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小九跟他说清楚后,檐归再看阿山时,眼里便多了点东西。
他开始留意阿山。
越看越发觉阿山真的,真的挺聪明的。
接着他便开始担心另一桩事。
鬼车迟早会发现吧?万一它哪天回过味来,发现阿山是装的,那还不得把阿山吃了?
檐归心里揣着这桩事,便有些坐立不安。他试探着跟闻澈提了一嘴:“阿山那样……鬼车要是知道了怎么办?”
闻澈闻言笑了一下:“不会有事的。”
檐归还想再说什么,但到底没再问下去。
他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是全观唯一一个为这事忧心的人。但见大家都不在意,他便也慢慢搁下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进了腊月,观里开始忙年。
青溪村的信照旧由夜枭送来。柳月娘今年的信大都是安舒代笔,说些家常,写得不长,可桩桩件件都落得实在。
这月的信来的那天,白未晞正坐在廊下。夜枭落在她膝头,她解下竹管,抽出信纸,展开来。
信里除了家常以外,另外说了件事。
邙峥带着鹿灵姐弟去青溪村了,得知白未晞在九阜观过年后,没多说什么便离开了。
绯瑶凑过去看了信,问:“他们是谁?”
白未晞说:“邙山的老友。”
绯瑶偏头看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化僵的地方?”
白未晞点头。
绯瑶长长地“哦”了一声,便不再问了。
鬼车在屋脊上听见了,九颗脑袋一齐探下来:“你的老友?那他们是什么来头?”
“樟树精和鹿妖。”
“樟树精?鹿妖?”鬼车的主首嗤了一声,“一听就不厉害。”
素衣闻言看了鬼车一眼,声音轻轻的:“打赌不,你打不过他们。”
鬼车一听便炸了毛,从屋脊上飞下来,落在石桌上,九颗脑袋一齐对着素衣。
“你这个小女鬼,霜降那日是本大仙吃多了酒!可不是什么小精小怪都能同本大仙相提并论的。况且,你都没见过他们,你怎么知道本大仙打不过?”
“就说赌不赌。”素衣说。
“赌就赌,赌注是什么?”
素衣想了想:“你输了给我当一年坐骑,我输了任你处置!”
鬼车眼珠子一转。它心想:一个没见过面的樟树精和一个鹿妖,能有多大本事?本大仙好歹也是活了几百年的九头鸟,还怕他们不成?它便应了下来,九颗脑袋一齐点了点,算是立了赌约。
除夕那日,檐归和闻澈在灶房里忙了一整天。蒸馒头、炸馓子、炖肉、煮鱼,灶膛里的火从早到晚没熄过。
小九在灶房里加了桌子,摆上碗筷。
白未晞从袖中取出几坛酒,搁在桌脚边。
素衣在摆碗摆筷子。
灶房里暖融融的,酒气混着蒸肉的香气裹着热气往人脸上扑,四下里笑闹声不绝于耳。
接着最令众人感到意外的是阿山。
席间它突然端着粗瓷酒碗站了起来,身子还微微绷着,带着点少见的郑重,开口便说出一句话来。
“祝大家,来年身健,无病无扰,诸事平顺!” 他说得慢,可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说完后,把碗端起来朝众人稳稳举了举,仰头一灌,喝了个碗底朝天。
小九和乘雾率先叫好,其他人也纷纷喝了碗中酒。
小九刚抹完嘴就笑着冲他扬声问:“阿山,你这祝词说得还挺像样,打哪儿学来的呀?”
“跟山下的人学的。前阵子,我跟绯瑶下山了,听到有人,这么说,就记下了。”
在座的人听了都笑,说他脑子好使。
阿山被众人笑得越发不好意思。可他的目光,却悄悄往鬼车那边瞟了一眼。
鬼车此时没笑。它的主首歪了歪,金色的眼瞳半眯着,像是在琢磨什么。
阿山端起酒坛,又给自己满满倒了一碗酒。
他端着碗,站起身朝鬼车这边走了两步。嘴唇动了好几下,憋了半晌,才清清楚楚、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鬼车大人。”
鬼车愣了愣神。
“大人”两个字,阿山喊得又清楚又恭敬,尾音还往上挑了挑,带着一种乡下人见了官老爷才有的那种小心翼翼的敬意。
鬼车活了这么多年,听过不少人叫它名号,可从来没人叫过它“大人”。
它愣了一瞬,随即主首猛地昂了起来,胸脯挺得老高,八颗副首一齐抖了抖羽毛,九张脸上全是得意。
“你……你叫本大仙什么?”
“鬼车大人。”阿山又说了一遍。
鬼车被他这一声“大人”叫得魂都快飞了。
它把翅膀一展,说让阿山稍候片刻。
不多时,它便叼回一些金银玉器给了阿山。
“拿去!”鬼车主首挺着胸,“本大仙赏你的!”
阿山把东西收进怀里,又朝鬼车作了个揖,认认真真说了句:“多谢大人。”
鬼车的九颗脑袋一齐飘了。
它走出去,在院子里绕了一圈,落回屋脊上,对着满天的星子抖了抖翅膀。
今夜,它只觉得酒格外香,星格外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