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方腊,实在是太愤怒了!
五脏六腑里头憋着的那股子邪火,直冲脑门,烧得他两只眼珠子通红一片!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一手栽培、视若掌上明珠的亲生女儿,居然也会背叛自己!
在这清溪洞里头,太监背叛他,宫妃刺杀他,皇叔方垕算计他,文武百官各自心怀鬼胎,他都能够理解。
毕竟,人心隔肚皮,那些撮鸟为了高官厚禄也好,为了金银财宝也罢,或者说,为了苟且偷生也行,各自都会有些小算盘。
只要他这杆大旗不倒,他有信心镇住那些宵小之徒。
可现在倒好,连他最信任、把整个南朝身家性命都托付出去的嫡亲骨肉,也掉过头来捅他心窝子!
凭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方腊脑子里头嗡嗡作响,各种各样的念头,不住的疯狂翻涌。
一定是齐军那边!
一定是岳飞那个小畜生,或者是武松那个奸贼,给她许诺了什么享不尽的高官厚禄、荣华富贵!
一定是这死丫头吃了败仗,贪生怕死,为了保住她自己那条小命,转头就把自己这个当亲爹的给卖了个干干净净!
对!
肯定就是这样!
他方腊平生行事,向来是睚眦必报,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不管是谁,只要敢背叛他,只要敢让他心里不痛快,他就一定要让对方死无葬身之地!
哪怕,眼前这个人是他的嫡亲女儿,也绝对不能例外!
此时此刻,在方腊那颗已经彻底扭曲发狂的心里头,早就已经给金芝公主判了死刑!
不过,在亲手劈死这个逆女之前,他还有一件事,必须弄明白!
他还是想要知道,金芝公主到底为什么会背叛他!
方腊大步狂奔,脚底板踩在满殿黏稠的血水里,溅起一蓬蓬血花,双手高举着那把缺了口子的宝剑,状若疯虎,带着一股子腥风直扑金芝公主面门!
大殿两侧的十来个侍卫吓得魂飞魄散,有心想要喊一嗓子,喉咙却像是被死死掐住了一样,连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望着狂奔而来的方腊,金芝公主站在殿门口,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更没有任何慌乱躲闪的神色。
她就那么静静地立着,单薄的身躯在穿堂刮过的寒风里头显得格外挺拔。
此时的她,看着状若癫狂的亲生父亲,心底深处只觉得方腊很可怜。
没错,就是可怜!
哪怕他曾经振臂一呼、聚众百万,哪怕他曾经坐拥江南八州五十六县的万里锦绣,哪怕他曾经威势无双,坐在那张金漆龙椅上一言一语,便可以轻易判人生死、灭人满门!
可现在的方腊呢?
剥去了那身明黄色的龙袍,打碎了那个所谓的圣公光环,他不过是一个死死窝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头,死活不愿意走出来面对现实的可怜虫罢了!
金芝公主纹丝不动,可站在她左后方半步的柴进,这会儿却是浑身肌肉绷紧,紧张到了极点!
咔!
柴进右手一把按住了腰刀的刀柄,手背上青筋暴突,眼瞅着就要拔刀出鞘,冲上去跟方腊拼命!
对于此时的柴进来说,金芝公主绝不单单是他完成卧底任务必须攻略的对象,这更是他三媒六聘拜过堂的结发妻子,是他腹中未出世孩子的亲生母亲!
如果金芝公主像她的父亲方腊一样,是个执迷不悟、怙恶不悛的毒妇,哪怕此刻她肚子里头已经孕有自己的骨肉血脉,为了大齐的万里江山,为了陛下的赫赫威望,为了清溪洞外数万将士的性命,他柴进也绝不会有半点姑息养奸,定会亲手了结了这段孽缘!
可现在呢?
金芝公主不仅迷途知返,真心实意地愿意投效大齐,愿意跟他一起回汴梁安居、为大齐的建设添砖加瓦,甚至还为了保住大齐数万儿郎不死在阴毒机关底下,甘愿冒着九死一生的奇险重返魔窟,跟自己的亲生父亲反目成仇、刀剑相向!
对于这样一位深明大义、重情重义的妻子,他堂堂七尺男儿,又如何能够割舍?
又如何能够眼睁睁看着她身处险境、命丧狂徒剑下?!
就在柴进将腰刀拔出半寸、体内被公孙胜刻画的符文灼烧的隐隐发烫的刹那。
啪。
一只稳如泰山的手掌,轻轻搭在了柴进的小臂上。
柴进心头一凛,偏过余光看去。
只见站在右侧、同样抹了一脸血泥扮作老卒的公孙胜,此刻正右手轻轻捻着乱糟糟的胡须,左手向他微微压了压,打了个手势,那双眼睛里,神光内敛,示意他稍安勿躁。
望着公孙胜那笃定从容的目光,出于对公孙胜人品和通天能力的绝对信任,柴进心头的狂躁瞬间平息,硬生生停下了拔刀的手,将已经出鞘半寸的刀锋再次按了回去。
呼……
柴进在心里头暗暗吐出一口浊气。
刚才关心则乱,他实在是有些太着急了,竟然都忘了身边还跟着公孙胜这样一位顶尖大能在!
公孙胜是什么人?
那可是大齐开国元老,是整个南征大军当之无愧的战力天花板,道术通玄、呼风唤雨的顶尖人物!
别说一个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如今气急攻心强弩之末的方腊,就算这大殿里头藏着千军万马,只要公孙胜不同意,方腊这老贼就休想碰到方金芝半根手指头!
果不其然!
方腊双手劈下的利剑,带着一股子刺耳的破空风声,在距离金芝公主光洁脑门仅仅只有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了下来!
凛冽的剑风刮过,吹乱了金芝公主额前的几缕秀发,剑尖上沾着的浓稠人血,甚至有一滴甩脱出来,啪嗒一声砸在金芝公主脚尖前的金砖上。
金芝公主连眼皮子都没有眨一下,目光依旧冷冽如冰,直勾勾地盯着近在咫尺的方腊。
“呼……呼……呼……”
方腊双手死死攥着剑柄,虎口崩裂渗血,两只布满血丝的牛眼瞪得溜圆,胸膛剧烈起伏,像个破风箱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死死盯着面无惧色的女儿,眼神之中,翻涌着浓烈到化不开的不解、暴怒、狂躁,还有一抹深藏在最底下的绝望与失望。
“为什么……你告诉朕,这到底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