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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2章 义正辞严金芝斥方腊,养尊处优枭雄失血性

    方腊嗓音劈裂,嘶吼声在大殿里头回荡:“你为什么背叛朕?!”

    面对父亲歇斯底里的质问,方金芝嘴角微微动了动,淡淡开口,吐出了七个字:

    “因为你...不得人心。”

    方腊浑身一僵,瞳孔骤然紧缩。

    方金芝没有给方腊打断的机会,迎着那把悬在头顶三寸的滴血宝剑,声音清亮而冷酷,一字一句地在大殿中炸响:

    “我这一路从野人谷到睦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人家大齐治下,免除苛捐杂税,推行新法,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老百姓家家户户有余粮,人人脸上带着笑,那是真正的安居乐业,万民归心!”

    “再看看你治下的江南呢?!”

    方金芝抬手指了指大殿外头的漫天风雪,眼神痛心疾首:“江南自古以来便是天下最富庶的鱼米之乡!可这么好的一块膏腴之地,让你这几年糟践成什么样子了?!”

    “为了修你这清溪洞的奢靡宫殿,为了供满足你穷奢极欲的享乐生活,你横征暴敛,强拉壮丁!如今整个江南十室九空,田地荒芜,路有冻死骨,老百姓苦不堪言,易子而食!”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把天下黎民当成猪狗草芥肆意宰割,你根本就不配当这个皇帝!”

    这番话犹如一记记响亮的耳光,啪啪抽在方腊的脸上,更抽在周围那十来个侍卫的心坎上。

    好几个侍卫想起了自己老家饿死的亲戚,不由得低下了头,眼眶泛酸,握着长枪的手都松了几分。

    方金芝深吸一口气,继续冷声说道:

    “以往没有切实跟齐军交手的时候,咱们父女俩都以为,南朝之所以屡战屡败、丢城失地,是咱们输在了武将的个人战力上,是输在了士兵的多少与器械的精良上……”

    “直到今天!直到我在野人谷亲眼见到了岳元帅麾下的大齐天兵,我才彻彻底底明白过来,咱们从根子上就错了!”

    “咱们输在了人心上!输在了军心上!”

    “今日野人谷战场之上,咱们带出去的两万南军精锐,听说被围,一个个贪生怕死,只顾着往后缩,被齐军跟砍瓜切菜一样杀得人仰马翻,狼狈逃窜,甚至为了活命自相残杀!那是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为谁而战,他们心里头恨透了克扣军饷的方家宗室!”

    “反观人家齐军呢?!将士用命,上下一心,冲锋起来气势如虹,悍不畏死,哪怕面对刀山火海,也根本没有任何一个人后退半步!因为他们知道,他们身后护着的是分到了田地的父母妻儿,他们的主帅岳飞爱兵如子,他们的皇帝武松赏罚分明!”

    “这样的虎狼之师,这样的煌煌正道,你拿什么去挡?你又能拿什么去挡?!”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地龙里头木炭燃烧的噼啪声,和方腊粗重如牛的喘息声。

    半晌之后。

    “呵……呵呵呵……”

    方腊喉咙里头突然挤出几声极度阴森、极度讥诮的冷笑。

    “就这?!”

    方腊歪着脑袋,血红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方金芝,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金芝啊金芝,你就拿这套酸臭文人哄小孩的鬼话,来糊弄你的亲爹?!”

    “你是朕的女儿!是朕一把屎一把尿、亲眼看着长大的亲闺女!你是什么脾气秉性,你骗得了天下人,你骗不了朕的!”

    “你打小就是个极其仁孝、极其护短的姑娘!就算朕真的把江南百姓杀光了,就算朕是个十恶不赦的暴君,你为了方家的血脉,也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扔下父皇不管,更不会掉过头来帮着外人逼亲爹去喝毒酒!”

    方腊往前逼近半步,剑尖几乎贴到了方金芝的眉心皮肤上,声音嘶哑低沉,如同恶鬼索命:

    “肯定还有别的原因!金芝,把你藏在肚子里的实话给朕掏出来!说出来……让朕就算是死,也当个明明白白的明白鬼!!”

    方腊死死攥着剑柄,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那双浑浊血红的三角眼里头,闪烁着病态而又偏执的光芒。

    到了这个份儿上,哪怕方腊再怎么疯魔、再怎么自欺欺人,他心里头其实比谁都清楚——他方腊,他这个所谓的南朝圣公,已经彻彻底底没有任何活路可言了!

    连最后的两万禁军精锐都折在了野人谷,连亲生女儿都反了水,他这清溪洞里头,除了一群老弱病残和几百个被拿捏着家小性命的侍卫,还能拿什么去跟岳飞的数万百战雄师拼?

    一旦齐军大举攻入清溪洞,等待他这个谋逆反王的,绝逃不过一个押赴汴梁、千刀万剐、挫骨扬灰的凄惨下场!

    方腊在心里头冷笑连连。

    现在,外头的齐军之所以还没有直接砸烂寨门杀进来,应该就是忌惮他耗时数年、在清溪洞里头布下的那多如牛毛的绝密机关与毒箭暗弩!

    岳飞那个小畜生爱惜士卒羽翼,不想在这险关要隘里头平白损伤太多人命,所以才特意使了攻心毒计,用花言巧语说服了他这个天真愚蠢的女儿,派她回来当说客,想骗他主动毁掉机关、开门投降!

    赐一杯鸩酒?

    留一个全尸?

    放他娘的狗臭屁!!

    方腊眼底闪过一抹深不见底的恐惧与戾气。

    他太清楚朝廷那帮掌权者的嘴脸了!

    一旦他真的信了女儿的鬼话,傻乎乎地放下兵刃走出清溪洞投降,等待他的,绝不会是什么体面的毒酒,同样是千刀万剐、挫骨扬灰的结局!

    想当初,他在青溪刚刚揭竿而起造反那会儿,江南地面上也曾经有其他几路声势浩大的反贼头领,在官军的围剿和许诺下动摇了,欢天喜地地接受了朝廷的招安,满心以为交出兵权就能换个一官半职,后半辈子过上锦衣玉食、妻妾成群的富贵日子。

    却不成想,那从头到尾不过是朝廷稳住他们的阴谋诡计!

    前脚反贼大营刚刚缴械散了伙,后脚朝廷的虎狼大军便翻脸不认人,直接掩杀而来,将几千号降卒杀得血流成河,更是把那个做着富贵美梦的贼首当场生擒活捉,押在闹市口足足活剐了三天三夜,割了三千六百刀才算了事!

    那一幕血淋淋的下场,方腊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里发凉!

    从那时候起,他方腊就在祖宗牌位前打定了主意——既然踏上了造反这条独木桥,那就绝没有回头路可走!

    一旦将来事不可为、兵败穷途,他立即横剑自刎,自己给自己一个痛快,绝对不落入敌手苟活受辱!

    可是……

    方腊握着宝剑的双手微微颤抖起来,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可自从攻下杭州、自封圣公,在这深宫大院里头过了这么多年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帝王生活之后,他骇然发现,自己早年间在山林里头扛木头、跟官兵搏命的那股子草莽血勇之气,似乎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锦衣玉食养娇了他的皮肉,美酒佳人泡软了他的骨头!

    现在的他怕死!

    不仅怕死,还极度怕疼!

    他只要一想到冰冷的刀锋割开自己的脖子,或者渔网勒进肉里头一片片往下削肉的剧痛,他就浑身发软,连举剑自刎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他更怕自己死了之后,再也享受不到这种高高在上、荣华富贵、一言一行便可随意判人生死的极致快感!

    而在所有的恐惧里头,他眼下最怕、最不甘心的,就是自己死得不明不白,连自己最疼爱的亲生女儿究竟为何背叛自己都弄不清楚!

    所以,在刚才扑上来的最后关头,他哪怕被公孙胜暗中散发的无形气机震得心神微滞,自己也顺势生生止住了剑势。

    他为的,就是要从金芝嘴里头撬出一个彻彻底底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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