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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1章 冰挂

    太平兴国二年,九阜山。

    正月的这场雪下得缓,细盐似的撒了一整夜,到天明才渐渐收住。

    这边的雪不像北地那般搓绵扯絮、没过膝弯的阵仗,只是将山道石阶铺了薄薄一层白。

    可山里的雾气重,含着冰凉的潮意从谷底漫上来,裹住满山松杉。一夜之间,竟给九阜山披上了一层剔透的冰甲。

    晨光初透时,整座山都亮了起来。松针上裹着冰壳,风过时轻轻相撞。老槐树的秃枝上也结了一层莹白的冰晶,曲曲折折伸向灰蒙蒙的天。

    山涧里的水声比往日轻了些,石缝边凝着一圈薄冰,中间的水流仍在汩汩地淌,清冽见底。九阜观内,早食刚过,粥香混着柴火的暖意还萦绕在院子里。绯瑶站在院门口,抬眼望了望院外银装素裹的景致,“这般好雪景,窝在观里倒可惜了。”

    小九正蹲在廊下逗鬼车,指尖轻轻拨弄着它蓬松的尾羽,听见这话立马站起身,拽了把檐归的袖子,眼里亮着光:“檐归,咱们去后山吧?”

    闻澈也侧过头,朝着白未晞的方向微微倾身,声音里带着期待:“阿白,我们也去后山好不好?往年冬日虽也去过,可今年人多,你们也在。”

    白未晞扫了眼院子里的众人。张也刚劈完一摞柴,将斧头靠在墙角,哈了口白气,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掌。小九已经走到鬼车栖身的院墙下,仰着头跟它说话。

    “鬼车,跟我们去后山呗?你飞得高,肯定能找到最好看的冰挂,省得我们瞎找。”

    鬼车的主首从翅膀底下探出来,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本大仙什么雪景没见过?不过闲着也是闲着,就陪你们走一趟。”

    “去。”白未晞站起身便往观门走。原本卧在廊下的彪子立马起来,抖了抖身上沾着的雪沫,紧紧跟在她身后。绯瑶笑着跟上,与她并肩而行,衣摆轻扫过廊下的积雪。

    乘雾在后面念叨个不停:“山里风凉路滑,檐归,给闻澈多穿件衣裳!小九也把绒帽戴上,别冻着耳朵!”

    檐归应声点头,转身回屋取来厚棉袄,细心地帮闻澈裹好,又将绒帽递到小九手里:“风大,戴好帽子。”

    小九接过绒帽扣在头上,随手压了压帽檐。张也没多言语,弯腰扛起墙角一捆麻绳,默默跟在队伍最后,沉声道:“后山有段坡结了冰,滑得很,麻绳备着,万一有人踩不稳能用上。”

    说话间,鬼车已然展开双翼,扑棱着掠过树梢,翅膀带起的雪沫簌簌飘落,它飞在前头,时不时回头叫一声,替众人探路。

    后山的松林比前山茂密得多,越往深处走,古松越粗壮,枝叶层层叠叠。

    枝桠上的雾凇积得厚厚的,沉甸甸地压弯了松枝,偶尔有一截结冰的枯枝不堪重负,“咚”地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细碎的雪沫。

    素衣从白未晞颈间的灯盏里探出半个身子,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她下意识眯起眼,还有些不适应。

    她现在能在晨光里站上好一阵子了,那本《太阴炼形法》她修了大半个月,乘雾说她炼的不错,让她莫急,来日方长。

    “这边有动静。”张也的声音突然从林边传来。

    他站在一棵老松底下,目光落在雪地上,指着几行新鲜的蹄印:“是野物的脚印。”那印子不深,散散地往坡下延伸,纹路清晰。

    彪子立马凑过去,鼻子贴着雪面细细嗅闻,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紧接着,它耳朵猛地一竖,左右转动着辨清方向,四肢蹬地,黑褐色的身影如一道闪电,瞬间窜入林间灌木丛,雪沫在它身后飞溅。

    张也紧随其后,脚步沉稳而迅捷,小九也来了兴致,快步追上去,扬声喊:“张也,等等我,我也去!”乘雾在后面大声叮嘱:“慢点跑!脚下有冰,留神滑倒!”

    等众人赶过去时,彪子已经叼着一只半大的野麂子,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

    那麂子毛色灰褐,后腿还在微微挣扎,却没了力气。

    彪子轻轻将它放在白未晞跟前,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腿。

    “好家伙。”乘雾弯腰掂了掂麂子的后腿,笑着打趣,“少说也有二十来斤,能吃个几天。”

    这时,鬼车在头顶的高枝上落下来,主首往下伸着,高声喊:“前头有个冰瀑,崖壁上挂了一大片,壮观得很,要不要去看?”

    小九一听,眼睛瞬间亮了,拍了下檐归的肩膀,率先往前迈步:“走!去看看!我倒要瞧瞧,能让你夸壮观的冰瀑,到底长什么样。”

    众人跟着往前走了一段,转过一处陡峭的断崖,眼前瞬间豁然开朗。

    一面三四丈高的石壁上,挂满了凝冻的冰瀑,泉水从崖缝里缓缓渗淌,遇冷便凝在半空,一层压一层,形态各异。

    大的如钟乳垂悬,沉甸甸地坠在崖壁上,小的似银簪倒插,纤细剔透。往跟前走走,鼻尖都能嗅到冰面散出的沁人寒气。

    闻澈静静立在冰瀑前,侧着耳朵凝神细听了好一会儿,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轻声道:“你们听,冰面底下有水流声,叮叮咚咚的,像珠子落在石阶上,格外清透。”

    檐归站在她身侧,也侧耳听了片刻,转头看向她,语气温和又真切:“是,脆得很,跟你说的一样,像珠子落石阶,一点不差。”

    赏够了冰瀑的奇景,众人便循着山路折返,打算趁天色还早,去谷底溪边再瞧瞧。

    绕过一片光秃秃的桐树林,谷底的溪流便映入眼帘。

    溪水比夏日浅了许多,水面也窄了不少,却依旧清得见底。

    彪子踩着溪边错落的青石,轻巧地跃到对岸,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白未晞,尾巴轻轻扫了扫地面。

    白未晞站在溪边,低头望着水里自己的倒影,溪水潺潺晃动,将她清冷的眉眼晃得柔和。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平缓好走些,可回到观里,乘雾还是扶着后腰轻轻捶了两下,嘴里不住念叨:“老了老了,走这点山路就腰酸背痛。”

    说完便转头吩咐檐归:“赶紧把麂子收拾干净,腿肉先腌起来,剩下的今晚炖了。”

    檐归应了一声,伸手拎起麂子,往灶房走去。其他人也都跟着凑过去。

    小九撸了撸袖子,笑着说:“我去烧水煮茶,大伙喝着热茶暖暖心,再舒服不过。”

    不多时,众人便都捧着热茶喝着。

    檐归把麂子肉加了酱慢慢炖了小半个时辰,出锅时酱色红亮,筷子一戳就散了。

    张也夹了一块麂子肉塞进嘴里,嚼了嚼,放下筷子,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这日子真好。”

    乘雾正端碗喝汤,闻言抬起眼。

    “好到我都不想走了。”张也说着,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粗陶碗。他的石刀靠在腿边,黑沉沉的刀身被灶膛里的火光映得微微发亮。

    “不想走就住着。”乘雾放下汤碗,“观里又不缺你一张嘴。”

    张也没有接话,只是端起碗又扒了一口饭。

    乘雾夹了块麂子肉放进他碗里,又问:“你劈了这大半年的柴,除了劈柴和使刀还会做什么?”

    “什么都会一点。修屋子,补墙,打家具。”

    “那正好。过几日便是上元节,观里要起斋醮,正缺人手。”乘雾拿筷子点着桌面,“回头你帮着搬供桌、搭醮坛,重活全归你。”

    张也把那块麂子肉塞进嘴里,应了一声。

    苍叟端着茶碗在对面坐着,干瘪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刻薄话,最终只是把竹竿往地上轻轻顿了一下。

    自打过了年住下来,他那根竹竿顿在地上的次数越来越少,力道也越来越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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