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智深一手扶着柴进,另一只大手指向场中央呆立着的方金芝,又指了指北方,唾沫横飞地大声剖析道:
“韩元帅在前线做媒,让杨再兴娶了赵佶那撮鸟的亲闺女!陛下到了霸州之后,非但没有治杨再兴和韩世忠半点罪过,反倒默认了这门亲事,让那赵福金堂堂正正地做了人人敬重的杨夫人!”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咱们大齐的皇帝陛下,胸襟比天还宽,比海还大!咱们陛下推行新法,早就废除了前朝那些动辄诛九族、搞连坐的混账规矩!祸不及家人,罪不及妻女!”
“他杨再兴既然可以光明正大地娶赵佶那撮鸟的女儿做婆娘,那你柴尚书立下这等泼天大功,娶了方腊这老贼的女儿,留住柴家的骨肉血脉,又有什么打紧的?!”
说到最后,鲁智深瞪圆了眼睛,用力晃了晃柴进的膀子,喜气洋洋地高声喝道:
“岳元帅这是在借着北境的事儿点醒你呢!陛下和岳元帅早就准了你和这娘们的亲事,饶了她们母子俩的性命啦!你还傻愣着干啥?还不赶紧带着你家婆娘,一块儿给陛下和岳元帅叩谢隆恩?!”
鲁智深这番话吼出来,就像是一道炽热的闪电,瞬间劈开了笼罩在野人谷上方所有的阴霾与绝望!
对啊!
杨再兴能娶赵佶的女儿,柴尚书凭什么不能娶方腊的女儿?!
赵佶那昏君把中原祸害得民不聊生,罪孽比起方腊来只有过之而无不及!连他的亲生女儿都能在大齐军中安然无恙、受人敬重,成为猛将之妻,方金芝虽然是南朝公主,可如今南军已灭,她腹中又怀着当朝户部尚书的亲骨肉,陛下又怎会容不下她一个弱女子?!
“哎呀!俺老牛明白了!原来大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是在这儿等着呢!”
蹲在雪窝子里的牛皋用力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地跳了起来,也不顾腰上还疼着,咧着大嘴冲着庞秋霞傻乐道:“媳妇!你听见没?柴尚书的婆娘和娃儿都不用死了!咱们陛下真乃神人也!”
庞秋霞也是喜极而泣,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花,狠狠瞪了牛皋一眼,嘴角却忍不住高高扬起。
旁边的王贵、汤怀、张显三兄弟互相对视一眼,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大气;河滩边的阮小七更是兴奋地把铁钩子挥得呼呼作响,扯着嗓子跟着起哄叫好;就连冷面高宠,嘴角也罕见地扬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而在场中央。
原本已经彻底认命、等待着鸩酒白绫赐死的方金芝,听完鲁智深这番振聋发聩的话语,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她怔怔地站在漫天飞雪之中,那双原本写满了凄凉、嘲讽与死志的凤眸,此刻剧烈地颤抖着,不可思议地望向高坡上负手而立的岳飞。
不杀她?
那个单骑杀穿五十万辽军、逼得金国太子磕头认爹的铁血暴君,居然连前朝宋徽宗的亲生女儿都容得下?
甚至……还要放过她这个亲自领兵与齐军对抗的反贼之女,允许她腹中这个流着方家一半血脉的孩子平安降生?!
这怎么可能?这完全违背了她自幼熟读的所有史书和帝王心术啊!
自古帝王,哪一个不是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哪一个不是对前朝余孽和反王血脉赶尽杀绝?
为什么这个大齐皇帝武松,会跟历朝历代所有的帝王都不一样?!
方金芝下意识地低头,颤抖的双手轻轻抚摸在自己平坦却已孕育着生机的小腹之上。
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楚、震撼与庆幸,像是决堤的洪水一般瞬间冲垮了她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她的孩子……不用死了!
她不用不用带着腹中的骨肉一块儿去阴曹地府!
“金芝……金芝你听见了吗?!”
被鲁智深扶着的柴进,此刻浑身剧烈地颤抖着,那张向来温文尔雅、从容不迫的俊脸上,早已是被滚烫的泪水和血水糊得一塌糊涂。
大悲大喜之下,这位年过三十的当朝户部尚书,竟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挣开鲁智深的大手,不顾浑身刀伤撕裂的剧痛,噗通一声再次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雪泥地里,面向北方汴梁与霸州的方向,五体投地,砰砰砰地狠狠磕下头去!
“陛下!臣柴进……叩谢陛下天高地厚之恩!陛下圣明无双,泽被苍生,臣纵是粉身碎骨、肝脑涂地,生生世世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陛下今日保全犬子与贱内的大恩大德啊!”
柴进泣不成声,额头砸在冻结的冰泥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声都饱含着发自灵魂深处的感激与死忠!
想当年他在梁山泊的时候,宋江和吴用那两个阴险小人,表面上对他一口一个“大官人”捧着,背地里却为了逼他落草、图谋他的家产名望,故意设计让李逵打死了殷天锡,差点害了他的性命,然后又假惺惺来救!
而如今,大齐皇帝武松,非但对他委以户部尚书的治国重任;更以超越千古帝王的旷世胸襟,法外施恩,保住了他柴进三十余年唯一的骨肉血脉!
新旧两位主公对比之下,一个是笑里藏刀、断人绝后的伪善豺狼;一个是恩威浩荡、给人活路的真龙天子!
这让重情重义的柴进,如何能不死心塌地、泣血叩拜?!
高坡之上,岳飞静静地看着泣血谢恩的柴进,又看了看一旁泪流满面、神魂俱震的方金芝,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温和而又欣慰的笑容。
他重新从怀中取出那封来自北境霸州的牛皮纸书信,轻轻展开,迎着猎猎寒风,朗声向全军宣读道:
“柴尚书且请起!听本帅将韩元帅信中所载的陛下口谕,原原本本地念与你和方姑娘听!”
全场数万将士闻言,立刻收敛起脸上的嬉笑,哗啦一声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叶碰撞之声响彻山谷,恭敬无比地聆听圣谕。
岳飞目光落在信纸之上,字正腔圆、声震四野地念道:
“陛下有旨:朕闻户部尚书柴进,为平江南之乱,不惜以千金之躯孤身入虎穴,化名柯引,潜伏敌营。其忠勇大义,朕心甚慰!”
“至于方腊之女方金芝,虽为逆首之女、伪朝元帅,然其并非十恶不赦之首恶。大齐立国,早废前朝连坐之恶法!况此女既已与柴尚书拜堂成亲,且怀有柴家骨肉,便是我大齐功臣之家眷!”
“待方腊叛乱平定之后,着岳飞好生看护方氏母子,不得使其受半点刀兵惊吓!削去其伪朝公主名号,赐为柴尚书正妻,待江南平定,随军一同返京安居!”
念到此处,岳飞缓缓合上书信,目光如炬地看向早已瘫软在雪地里掩面痛哭的方金芝,声音也沉凝了几分:
“方姑娘,如今陛下口谕已下,赦免了你的死罪,更成全了你与柴尚书的夫妻名分,保住了你腹中的孩儿!”
“现在...需要方姑娘你……做一个决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