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地里的柴进听着周围将领的低声议论,心里头也是暗暗点头,目光紧紧锁在岳飞脸上,等待着岳飞说出最后的答案。
就连方金芝,此刻也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她也想听听,到底是谁有这等通天彻地的胆魄!
看着台下众将那副笃定媒人必是皇上的神情,高坡上的岳飞嘴角微微扬起,抬起右手虚按了两下,示意全场众人安静下来。
待到山谷之中的嘈杂声彻底平息,唯有风雪呼啸之际。
岳飞挺直腰杆,气沉丹田,朗声向全军宣布道:
“你们全都猜错了!促成这门亲事的媒人,并非陛下!”
“在霸州前线,亲自做主将前朝帝姬赵福金许配给杨再兴将军,甚至还喝令全军将士大摆筵席、并在信中向陛下请命保媒之人……乃是咱们大齐的北伐兵马大元帅,韩世忠,韩元帅!”
轰——!
韩世忠三个字从岳飞嘴里头吐出来,全场众人顿时如遭雷击,一个个石化在了原地!
哪怕是向来眼高于顶的高宠,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握着虎头湛金枪的手指也不由得轻轻颤动了一下!
居然是韩世忠那个泼皮元帅?!
他怎么敢的啊?!
不经过皇上旨意,在前线私自把前朝最受宠的帝姬许配给麾下猛将做媳妇?这胆子简直比天还要大,比耗子舔猫鼻梁骨还要悬乎啊!
在众人震惊万分的注视下,岳飞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重重山峦,遥遥望向北方的天际。
这位素来沉稳持重、治军严明如铁的南征大元帅,眼神之中,竟是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浓浓的钦佩与神往之色!
“韩世忠,韩元帅……”
岳飞轻声咀嚼着这个名字,长叹一声,感慨万千地朗声道:
“岳某虽然统兵在外,但对这位坐镇北疆的韩元帅,却早已是神交已久,仰慕万分!”
“他在北境以弱胜强,用火牛阵、火药阵杀得契丹铁骑丢盔弃甲,更敢行事不拘一格,为这份胆魄与机变,当真是令岳某叹为观止!只可惜岳某一直军务在身,南征北战,至今与这位韩元帅缘悭一面,未能亲眼目睹其风采。”
说到这儿,岳飞豪气干云地一拍腰间剑柄,朗声笑道:
“不过无妨!如今北境已定,江南贼患亦在旦夕之间便可荡平!待到此战过后,大军班师回朝……岳某定要亲自登门去会会这位韩元帅,与他抵足长谈,痛痛快快地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听着岳飞这番发自肺腑的推崇之言,站在队列最前方的高宠,那双素来冷酷孤傲的眸子里头,也不由自主地闪过了一抹深深的怀念之色。
寒风吹拂着高宠额前的碎发,他的思绪仿佛一下子被拉回到了几个月前,自己还在北境大营听调的时候。
算算日子,他离开北境南下助战,也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韩世忠那个老泼皮了。
说实在的,当初刚刚与韩世忠那厮初识的时候,心高气傲的高宠,打心眼里头是很看不起韩世忠这个主帅的!
在讲究将门威仪的高宠看来,韩世忠那厮哪里有半点三军统帅的正形?
整天歪戴着帅盔,敞着怀,一张臭嘴跟抹了粪似的,满嘴喷粪,骂起人来连亲娘老子都捎带脚,半点不带个把门的!
不仅如此,那厮在战场上头做事,更是不择手段、阴损毒辣只要能赢,那是半点下限都没有,活脱脱就是一个从市井街头钻出来的无赖泼皮!
可后来,随着一仗接一仗地打下来,尤其是高宠调任江南之后静下心来事后想想……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看走眼了。
韩世忠这厮,虽然嘴臭心黑、行事下三滥,可他对咱们大齐的皇帝陛下,那真是一片赤胆忠心,天日可表!哪怕是陛下让他立刻去跳火坑,这厮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而且,抛开那些粗鄙的脾性不谈,这厮领兵打仗,也确实是一把顶尖的好手!
要知道,当初陛下把最精锐的主力都留在了中原和江南,韩世忠手里头带着的,不过是几万东拼西凑出来的老弱病残和降兵!
可他偏偏就能凭着这几万老弱病残,硬生生在北境扎下钉子,把偌大的一个大辽国给搅和得鸡犬不宁、天翻地覆,甚至逼得辽国狼主耶律辉不得不御驾亲征!
这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放眼天下,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绝世帅才!
也只有韩世忠这等不按常理出牌的泼皮元帅,才干得出在前线把前朝帝姬打包塞给杨再兴当媳妇的荒唐事儿来!
就在高宠暗自缅怀、全场将士对韩世忠的胆大包天啧啧称奇的时候。
“哈哈哈哈!洒家明白了!洒家全都明白了!”
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声,突然从队列前方爆发!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狂笑声吓了一跳,急忙扭头看去。
只见身高八尺、腰大十围的鲁智深,正仰着那颗光溜溜的大脑袋,张开大嘴哈哈大笑,颔下那一把浓密的络腮胡须在寒风中剧烈抖动,笑得那叫一个畅快淋漓!
咣当!
鲁智深笑罢,顺手就将手里头那根重达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往旁边的雪地里头狠狠一扔,砸出一个深坑。
这位粗中有细的梁山元老,此刻那双牛眼里头闪烁着精明透亮的光芒。
他迈开两条大粗腿,三步并作两步,踩着泥雪咔嚓咔嚓地径直冲到了柴进身旁,伸出两只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将还跪在冰泥里头发愣的柴进给硬生生架着胳膊扶了起来!
啪!啪!
鲁智深激动得满脸通红,蒲扇大手在柴进满是血污的肩膀上拍得砰砰作响,差点把虚弱的柴进又给拍趴下。
“柴尚书!我的好兄弟诶!你还在这儿苦着张脸发什么呆呢?!”
鲁智深扯开大嗓门,冲着柴进震耳欲聋地大声吼道:
“你平日里头最是聪明绝顶,怎地到了这会儿,反倒不如洒家这粗人看得通透了?!”
“岳元帅把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那意思还不明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