若功全力运转之下,他身体周围数尺内的积雪早已消融殆尽,蒸腾的热气扭曲了光线,让他看起来仿佛置身于灼热的熔炉之中。
“喝!”
一声暴喝陡然炸响,念安动了。
他演练的依旧是龙象般若功的招式,但此刻,每一个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缓慢,却沉重无比。
拳脚破空之声如同闷雷滚滚,震得人耳膜发颤。
他脚下的冻土不断崩裂、下陷,形成一个浅坑。
骨骼发出细微却清晰的爆鸣,周身气血奔涌之声,竟隐隐压过了呼啸的风声。
围观的老僧们神色各异,或捻动佛珠,或微微颔首,目光中皆带着审视与期待。
他们皆知,这少年正在冲击龙象般若功第五重的关口。
此关若破,便是脱胎换骨——筋骨、气血、力道,皆将跃入一番崭新天地。
念安的动作越来越快,声势也越来越骇人。
他周身的皮肤下,青筋如虬龙盘绕般根根暴起,磅礴的气血之力几乎要破体而出,那龙象嘶鸣之声愈发浩荡。
某一刻,他身形骤然一顿,随即双拳紧握,仰天发出一声长啸!
“吼——!”
啸声穿金裂石,直冲云霄。
一股无形却磅礴的气劲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卷起地面积雪,形成一道环形的雪浪向四周扩散,
念安周身蒸腾的热气骤然一收,旋即,一股更加沉凝、更加浑厚的气息从他体内缓缓升腾而起,皮肤下的气血流动似乎都慢了下来,却蕴含着更为恐怖的力量感。
念安缓缓收势,站立原地,胸膛微微起伏,眼中精光四射,气息比之先前浑厚了何止一筹。
龙象般若功,第五重,成了。
“善哉!”坤隆法王率先开口,苍老的声音带着欣慰:“两年苦修,终破玄关,这份进境,殊为不易。”
“不错。念安,你未辜负摩崖苦修之功。”空闲大师也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其余老僧亦纷纷出言嘉许。
一时间,峰顶肃穆的气氛被打破,充满了长辈对杰出晚辈的认可与鼓励。
得到诸位长老,尤其是法王的肯定,念安心中傲气与喜悦交织,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朝着众僧合十一礼:“多谢法王,多谢诸位方丈。”
“念安,”空闲老僧温言道:“如今既已突破,当向你师尊报喜。佛子若知你进境如此,想必也会欣慰。”
念安精神一振,这正是他等待的时刻。
他迈步走向崖边,在了因身后数尺处停下。
“师尊!”
了因寂然不动,唯有僧袍在寒风中微微拂动。
念安静静等待,片刻后,那尊如石像般的身影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那双原本空茫如古井的眼睛,也逐渐恢复了神采,映出少年挺拔的身姿。
“师尊!弟子,今日已突破龙象般若功第五重!””
了因在少年压抑着兴奋与期待的脸庞上,停留了数息。
然后,他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
“尚可。”
念安脸上那混合着骄傲与期待的表情,瞬间僵住。
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满腔的炽热骤然冷却。
“尚可”……仅仅是“尚可”?
他拼尽全力,忍受摩崖苦寒,日夜不辍,终于在诸位长老面前成功破境,换来的就是师尊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评价?
他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沉默了片刻,忽然再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师尊……弟子既已突破第五重,武功略有小成……不知……不知可否允准弟子,下山行走江湖,历练一番?”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僧袖,接着道:“弟子想着,或许……或许也该出去看看,印证所学,也好……不堕了师尊的威名。”
他这两年虽在摩崖峰顶苦修,师尊也大多时间枯坐如石,但并非与世隔绝。
上虚道宗的灵心姑姑,打狗堂的向伯伯,还有那位剑法超绝、总是一身青衫的陈叔叔……他们时常会来。
即便十次里有九次见不到师尊清醒,他们还是会来,看看师尊,也看看他。
而且他们每次来,总会给他带些山下的新奇点心、有趣的玩意儿,陪他说说话,讲讲江湖上的风云变幻。
灵心姑姑声音温柔,会讲江南烟雨、中州各派里的奇闻异事;向伯伯嗓门洪亮,最爱说打狗堂弟子如何千里传讯、义字当先;而陈叔叔会描述剑客月下独酌、行侠仗义,快意恩仇的故事。
那些故事里的少年侠客,鲜衣怒马,纵横四海,结交生死兄弟,邂逅红颜知己,凭手中剑、胸中义,闯下赫赫威名……
每一次倾听,都像在他心里点燃一把火,烧得他坐立难安,恨不能立刻肋生双翼,飞下这孤寂的雪峰,投身到那波澜壮阔的江湖中去。
他太想下山了。
想证明自己苦修得来的第五重龙象般若功并非徒有其表,想亲手掂量掂量江湖同辈究竟几斤几两,更想——更想听见师尊能像坤隆法王那样,对他露出一个哪怕极淡的赞许眼神。
他渴望的不是“尚可”,而是“不愧是我弟子”。
他也憧憬着,能结识像向伯伯、陈叔叔那样肝胆相照的挚友,能遇到如灵心姑姑般聪慧美丽的红颜知己……少年人的热血与幻想,在这两年里早已酝酿得滚烫。
如今,他成功了!
龙象般若功第五重!周身气血如汞,筋骨似铁,举手投足皆有龙象之力。
放眼同辈,那些所谓的名门俊杰、世家传人,有几人能是他对手?
枷锁境修为,足以让他初入江湖便站稳脚跟,甚至崭露头角。
他自信,凭此实力,足以去见识、去闯荡、去印证师尊传授的一切了!
然而,少年的热血最终只得到了两个字。
“不可!”
这斩钉截铁的“不可”,直接将少年心中燃烧的火焰彻底浇灭,只留下冰冷的灰烬和刺骨的窒息感。
凭什么?他到底还要做到什么程度?
难道要在这雪峰顶上枯坐一辈子,直到像师尊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