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开了春,坡上那片地便忙起来了。
小九年前从县衙请射下来的荒坡,晒了一冬,土已经松了。开春后头一件大事,便是下种。
檐归把窗台上晒着的豆种取下来,装在小布袋里,拎到坡上。
白未晞蹲在地头,教他们怎么点豆。一垄一垄地开浅沟,沟底撒上草木灰,每隔一掌宽丢两三粒豆种,盖上土,踩实。
小九和檐归在前头开沟,阿山跟在后头丢种,彪子拖着块木板在最后头把土抹平。
鬼车蹲在坡边的老树上,九颗脑袋一齐往下看,时不时叫一嗓子“那边土没盖严”“阿山你丢太密了”,阿山也不恼,憨憨地应一声,重新丢。
豆子下了地,小九天天去坡上看。蹲在地头看有没有冒芽。
过了七八日,土面上钻出了嫩绿的芽尖,一小撮一小撮的,顶着两片圆圆的子叶,在春风里轻轻晃。
小九蹲在地头看了半天,回来跟众人说:“出来了。”
檐归问他什么出来了,他说豆子出来了。檐归也跑去看了,回来时脸上带着笑,说长得齐整。
天一日日暖起来,山上的树绿了一层又一层。邙山那三个并没有来。
鬼车最先沉不住气。有一日它落在石桌上问白未晞:“你那个樟树精和鹿妖,到底什么时候来?”
白未晞正翻着一本旧书,闻言头也没抬:“他们并未讲过要过来。”
“没讲过?”鬼车的主首一歪,“那他们去青溪村找你做什么?”
“不知。”
“啊?”鬼车九颗脑袋一齐凑过来,“那本大仙的赌约怎么办?素衣那小女鬼还等着给本大仙当坐骑呢!”
素衣正坐在廊下缝衣裳,闻言抬起头来,瞥了鬼车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继续缝了。
绯瑶靠在廊柱上剥橘子,见状笑了一声,慢悠悠地说:“鬼车,你要是着急,我先跟你比划比划?”
鬼车的主首猛地转过去,对上绯瑶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愣了一瞬。
它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从石桌上飞起来,翅膀一展,说了句“本大仙忽然想起还有事”,便头也不回地飞了出去。
二月里,天忽冷忽热。有一日下晌,苍叟照旧拄着竹竿去溪边钓鱼,去了小半个时辰便回来了。
他进门时步子比平日慢,竹竿拄得也有些歪,走到石桌旁坐下,把鱼竿往墙边一搁,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
檐归看见他这样,问了一句:“李老,你怎么了?”苍叟摆了摆手,说没事,歇歇就好。
可到了夜里,苍叟便发起热来。
他躺在自己屋里,咳得一声紧似一声,小九端了热水进去,摸他额头,烫得吓人。苍叟的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喘气又粗又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小九慌了,跑出来叫人。大家进去看了,乘雾沉着脸说:“烧得厉害,得赶紧找人来看。”
小九一脸惊惶,转头就往外走:“我去请晏大夫!”
“晏疏在越州!”檐归喊住他,“我先去城里找个大夫!”
话音未落,人便奔了出去。
绯瑶则出去寻了鬼车回来。
鬼车回来对众人道,“本大仙去找晏疏。”
小九抬起头来,看着鬼车,眼睛里有一瞬间亮了一下。
可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咳得又重又急。
闻澈从屋里探出头来,冲院子里喊了一声:“李老醒了!”
小九三步并两步冲进屋里。
苍叟半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灰白的,可眼睛已经睁开了。
他喝了两口水,喘匀了气,抬起眼来看了看围在床前的人,声音又哑又涩:“慌什么,死不了。”
小九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蹲在床前,攥着苍叟的手,什么也说不出来。
苍叟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可此刻掌心是温的,不像方才那样烫得吓人。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在小九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大,可那意思很明白——别哭丧着脸,我还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