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女人在哭,在求饶,在挣扎。
但没有人理会。
她们就像货物一样,被推来推去,被打量,被挑选。
一个年轻姑娘被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拉着,她拼命往后缩,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喊着“不要不要”,但那老汉只是不耐烦拽着她往前走,嘴里骂骂咧咧:
“哭什么哭?跟着老子吃不了亏!”
另一个女人被推给一个瘸腿的男人,她直接跪了下来,抱着那男人的腿求他放过自己。
那男人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旁边的官差一脚踢开那女人,呵斥道:
“装什么装?再闹就把你卖到窑子里去!那里男人更多!”
韩阳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
但他知道,眼前这一切,不对。
很不应该。
“这个时代,人被当做货物挑选吗?没有人问过她们愿不愿意。”
“所有人都被这个时代推着走。”
“这是一个,吃人的世道。”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韩阳突然愣住了。
吃人的世道?
这个词,这种说法,为什么这么熟悉?
就好像……就好像他曾经在什么地方听过、看过、想过。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一层薄薄的迷雾正在被风吹散。
他皱起眉头,努力去想。
然后,一些破碎的片段开始浮现。
高楼大厦。玻璃幕墙。电脑屏幕。手机。Wi-Fi。空调。电梯。
还有一个词。
蓝星。
韩阳的眼睛慢慢睁大。
“我是……”
“我是一个穿越者?”
“我来自蓝星?”
这些记忆碎片太荒谬了,荒谬得像是一场梦。
但那种真实感,那种熟悉感,不是假的。
他记得那种生活。
大学毕业后,他被分到老家的一个乡镇所里。
早上七点的闹钟,上班,开电脑,处理工作,中午吃外卖,下午开会,偶尔晚上加班,然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刷手机到深夜,第二天继续。
四天的一个值班。
值班的时候最烦,不能回家,得在所里待24小时。半夜三更的,电话一响就得爬起来,处理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酒鬼闹事,邻里纠纷,半夜扰民,夫妻打架,什么破事都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那是他曾经的生活。
可是……可是那真的是曾经吗?
如果他是蓝星来的穿越者,那他现在为什么在这里?
为什么会在这个穷乡僻壤?
为什么会浑身是伤?
为什么什么都想不起来?
韩阳用力按着太阳穴,努力去回忆更多。
然后,更多的碎片涌了出来。
他记得。
他明明在上班啊!
那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凌晨两点,处理完一个酒鬼,送到醒酒室,自己回去眯了一会儿。
一切都很正常。
然后呢?
然后发生了什么?
韩阳拼命想,但后面的记忆就像被什么东西切断了,一片空白。
再然后,就是在这个世界醒来,浑身是伤,什么都不记得。
“所以我是穿越了?”
韩阳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作为一个蓝星来的穿越者,他当然看过不少穿越小说。
那些主角,穿越到古代,穿越到异界,一个个都混得风生水起。
有的当皇帝,有的当神仙,有的开后宫,有的称霸天下。
可他呢?
穿越到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小村庄,浑身是伤,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这也太惨了吧?
韩阳低头看了看自己。
就这?
就这配置?
哪个穿越者混得比他惨?
“不对不对,我得冷静。”
韩阳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虽然现在很惨,但既然穿越了,总得有点金手指吧?
小说里不都这么写的吗?
穿越者必有金手指,要么系统,要么空间,要么逆天资质,要么前世记忆。
他试着在心里喊了一声:
“系统?”
没有反应。
“系统大哥?”
还是没反应。
韩阳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没有系统。
那空间呢?
他试着冥想,试着感应,试着用意念打开什么空间戒指,储物袋之类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
他连个口袋都没有。
金手指呢?
逆天资质呢?
前世记忆呢?
等等,前世记忆……
韩阳愣了一下。
他刚才想起来的是蓝星的记忆,那是他的前世。
可这个世界的记忆呢?
他是谁?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为什么会受伤?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片空白。
就好像他刚出生就被扔到这里一样。
“所以我是魂穿?”
韩阳琢磨着,“带着蓝星的记忆,穿到这个身体里。但这个身体原本的记忆,全没了?”
这倒是说得通。
很多穿越小说都这么写。
主角魂穿到另一个人身上,带着前世的记忆,却没有原主的记忆。
可是……
韩阳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
白皙,修长,细腻,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人。
这双手的主人,应该不是什么普通人吧?
“所以我是穿成了一个落难的贵人?”
韩阳想着,心里稍微好受了些。
至少不是穿成乞丐。
虽然现在跟乞丐也差不多。
就在这时,前面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那个!那个好看!我要那个!”
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
韩阳抬头看去,只见一个中年女人正指着被绑着的女人堆里的一个,大声嚷嚷着。
那女人大约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带着精明的笑。
被指着的那个姑娘,看起来十七八岁,长得很是清秀。即使此刻狼狈不堪,也掩不住那张脸的标致。她听到自己被选中,身体抖了一下,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大人,这姑娘归我家了!”
那中年女人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那姑娘的胳膊,像抓货物一样。
旁边的人看着,有的面无表情,有的露出羡慕的神色,有的小声嘀咕着什么。
没有人站出来说话。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韩阳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在蓝星,他见过很多不公平的事。
职场上的压榨,生活中的歧视,贫富差距,阶层固化。
但至少,没有人会把活生生的人当货物一样分配。
至少,没有人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可在这里,这就是理所当然。
“所以这就是古代?”
韩阳心中想到。
“这就是没有穿越滤镜,没有主角光环的古代?”
他想起那些穿越小说里写的。
主角穿越到古代,各种开挂,各种逆袭,各种美女投怀送抱,各种权贵纳头便拜。
可现实呢?
现实是,你穿越到一个穷村子,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现实是,你随时可能被抓壮丁,被抓去打仗,死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现实是,你会眼睁睁看着活生生的人被当做货物分配,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他只是个凡人。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人口是古代最重要的政绩之一。
普通人想要违抗官府,几乎不可能。
不想生?有的是办法让他们生。
单身税,交不起就去坐牢。
发老婆,硬塞给你,不要也得要。
不结婚,全家连坐,一起下大狱。
官府要的,是人口,是赋税,是兵源。
至于老百姓愿不愿意,过得幸不幸福,谁在乎?
“所以我现在该怎么办?”
韩阳问自己。
他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先活下来,再想别的。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
是秀儿。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到韩阳身边,拉着他的袖子,往人群外面拽。
“别在这儿站着,被官差看见就麻烦了。”
韩阳跟着她往回走。
走到人群边缘时,他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剩下的那些女人,还在被一个一个地分配着。
哭声、求饶声、呵斥声,混在一起,在村口回荡。
韩阳收回目光,跟着秀儿回了家。
院子里,教书先生正蹲在墙角抽旱烟。
看见韩阳回来,他抬起头,打量了一眼,然后闷声说:
“别往外跑。被官差看见,你这种年轻后生,肯定被抓走。”
韩阳点点头。
“多谢先生收留。”
教书先生摆摆手,没再说话。
秀儿把韩阳领回屋里,又端了一碗粥来。
韩阳接过碗,喝了一口。
还是稀粥,还是清得能照见人影。
但他什么也没说。
这时候,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喝完粥,韩阳靠在床上,闭上眼睛。
他在梳理自己的情况。
第一,他是穿越者,来自蓝星,带着前世的记忆。
第二,他魂穿到这个身体里,但这个身体原本的记忆全没了,不知道自己是谁。
第三,这个身体受了重伤,虚弱得厉害,连走路都费劲。
第四,他现在在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小村庄,被一家穷苦人家收留。
第五,这个时代很乱,有战争,有抓丁,有各种乱七八糟的规矩。
第六,他没有任何金手指,没有系统,没有空间,没有逆天资质。
总结:惨,非常惨,惨得不能再惨。
韩阳睁开眼,望着昏暗的屋顶,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说里都是骗人的。”
他喃喃自语。
“什么穿越即巅峰,什么开局一个系统,什么美女如云,什么权倾天下……”
“都是骗人的。”
“我这是穿越即地狱。”
……
就在这时,一个少女走过来。
是杏儿。
她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碗,里面装着半碗黑乎乎的东西,像是野菜糊糊。
“大哥,喝点这个吧,光喝粥不顶饱。”
韩阳接过碗,道了声谢。
杏儿坐在床边,歪着头看他。
“大哥?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
韩阳点点头。
“那你以后怎么办呀?”
杏儿歪着头看他,“你没有家,没有钱,没有吃的,还受了伤……”
她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越觉得这人太惨了。
韩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杏儿眨眨眼,突然说:
“那你留下来呗!留在我们村!我阿姐救了你,你就该报答她!我娘说了,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韩阳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什么以身相许?这话谁教你的?”
“我娘啊!”杏儿理直气壮,“我娘说了,你这么俊的后生,要是留下来入赘咱们家,那多好!”
韩阳:“……”
这小丫头的娘,还真是个妙人。
“别听你娘瞎说。”
韩阳揉了揉太阳穴。
“我没瞎说!”
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韩阳抬头一看,一个中年女人正站在门口,双手叉腰,笑眯眯地看着他。
正是秀儿和杏儿的娘。
韩阳心里咯噔一下。
这女人,就是昨晚在外头说要拿他抵债的那位。
“你醒啦?”
女人走进来,上下打量着他,越看越满意。
“长得是真俊,比大壮俊多了。这皮肤,这眉眼,这身板……啧啧。”
她围着韩阳转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韩阳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大娘,我……”
“叫什么大娘?叫婶子!”
女人打断他,“我叫王翠花,你叫我翠花婶就行。”
“翠花婶。”
“哎!”王翠花应得脆生生的,“这就对了嘛!”
她拉了张凳子坐下,开始絮叨:
“小伙子,我跟你说,你能活下来,全靠我闺女。要不是她把你从河里捞出来,你现在早就喂鱼了。这可是救命之恩,你得记着。”
韩阳点头:“我记着。”
“记着就好。”王翠花凑近了些,“那你打算怎么报答?”
韩阳沉默了一下。
他现在的确一无所有。
没有钱,没有物,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婶子,我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很诚实地说。
王翠花眼珠一转:
“什么都没有不要紧,你有这个人就行啊!”
韩阳:“……”
“你看啊,”王翠花掰着指头给他算,“我们家呢,两个闺女,秀儿和杏儿。秀儿今年十五,正是说亲的年纪。你今年多大?”
韩阳摇头:“不记得了。”
“那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王翠花点点头,“年纪正好。你长得俊,我们秀儿长得也不差,配你正好。你要是愿意入赘我们家,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有了家,我们家有了女婿,两全其美!”
韩阳听得目瞪口呆。
这女人的思路,还真是……清奇。
“婶子,这事……”
“你别急着拒绝!”王翠花打断他,“你先想想,你现在这样,没家没业的,出去能干什么?外面兵荒马乱的,你这种俊后生,被抓壮丁是迟早的事。被抓去打仗,九死一生。留在我们村,好歹有条活路。”
韩阳沉默了。
她说得没错。
以他现在的状况,出去确实活不了几天。
可是入赘……
他看了一眼门口。
秀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脸红得像个苹果,低着头不敢看他。
“娘!你瞎说什么呢!”
她跺了跺脚,转身跑了。
王翠花冲着她的背影喊:
“跑什么跑!娘是为你好!”
然后转回来,继续对韩阳说:
“你看,我闺女害羞了。害羞就说明对你有意思。”
韩阳:“……”
这逻辑,他是服气的。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翠花!你别瞎折腾了!”
是教书先生。
他走进屋,瞪了王翠花一眼,然后对韩阳说:
“你别听她的,她这人就爱瞎琢磨。你先把伤养好,别的事以后再说。”
韩阳点点头:“多谢先生。”
教书先生摆摆手,拉着王翠花出去了。
外面传来两人的争吵声,压得很低,但韩阳还是能听见一些。
“你是不是傻?这么好的后生,不留下来多可惜!”
“人家什么来历都不知道,你就敢把闺女嫁过去?”
“管他什么来历,反正现在他什么都不记得,那就是一张白纸!咱们对他有救命之恩,他还能亏待咱闺女?”
“你……你这人怎么这么势利?”
“势利?我不势利咱们家早就饿死了!你那些书能当饭吃?”
吵了一会儿,声音渐渐远了。
韩阳靠在床上,望着屋顶,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他穿越后的第一天。
被一个农家妇女盯上,想招他做上门女婿。
真是……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旁边的杏儿突然凑过来,小声说:
“我阿姐真的喜欢你。”
韩阳转头看她。
杏儿认真地说:
“真的。她给你擦脸的时候,脸都红了。我看得清清楚楚。”
韩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才多大,懂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我懂!”杏儿不服气,“村里的姐姐们说亲的时候,我都在旁边看着。她们看自己喜欢的后生,就是那种眼神。我阿姐看你的眼神,就是那种眼神。”
韩阳不知道该说什么。
杏儿继续说:
“你要是留下来就好了。那样我阿姐就不用嫁给别人了。村里的姐姐们,嫁出去以后,好多都过得不好。有的被婆婆打,有的生不出儿子被嫌弃,有的男人死了成了寡妇……”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我娘说,女儿家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投好了,能过好日子,投不好,一辈子受苦。我阿姐那么好,她应该过好日子。”
韩阳看着她,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已经见过了太多人间疾苦。
“你别瞎想。”
他伸手揉了揉杏儿的头。
“你阿姐那么好,肯定会过得好好的。”
杏儿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留下来吗?”
“不会。”
韩阳回答得很干脆。
他现在更想知道这是哪个朝代,以及这个时代的各种信息。
他是穿越者,不是来这儿入赘当上门女婿的。就算要留下来,也得先弄清楚自己身处何地,何朝何代,天下大势如何。
他想了想,问道:
“对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哪个朝代?皇帝是谁?”
杏儿愣了一下,然后说:
“这里是离国,康郡,王家村。”
“离国?”韩阳皱了皱眉,他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蓝星的历史上没有这个国家,他看过的穿越小说里也没有。
看来是一个架空的世界。
“那皇帝是谁?”
“皇帝?”杏儿歪着头想了想,“不知道。我爹说,皇帝可管不到我们这里。”
“?”
韩阳愣住了,“皇帝管不到这里?那管着你们的是谁?”
“是仙人。”杏儿理所当然地说。
“仙人?”韩阳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对呀,仙人。”杏儿点点头,“我们这儿是仙人管的。每年都要上交粮食、布匹、还有小孩,交不上就要被抓走。我爹说,那些仙人会飞,会放火,会打雷,可厉害了。他们住在天上,有时候会下来收东西。”
韩阳闻言心中一震。
接着心中狂喜。
仙人?
修仙?
心中直呼卧槽!
所以这个不是古代,而是修仙界!
哪个男人不想修仙?
飞天遁地,长生不老,移山填海,呼风唤雨,那是他从小在小说里看过的梦!
现在,这个梦有可能变成现实!
他要修仙!
“那仙人在哪儿?怎么才能找到他们?”
韩阳急切问道。
杏儿摇头:“不知道。我们村上次来仙人,还是十多年前。他们把村里几个小孩都带走了。我姐说,那些被带走的人,以后就是仙人了。”
韩阳的眼睛越来越亮。
“成为仙人好像要有灵根。”杏儿补充道,“没有灵根的人,仙人不要。”
灵根!
有灵根就能修仙?
那他必须去试试。
万一他有灵根呢?
穿越者不都应该有金手指吗?说不定他的金手指就是灵根!
“那仙人下次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杏儿说,“有时候三五年,有时候十几年,不一定。”
“仙人位置在哪里?”
“不知道。”
韩阳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问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这些,确实是难为她了。
“那外面呢?外面世道怎么样?”
杏儿的脸色变了。
“我们村还好,偏一点,没那么乱。但外面世道可乱了,到处都在打仗。北面来了好多难民,听说都是逃难来的。还有太平教造反,到处杀人放火……”
她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可听说了,他们吃人!真的吃人!抓到的人杀了就煮着吃!”
韩阳瞳孔微缩。
吃人?
“还有山匪,”杏儿继续说,“最近山匪还屠了好几个村子,一个活口都没留。我娘说,晚上不许出门,山匪来了就跑不掉。”
韩阳沉默了。
越听越感觉,这是个王朝末年的景象。
战乱,饥荒,难民,造反,吃人,屠村……
大夏将倾,无力回天。
朝廷腐败,官吏横行,赋税沉重,民不聊生。然后就是起义,就是战乱,就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等到打完仗,人口十不存一,天下才能重新安定。
而他现在,就处在这样一个时代。
一个普通人活不过明天的时代。
但他不想当普通人。
他要修仙。
……
知道这个世界有仙人之后,韩阳心里有了明确的目标。
修仙。
这辈子一定要修仙。
接下来的日子,韩阳一直在养伤。
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快,这让他有些意外。按说受了那么重的伤,没个十天半月下不了床。可他躺了三天,就能下地走动了。五天之后,伤口开始结痂。七天之后,已经能帮着干点轻活了。
“这身体恢复得也太快了。”
韩阳有时候会想,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不是练过武?或者有什么特殊体质?
但他想不起来。
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试着去回忆更多关于蓝星的记忆,但那些记忆就像碎片一样,零零散散,拼不成完整的样子。
他记得自己叫韩阳,记得自己在乡镇所上班,记得那些琐碎的日常。但再往前,大学时代,中学时代,童年时代,都模糊得像隔着一层雾。
就好像他的记忆被人剪过一样。
“算了,不想了。”
韩阳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现在想这些没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然后找到出路。
养伤的这几天,韩阳一直在想自己的出路。
留下来?当个农民,种地过日子?
不行。
这不是太平盛世,这是乱世。留下来,等着的可能是被抓壮丁,可能是被土匪杀死,可能是被叛军裹挟。
走?往哪儿走?
外面更乱,到处都是兵荒马乱。
连仙门在哪儿他都不知道。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
他不能一直待在这个小村子里。
既然来了,他得走出去,去看看这个世界,去找到自己的路。
“先学习这里的文字,了解一下这个时代。”
这是韩阳给自己定的第一个任务。
语言能通,但文字呢?
好在村里有教书先生。
韩阳每天都去听先生讲课。
这个时代的文字,和蓝星的汉字有些像,但又不一样。
韩阳学得很认真,因为他知道,不认识字,在这个世界寸步难行。
教书先生的学堂很小,学生不多,就十几个。都是村里的孩子,大的十三四岁,小的七八岁。他们每天上午来上课,下午回家干活。
韩阳坐在最后一排,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奇怪的是,他写字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就好像……他的手有自己的记忆。
怎么写,怎么好看,怎么写,怎么有气势。
那些字从他笔下写出来,横平竖直,结构严谨,隐隐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就好像天地之间存在某种规律,而他只是顺着那个规律去写。
“奇怪,我写字怎么会变好看这么多?”
韩阳看着地上的字,有些发愣。
他记得在蓝星的时候,自己的字虽然不算难看,但也就是普通水平。上学时被老师说过“字如其人,人如其字,都是普普通通”。后来工作更是天天敲键盘,一年写不了几个字,早就生疏了。
写的字,也就是能看懂的水平,谈不上什么书法。
可在这里,他写的字,连自己都觉得惊艳。
就好像他写过很多年一样。
可他明明是个穿越者,这辈子从来没写过这种字。
韩阳百思不得其解。
这天,教书先生路过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他写的字。
就这一眼,先生愣住了。
他蹲下身,盯着地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韩阳。
“你再写几个。”
韩阳不明所以,又写了几行。
教书先生看着那些字,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最后,他站起身,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这是救了个什么人啊……”
他匆匆走回屋里,拿出一套笔墨纸砚。
那是他的珍藏,平时舍不得用的。
“用这个写。”
韩阳接过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教书先生看着那张纸,手都在抖。
那字,写得真好。
不是那种匠气的好,而是有风骨,有气韵,有魂。每一笔都恰到好处,每一划都浑然天成。整幅字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像是活的一样。
“这字……”他深吸一口气,“这字里有风骨。不是一个普通读书人能写出来的。你……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韩阳摇头。
教书先生沉默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收起来,像收藏什么宝贝一样。
“这字,我要留着。”
他说。
韩阳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激动。
但他隐隐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恐怕真不是什么普通人。
除了写字,韩阳还发现自己在其他方面也有些不对劲。
比如,他的力气比一般人要大。
那天帮秀儿家劈柴,他一斧头下去,碗口粗的木柴应声而断。
秀儿她爹看得直愣神,说这力气,赶得上村里的壮劳力了。
比如,他的听力比一般人要好。
有时候他在屋里坐着,能听见院子里人说话,能听见隔壁邻居家的动静,甚至能听见村口传来的远远的狗叫声。
这些发现让韩阳越来越疑惑。
这具身体,到底是什么来头?
会写字,有力气,反应快,听力好……
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人。
可他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
为什么会出现在河里?
为什么会被秀儿救起来?
这些问题,韩阳想不出答案。
也许,等他走出这个村子,走进外面的世界,答案自然会浮现。
……
这天,伤养得差不多了,韩阳去找教书先生。
走出屋子,来到院子里。
院子里,教书先生正蹲在墙角抽旱烟。看见韩阳出来,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韩阳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先生早。”
“嗯。”
两人就这么蹲着,一个抽旱烟,一个看天。
过了一会儿,教书先生开口了:
“伤好了?”
“好得差不多了。”
“那有什么打算?”
韩阳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想跟先生打听点事。”
“说吧。”
“先生是读过书的人,我想问问,外面到底怎么样了?”
教书先生抽着旱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不好。很不好。”
“北边的仗打了三年了,死了几十万人。朝廷的兵打不过叛军,节节败退。叛军打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焦土。太平教的人到处传教,说是要改天换地,其实就是杀人放火。官府拿他们没办法,只能加紧征税抓丁,想多招兵。”
“老百姓活不下去了,要么逃难,要么投了叛军,要么落草为寇。”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我活了四十多年,没见过这么乱的世道。我小时候,天下还算太平,虽然穷,但能活下去。现在呢?活着都成了一种奢望。”
韩阳沉默了。
“那仙人呢?”他问。“杏儿说,这儿是仙人管的。仙人不管这些吗?”
教书先生苦笑了一下。“仙人?他们管什么?他们只管收仙粮,只管挑有灵根的孩子带走。凡人的死活,他们才不关心。对他们来说,我们就像蚂蚁一样。你会关心蚂蚁的死活吗?”
韩阳沉默了。
是啊,对仙人来说,凡人不过是蝼蚁。
“那先生知道,怎么才能找到仙人吗?”
教书先生看了他一眼。“你想修仙?”
韩阳点点头。
教书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往西走,两万五千里,有一座山,叫天柱山。山上有一个仙宗,叫华清宗。那是离我们最近的一个仙门。但两万五千里,你一个凡人,走不到的。”
两万五千里。
韩阳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数字。
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让人绝望。一个凡人,一天能走多少里?三十里?五十里?就算一天走五十里,也要走五百天。五百天,一年半。这还是理想状态,不生病,不遇险,不迷路,不吃不喝不休息。
但韩阳还是想去试试。
教书先生看着他,忽然说:“你真要走?”
韩阳点点头。“我想去试试。”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年轻的时候,谁没做过仙人的梦呢?飞天遁地,多好啊。可惜,我没有那个天赋。没有灵根,仙人不要。”
他看着远方,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那时候,我也想过走出去,去找仙门。求仙几年,差点连命都没了。后来回来了,老老实实读书,考功名。考了一辈子,还是个童生。”
他收回目光,看着韩阳:
“你要去,我不拦你。年轻人,有梦是好事。”
“不过,就算走到,也不一定能入门。”教书先生说,“仙人收徒,要看灵根。没有灵根,就算走到山脚下,也进不了门。”
“我知道。”韩阳说。“但总要试试。”
教书先生看着他,没有说话。
“多谢您的救命之恩,还有一家人的照顾。这个,我会报答的。”
“我目前身上,除了这件衣服,没有其他的。不过,可以送您几个字。”
教书先生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拿出纸笔。
韩阳提笔,写了一幅字。
写的是: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教书先生看着那八个字,眼睛都直了。
他捧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嘴里喃喃自语:
“好字……好字……好字……”
“这话……这话说得好啊!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教了一辈子书,怎么没想到这样的话?”
“你这字,有风骨。不是普通人能写出来的。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韩阳摇头。
教书先生沉默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张纸收好。
“这字,我留着。以后传给我孙子,告诉他,这是当年一个落难的后生写的。”
韩阳笑了笑,没说话。
没有告诉他,这是蓝星上一位先贤的名言。
在这个世界,这就是他的赠礼。
……
养好伤,临走的时候。
教书先生送的一套旧衣裳。
那衣服虽然旧,洗得发白,但面料一看就不便宜,细密厚实,针脚工整,不是普通农家能有的东西。
“这是我年轻时衣服的,没穿过几回。穿着吧,比你身上那身强。”
韩阳接过衣服,穿在身上。
“多谢救命之恩。”韩阳鞠了一躬,“这个恩情,我会报答的。”
教书先生摆摆手,没说话。
王翠花站在旁边,一脸不舍:
“真要走啊?留下来多好……”
韩阳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收留了他几天的小村庄。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和外面比起来,这里就像世外桃源。
但他知道,这世外桃源也撑不了多久了。
乱世的洪流,迟早会席卷一切。
……
世界这么大,他想要去看看。
就这样踏上求仙之路。
韩阳走啊走,走了三天。
三天里,他路过三个村子。
第一个村子空了,人都跑光了,只剩下几间破房子,和几只饿得皮包骨的野狗。
第二个村子烧了,房子烧成了焦炭,地上躺着几具尸体,已经烂得看不出样子。
第三个村子还有人,但那些人看见他就像看见鬼一样,躲得远远的,眼神里全是警惕和恐惧。
韩阳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第四天,他遇到了第一批难民。
那是一群衣衫褴褛的人,老人、孩子、女人、男人,拖家带口,往南走。
韩阳混进他们中间,跟着一起走。
然后,他看到了这个世界的真面目。
太苦了。
吃不饱饭的人到处都是,路边的树皮都被剥光了,草根都被挖干净了。
路边随处可见饿死的人。
有的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有的就那么直挺挺躺着,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
一个老人坐在路边,怀里抱着一个小孩,那小孩已经死了,瘦得皮包骨头,眼睛还睁着。老人就那么抱着,一动不动。
一对夫妻牵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哭喊着,夫妻俩只能低着头,麻木往前走。
路边有卖孩子的,插着草标,大的五两银子,小的三两。那些孩子站在那儿,眼神空洞,不哭不闹。
还有人卖自己。一个年轻姑娘站在路边,面前插着一块牌子,写着换一口吃的。
有人实在饿得受不了,开始吃树皮、吃草根、吃观音土。吃了观音土的人,肚子胀得老大,躺在地上哀嚎,然后慢慢死去。
韩阳甚至看到了易子而食的惨状。
两个男人在讨价还价。
“你这个太瘦了,没几两肉。”
“瘦也是肉。你那个倒是胖,可你家婆娘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不换,两家都得死。”
然后,他们交换了孩子。
一个哭着把自己的孩子递过去,另一个也哭着接过来。
然后,他们各自带着换来的孩子,消失在树林深处。
韩阳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没有跟上去。
他不敢看。
除了饥荒,还有黑帮。
路上经常能遇到一伙人,拿着刀枪棍棒,拦路抢劫。有钱的抢钱,没钱的抢人,男人抓去做苦力,女人抓去卖掉。
有一次,韩阳差点被他们抓住。
他躲在一片草丛里,屏住呼吸,听着那些人在外面搜来搜去,骂骂咧咧。
“妈的,刚才还看见有人往这边跑,怎么不见了?”
“肯定躲起来了,搜!搜出来打断腿!”
韩阳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一只虫子爬到他脸上,他不敢动。
一只老鼠从他手边跑过,他不敢动。
他就那么趴着,趴了整整一夜。
直到第二天天亮,那些人才离开。
马匪也猖獗。
一群骑着马的悍匪呼啸而过,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那些跑得慢的人,被一刀砍倒,尸体扔在路边。
叛军更可怕。
太平教的叛军路过一个村子,全村的人都被杀了。韩阳路过那个村子的时候,血腥味还没散,尸体横七竖八躺着,苍蝇嗡嗡地飞。
他看到一个母亲,还保持着护住孩子的姿势,背上被砍了一刀,刀痕深可见骨。那个孩子死在她怀里,小小的,不知道是男是女。
韩阳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他喃喃自语。
“这就是人间地狱吗?”
走了半个月,韩阳终于走到了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地方。
这是一个县城,叫平安县。
名字叫平安,实际上一点也不平安。
县城外面挤满了难民,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他们搭着破烂的棚子,或者干脆睡在地上,等着城里施粥。
但城里的粥棚三天才开一次,几万人等着,根本不够分。
韩阳挤在难民堆里,看着那些人为了抢一碗粥打得头破血流。
一个老人抢到了一碗粥,还没来得及喝,就被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抢走了。老人追上去,被那男人一脚踹倒,躺在地上起不来。
一个母亲抱着孩子,跪在粥棚外面,求那些施粥的人给她一碗。没人理她。她就那么跪着,跪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她已经死了,孩子还趴在她怀里,拼命地吸着她已经干瘪的乳头。
韩阳看不下去。
他挤出人群,往县城里面走。
县城门口有官兵把守,进去的人要交钱。
韩阳没有钱。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富商模样的人带着几个家丁走过来,官兵点头哈腰地放行了。
他又看见一个穿着绸缎衣服的女人坐着轿子过来,官兵连看都没看,就让她进去了。
然后他看见一个和他一样穿着破烂衣服的人想往里走,被官兵一脚踹翻,骂道:
“穷鬼也想进城?滚!”
城门官的一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韩阳脸上。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衣着光鲜的人进进出出,有的坐着马车,有的骑着高头大马,有的被仆从簇拥着。他们昂着头,目不斜视,周围的难民都是空气。
而他,和身后的无数难民,连进城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他们是穷鬼。
因为他们是难民。
因为他们没有钱,没有权,没有背景,什么都没有。
韩阳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这个世界的规则,从来不是为穷人制定的。
县城的高墙,挡住了土匪,挡住了叛军,但也挡住了穷人。
韩阳明白了。
这县城,是给有钱人准备的。
穷人天生就是受欺负的,不配进去。
……
两万多里。
对于一个凡人来说,无疑是艰难的。
韩阳走了两年。
两年里,他经历了无数生死。躲过黑帮,逃过马匪,吃过树皮,喝过泥水。他的鞋子磨破了十几双,脚底的老茧厚得能当鞋底。
他见过太多死亡。
饿死的,病死的,被打死的,被杀的。
他见过太多绝望。
哭不出来的,喊不出来的,麻木的,空洞的。
他见过太多黑暗。
吃人的,杀人的,抢人的,卖人的。
但他没有放弃。
因为前面有仙山。
每当走不动的时候,他就抬头看天,想象那些仙人飞来飞去的样子。
每当撑不住的时候,他就想,再走一步,再走一步,也许就快到了。
终于,有一天,他停下了脚步。
面前是一座外表普通的大山。
山势巍峨,直插云霄。半山腰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亭台楼阁,飞檐斗拱。
“终于到了!”
韩阳看着那座山,眼眶有些发酸。
两年了。
他走了两年。
走了两万多里。
吃了无数苦,受了无数罪,差点死了无数次。
终于到了。
“那就是仙门吗?”
“原来仙人都住在天上。”韩阳看着天上的宫殿,喃喃自语。
他来到山门脚下的一个小镇。
小镇很热闹,人来人往,有卖吃食的,有卖药材的,有卖符箓的,还有卖法器的。韩阳找了个人打听。
街上走着各种各样的人,有穿粗布衣裳的凡人,有穿绸缎衣服的富商,还有几个穿着道袍,背着长剑的修士。
那些修士走在街上,凡人都自动让开一条路,低着头,不敢看他们。
韩阳路上找了个人打听。
“这是什么宗门?”
那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华清宗你不知道?这可是方圆万里最大的宗门!老祖可是金丹真人!金丹真人你知道吗?
韩阳心里一喜。
一位金丹真人,就坐拥周边万里的区域。
绝对是大宗门了。
“那仙门什么时候收徒?”
“五年一次,还有一年就到了。”
韩阳算了算时间。一年,他可以等。
他在山脚做起了小生意。他识字,会算账,脑子灵活,很快就找到了活路。
他帮人写信,帮人算账,帮人跑腿,什么都干。攒了点钱,租了一间小屋,就这么住下了。
一年后,开山收徒的日子到了。
小镇人山人海。很多凡人都来求仙,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富的,有穷的,有坐马车的,有走路的。
他们都想试试,看看自己有没有仙缘。
山门大开,一道长长的石阶从山脚延伸到云雾深处。石阶两旁站着两排弟子,穿着青色道袍,背着长剑,神情肃穆。
韩阳去试了。
测试很简单,站在一块石碑前,把手放上去。有灵根的,石碑会发光。
没有灵根的,石碑毫无反应。
韩阳排了半天的队,终于轮到他,把手放上去。
石碑毫无反应。
“无灵根!”负责测试的弟子喊了一声,不耐烦地挥挥手,“下一个!”
韩阳愣住了。
他不敢相信。“再试一次,求您再试一次!”
那弟子皱了皱眉,但还是让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反应。
“无灵根就是无灵根,试一百次也没用。”那弟子说,“走吧走吧,别挡着后面的人。后面还有几百个人等着呢!”
一挥手他就下台了。
韩阳浑浑噩噩走出人群。
无灵根?
他走了两年,走了两万多里,吃了无数苦,差点死在路上,就是为了来这里测试。
结果是无灵根?
没有修仙天赋?
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有灵根的人被领进山门,脸上带着笑,眼里带着光。
他们从此就是仙人了,可以飞天遁地,可以长生不老,可以逍遥天地间。
而他,只能站在外面,看着。
“哈哈哈!一个凡人也想修仙?做梦吧!”
“就是,每年都有这么一批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凡人,想要求仙。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看看有没有那个命!”
“一万个人里都没有一个修仙者!你以为你是谁?”
“你看他那样子,穿得破破烂烂的,一看就是个穷鬼。穷鬼也想修仙?灵根?他要有灵根,我把我脑袋拧下来!”
“就是就是,修仙那是这些凡人能想的?老老实实种地去吧!”
旁边有人嘲笑他。
韩阳没有理会。
他转身,离开了山门。
他没有回头。
穿越到修仙界,仙路无门。没有成为逍遥天地间的大修士,那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还要活下去。
很快他就振作了。
“既然求仙不成,那就做一个富家翁!”
韩阳回到离国,去了京城。
京城很大,很繁华,和外面的乱世像是两个世界。
高门大户,朱门酒肉,歌舞升平。那些达官贵人,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搂着美人,喝着美酒,逍遥快活。
韩阳看着他们,心里有了主意。
他开始了他的文抄公生涯。
本科毕业的他,脑子里装满了蓝星的诗词歌赋。
那些传唱千古的名句,那些脍炙人口的佳作,他一首一首抄出来。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一首首诗,一首首词,传遍了京城。
那些文人墨客,读了这些诗,惊为天人。
他们到处打听,这是谁写的?这是何方神圣?
韩阳的名字,开始被人提起。
他开始出入各种诗会,各种酒宴,各种文人聚会。
他每到一个地方,就写一首诗。每一首诗,都让人惊叹,让人折服,让人自愧不如。
“此子才情,天下无双!”
“此等诗句,非天人不能为!”
“韩阳一出,天下诗人尽低头!”
韩阳的名声,越来越大。他的诗,被传唱天下。
他的词,被谱曲演唱。
他的文章,被人争相传抄。
他从一个无名小卒,变成了名满京城的才子。
那些达官贵人,争相请他赴宴。那些名门闺秀,偷偷给他递情书。那些文人墨客,以能见他一面为荣。
韩阳很享受这种感觉。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不仅要当才子,还要当官。
他开始结交权贵,开始经营人脉,开始往上爬。他写诗赞美权贵,写文章歌颂朝廷,写策论献计献策。
很快,他被推荐入朝为官。
然后,他开始往上爬。
从七品小官,到六品,到五品,到四品,到三品。他一路高升,一路平步青云。他的政绩斐然,他的才能出众,他的名声越来越大。
皇帝开始注意到他。
有一天,皇帝召他入宫。
“韩爱卿,朕听闻你文武双全,才情无双。朕想封你为国师,你可愿意?”
韩阳跪在地上,心里狂喜。
“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就这样,韩阳成了离国的国师。
他开始修道习武。他虽然没有灵根,不能修仙,但他可以习武。他找来了天下最好的武功秘籍,找来了天下最好的武学师父,日夜苦练。
十年后,他成了先天高手。
先天高手,在凡人中已经是顶尖的存在。他能飞檐走壁,能隔空伤人,能以一敌百。在凡人眼中,他已经和仙人差不多了。
但他知道,他不是仙人。他不能长生,不能飞天,不能遁地。他只是个武功高强的凡人。
可这已经够了。
他的名声越来越大,他的权势越来越重。他成了天下道门的掌教,成了天下武者的偶像,成了天下文人的楷模。
他一句话,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他一个眼神,能让人胆战心惊。他一个微笑,能让人感激涕零。
这就是权势的味道。
韩阳很享受这种感觉。
但乱世来了。
王朝末年,天下大乱。贪官污吏横行,百姓民不聊生。太平教造反,叛军四起,土匪猖獗,难民如潮。
皇帝昏庸,朝政腐败,军队无能,国库空虚。
朝廷的兵打不过叛军,打不过土匪,打不过任何人。
韩阳看着这一切,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当初穿越时的那个问题,他该怎么办?
现在,他有答案了。
他要推翻这个腐朽的王朝,建立一个新世界。
他一呼百应。
他的学生,他的门徒,他的崇拜者,纷纷响应。他振臂一呼,百万起义军从各地涌来。
他们高举“替天行道”的旗帜,喊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口号,向京城进军。
战争很惨烈。死了很多人,流了很多血,烧了很多房子。但最终,起义军赢了。
离国灭亡了。
韩阳站在皇宫的废墟上,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群,心里没有喜悦,只有平静。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建立一个新国家,比推翻一个旧国家,要难得多。
他开始励精图治。
他减轻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他整顿吏治,严惩贪官污吏。他鼓励农耕,开垦荒地,兴修水利。
他兴办教育,让穷人的孩子也能读书识字。他建立法制,让法律成为所有人的准绳,而不是权贵的玩物。
一年又一年,天下慢慢太平了。
难民不见了,田野里有人在耕种,村庄里升起了炊烟。孩子们能吃饱饭了,老人们能安享晚年了,年轻人能娶妻生子了。
太平了。
真的太平了。
很多年后,韩阳决定回那个小村庄看看。
那个他穿越后第一次睁开眼睛的地方。
那个收留了他、救了他命的地方。
那个让他感受到人间温暖的地方。
他轻车简从,只带了一个随从,一路向北。
路修好了,难民不见了,田野里有人在耕种,村庄里升起了炊烟。
太平了。真的太平了。
韩阳站在村口,看着那几棵老槐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树还是那几棵树,但人,已经不一样了。
他走进村子,找到当初那户人家。
院子里,教书先生正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嘴里念念有词。
他已经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韩阳站在院门口,看着他。
他还是没考上秀才。考了一辈子,还是童生。
教书先生抬起头,看见韩阳,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回来了?”
韩阳点点头。
“回来了。”
教书先生放下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老了。”他说。
韩阳也笑了。
“你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进来坐。”教书先生把他让进院子。
院子里,还是那几间土坯房,还是那几棵枣树,还是那几只鸡。
什么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韩阳坐下,教书先生给他倒了一碗水。
“秀儿呢?”韩阳问。
“嫁了。”教书先生说,“嫁到隔壁村去了,男人是个老实人,日子过得还行。”
韩阳点点头。
“杏儿呢?”
“也嫁了。”教书先生说,“嫁得远,几年才回来一次。”
韩阳沉默了一会儿。
“翠花婶呢?”
教书先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走了。三年前,一场病,没挺过去。”
韩阳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喝水,一个发呆。
夕阳慢慢落下去,把整个院子染成金黄色。
韩阳忽然问:“这些年,过得好吗?”
教书先生想了想,说:“还行。太平了,不用再担心被抓壮丁,不用担心被土匪抢,能吃饱饭了。”
他看着韩阳,问:“你呢?”
韩阳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的山,远处的云,看着这片他拼了命打下来的土地。
“累了。”他说,“想回来歇歇。以后就待在村里了。”
教书先生没有再问。
他只是点点头,说:“也好。村子里清静。”
那天晚上,韩阳就在教书先生家住下。
教书先生身体不行了。
毕竟是老了,几十年的劳累,几十年的风霜,都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他走几步路就要喘,干点活就要歇,吃不了硬东西,睡不了整夜觉。
韩阳接手了学堂。
他开始在村里教书。
他给孩子们讲书,讲道理,讲外面的世界。他讲得有趣,孩子们都喜欢听他讲课。
下地干活,他也会。割麦子,挑粪,犁地,样样都干。他干得不比那些庄稼人差,有时候还比他们干得好。
村里的孩子都喜欢他。他们叫他先生,叫他韩叔,叫他那个最好看的先生。
村里的媳妇们也喜欢他。她们有事没事就爱往学堂跑,送点吃的,送点喝的,送点自家做的咸菜。
她们坐在学堂门口,一边纳鞋底,一边偷偷看他,看了就笑,笑了又低头。
韩阳从来不说什么。他只是笑着,接过东西,说声谢谢。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
春天,看树发芽。夏天,听蝉鸣叫。秋天,收庄稼。冬天,围炉烤火。
一年又一年,周而复始。
韩阳看着那些孩子长大,看着他们娶妻生子,看着他们的孩子又来学堂念书。
他看着那些媳妇变老,看着她们的头发一根一根变白,看着她们不再来学堂门口看他。
他看着教书先生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看着他最后躺在床上,拉着他的手,说:
“我考了一辈子,还是没考上秀才。但我教了一辈子书,值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走了。
韩阳亲手把他埋在了村后的山坡上。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星星,坐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想起那句话。
“生下来,受苦,挣扎,死去。然后又有新的生命生下来,继续受苦,继续挣扎,继续死去。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他以前觉得这句话很绝望。
现在他觉得,这句话很真实。
这就是人间。这就是红尘。
又过了二十年。
太平日子,过去了。
随着开国的蒸蒸日上,随着一代一代人的更替,阶级固化又完成了。
新的地主出现了,新的豪强崛起了,新的贪官污吏开始横行霸道了。
老百姓的日子,又开始难过了。
那些当年跟着韩阳造反的人,有些当了官,成了新的权贵,有些发了财,成了新的地主。
他们从被吃的人,变成了吃人的人。
这就是轮回。
韩阳还是那个教书先生。
他一辈子没有娶妻。只是在教书。
从村子里走出许多学生,有的当了官,有的发了财,有的回来种地,有的不知所踪。
那些当了官的学生,偶尔会回来看他,带着礼物,带着随从,带着一脸得意。他们穿着绫罗绸缎,坐着高头大马,前呼后拥地来到这个小村子。
村民们远远地看着,议论纷纷。
“那是韩先生的学生吧?真威风!”
“韩先生教出来的,能不威风?”
那些学生见到韩阳,倒头便拜,口称“恩师”。
韩阳从来不说什么。
他只是笑着,收下礼物,然后说:“好好做官,别欺负老百姓。”
那些学生满口答应,然后走了。
他们走了之后,那些礼物,韩阳都分给了村里的穷人。
有人劝他:“先生,你留着自己用啊。”
韩阳摇摇头:“我用不着。”
他确实用不着。
他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粗布衣裳,住的是土坯房子。那些绫罗绸缎,那些金银财宝,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他只需要一间屋子,几本书,一碗饭,就够了。
村子越来越大。
因为韩阳在,因为他的名声在,因为那些学生回来,都会给村子捐钱捐物。
学堂修了一次又一次,越来越大,越来越好。
村里修了路,修了桥,修了祠堂。
外村的人,都愿意搬来住。
十年过去,村子变成了镇子。
二十年过去,镇子变成了方圆百里最大的集镇。
每逢集日,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韩阳还是那个教书先生。
他还是坐在学堂里,给孩子们讲课。
外面的热闹,与他无关。
……
五十年过去。
如今韩阳老了,七十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漆黑的屋顶,忽然想起一句话。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里来的。
但这句话,让他觉得很美。
绚烂地活着,安静地死去。
像夏花一样,像秋叶一样。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红尘如河,众生如莲。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皆在河中。”
……
这一年。
天下又开始乱了。
村子外面来了一伙人。
“师兄,你看,一个村子就有数万凡人,这买卖不错。”
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站在村口,眯着眼睛打量着这个热闹的集镇。他穿着一身青色道袍,袍子上绣着云纹,一看就是修士的装扮。
另一个高个子点点头,眼里闪着贪婪的光:
“这村子在华清仙宗治下,咱们捞一票就走,没人会发现。这些凡人,都是咱们的蝼蚁,抓一批回去,卖给那些炼丹的,炼器的,还有那些需要血祭的,能换多少灵石?”
他盘算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可是,宗门那边……”瘦子有些犹豫。
“怕什么?”高个子不屑地摆摆手,“这种无灵之地,宗门才懒得管。死一批凡人,跟死一批蚂蚁有什么区别?再说,咱们又不杀人,就是抓一批走。华清宗那么大的地盘,少个几千凡人,谁会发现?”
瘦子点点头,笑了:
“师兄说得对。那咱们挑年轻的抓,老的弱的不要,卖了也值不了几个钱。”
“行,就按你说的办。”
两人对视一眼,那笑容里,满是贪婪和残忍。
他们冲进村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火焰冲天,哭喊声四起。
那些村民,四处逃窜,却被修士的法术一个个定住,动弹不得。
有的人保持着奔跑的姿势,有的人保持着躲藏的姿势,有的人抱着孩子,满脸惊恐,却一步也动不了。
“求仙人开恩!”
“仙人饶命啊!”
“我的孩子!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哭声,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那些修士像是没听见一样,把年轻力壮的村民一个个抓起来,塞进一个袋子里。
那袋子看着不大,却能装下几十个人,是专门用来装活物的法器。
“这个不错,年轻,能卖个好价钱。”
“这个也行,细皮嫩肉的,那些炼邪功的肯定喜欢。”
“这个太老了,不要,杀了算了。”
刀光一闪,一个老人倒在血泊中。
韩阳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哭喊声,惨叫声,求饶声。
那些声音,那么熟悉。
就像几十年前,他第一次站在村口,看着那些被当做货物挑选的女人时,听到的声音一样。
那时候,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
现在呢?
现在他能做什么?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了。这具老朽的身体,连站都站不起来。
“还是这么无力,到头来,什么都保护不了。”
“真应那句,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
韩阳感觉自己太弱小了。
面对两位修仙者,一个凡人哪怕成就先天,又有什么用?
但在修仙者面前,先天高手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一个法术,就能定住你。
一道符箓,就能杀了你。
“人生百年,寿元将尽,我快死了!”
“可惜,蹉跎一世,还是没能成为修仙者!”
他很不甘心,可是没有办法。
没有灵根,无法走上仙路。
他想起当初在山门测试时,那个弟子冷漠的声音:“无灵根就是无灵根,试一百次也没用。”
他想起那些嘲笑他的人:“一个凡人也想修仙?做梦吧!”
他想起自己走了两万多里,吃了无数苦,受了无数罪,最后却只能站在山门外,看着别人被领进去。
这就是命吗?
他不信命。
可是不信又能怎样?
没有灵根,就是没有灵根。
这是天生的,改不了的。
韩阳闭上眼睛。
轰!
脑海里突然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些被封印的记忆,像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天魔王的巨掌。
空间乱流。
封印记忆。
化凡。
他是韩阳。
他是化神修士。
他是白云宗的祖师。
他是穿越者。
他是来化凡的。
韩阳睁开眼睛。
那一刻,他浑浊的老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精光。
那不是老人的眼睛。
那是修士的眼睛。
他看着自己枯瘦的双手,看着满头的白发,看着这具行将就木的身体。
他笑了。
“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这就是生死。”
他闭上眼,开始感受。
感受这具身体的衰老,感受生命力的流逝,感受死亡一步一步靠近的脚步。
这不是假的。
这是真的。
他虽然恢复了记忆,但这具身体,确实是老了。
这几十年的红尘,确实是过了。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经历的事,那些喜怒哀乐,生离死别。都是真的。
他用了整整一生,去体会什么是生,什么是死。
而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生不是开始,死不是结束。
生是死的起点,死是生的延续。
外面,那些修士还在杀人放火。
韩阳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外面的世界,突然静止了。
那些人,保持着杀人的姿势,一动不动。
那些村民,保持着逃跑的姿势,一动不动。火焰,停止了跳动。
哭喊声,消失了。
一切都静止了。
韩阳慢慢站起身。
他枯瘦的身体,开始变化,白发变黑,皱纹消失,佝偻的背挺直了。
片刻之后,一个丰神俊朗的青年站在那里,和当年穿越时一模一样。
他走出屋子。
院子里,那些修士惊恐看着他,眼珠子能动,身体却不能动。
“前……前辈饶命!”
那个瘦子修士拼命眨眼,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晚辈有眼无珠,不知前辈在此清修,求前辈饶命!”
他想动,却动不了,想跑,却跑不掉。那种被定住的感觉,让他从心底里感到恐惧。
高个子修士也瞪大了眼睛,脸色惨白。
“前辈,我们是华清宗弟子,我家老祖是金丹真人,求前辈看在老祖面上,饶我们一命!”
他比瘦子修为高,更能感受到面前这个人的恐怖。
那种威压,那种气息,那种深不可测的力量。
他只在金丹真人身上感受过。
不,比金丹老祖还要可怕!
韩阳没有理他们。
他看着这个村子,看着那些熟悉的房屋,看着那些他教过的孩子的面孔。
他们惊恐,他们害怕,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韩先生,是仙人!”
“仙人下凡了!”
村民们惊呆了。
在村子教了一辈子书的先生,是仙人。
所有人都知道了。
然后他看向那些村民。
他认出了一些面孔。那些孩子的孩子,那些曾经在他学堂里念过书的孩子,现在已经老了。
“我问你们答。”韩阳的声音很平静。“此地是哪里?”
“前……前辈,这里是乾安修仙国的小洞天,天宗治下,中域。”
韩阳的眼睛微微眯起。
中域?乾安修仙国?小洞天?
中域,玄灵界最强盛的一方大域,仙道昌盛。
长生殿所在的中域。
那个太阳道体凤天昊所在的中域。
他抬头看向天空。
天空中,隐隐约约有一层薄薄的屏障,像是结界,又像是封印。
小洞天。
原来如此。
他没有出玄灵界。
他只是在一个小洞天里,化凡了一世。
难怪这里的灵气如此稀薄,难怪这里的修士如此弱小,难怪这里的人对修仙一无所知。
这是一个小世界。
一个依附于玄灵界的小世界。
韩阳轻轻叹了口气。
知道自己在哪之后,
念头一动,那两个修士的记忆像翻书一样在他眼前展开。
一个练气八层,一个练气五层。
散修出身,后来投靠了筑基宗门做外门弟子,干这种掳掠凡人的勾当,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韩阳没有再多看。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那两个修士甚至来不及惨叫,就化作两道光点,消散在天地之间。
形神俱灭。
村民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
但韩阳没有停。
他转过身,看向那些躺在地上的尸体。
那些被修士杀死的人,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
他们躺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问:
为什么是我们?
韩阳轻轻抬起手。
枯荣法力,如春风般涌出。
那些尸体,忽然动了。
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然后是整个身体。
他们睁开眼睛,茫然看着四周,看着自己身上的血迹,看着那些惊恐的亲人。
“我……我没死?”
“这是怎么回事?”
“鬼!有鬼!”
有人吓得往后退。
但韩阳只是静静地看着。
枯荣法域,生死逆转。
他目前的修为,救几个刚死不久的凡人,还是能做到的,时间再长一点,魂魄散了,他也无能为力。
那些死而复生的人,愣愣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然后,他们看见了韩阳。
那个教了一辈子书的先生,站在他们面前,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光芒,目光平静如水。
“韩……韩先生?”
一个老人颤颤巍巍开口。
韩阳点了点头。
那老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多谢仙人救命之恩!”
其他人也纷纷跪下,磕头如捣蒜。
韩阳没有说话。
他转身,看向这个生活了几十年的小村庄。
看向那些熟悉的房屋,看向那些惊恐的村民,看向村后山坡上教书先生的坟墓。
现在,他该走了。
但走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韩阳抬起手。
轮回法域,悄然展开。
一道柔和的光芒,从他手中涌出,笼罩了整个山坡。
那些沉睡的灵魂,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颤动。
“送入轮回,找个好人家吧。”
韩阳轻声说。
光芒流转,那些灵魂化作点点光点,飘散在空中,消失在茫茫天地之间。
教书先生,翠花婶,还有那些他认识的人。
愿你们来世,不再受苦。
愿你们来世,能过上好日子。
韩阳看着那些光点消散,久久没有动。
几十年了。
他在这里,度过了几十年。
喜怒哀乐,生离死别,都尝过了。
他教过的那些孩子,有些已经死了,有些还活着。
他看着他们长大,看着他们娶妻生子,看着他们老去。
他亲手埋了教书先生,埋了那些他认识的人。
现在,他该走了。
韩阳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道光芒闪过,笼罩了整个村庄。
那些村民只觉得眼前一花,然后就发现,村外的那些尸体不见了,烧毁的房屋恢复了原样,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而韩阳,已经不见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只留下一行字:
“红尘观人,幻境度己。走遍人间,方知生死。历经红尘,始见大道。”
……
接着,韩阳发现自己在一个奇怪的地方。
脚下是八域地图。
玄灵界的八个大域,中域、东域、西域、南域、北域、上清域、下墟域、外荒域,每一域的疆域、山川、河流,都清清楚楚地标注在上面。
“你醒了!”
一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很奇怪,不像是人在说话,更像是一种意念,直接传入他的脑海。
韩阳抬头看去。
眼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光团,没有实体,只有轮廓。但那轮廓里,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威压,像是天地本身,像是大道本源。
韩阳深吸一口气。
“你是……”
“你是玄灵界天道?”
他问。
光团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我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