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夫最后摇了摇头,指尖发沉,把东西摞进药箱,末了他合上箱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对着乘雾拱了拱手,话里全是无力。
“观主,老人家年事已高,我实在是……尽力了。”
乘雾没接话,只朝灶房门口喊了声,“阿山。”
阿山正蹲在那儿,手里攥着根干柴火,来回掰着,已经掰了一地碎木屑。
他心里乱得慌,既帮不上忙,又不敢走,就只能跟这根柴火较劲。听见乘雾叫他,猛地一哆嗦,手里的柴火“啪”地掉在地上,他蹭地站起来,在衣襟上胡乱蹭了蹭手,快步走过来。
“阿山,你送大夫下山。”乘雾说着,“山路陡,背着人走稳些,送到镇上医馆再回来。”
阿山点点头,没说话,蹲下身把后背弓起来。老大夫叹了口气,慢慢趴上去。阿山驮着人,脚步沉而稳,顺着石阶一步步往山下去了。
廊下的素衣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没跟屋里人打招呼,写了张纸条后转身便进了侧边的密林。林子里树影遮天,她站定了仰头,打了个极轻的呼哨。
不过片刻,夜枭扑棱着黑翅膀从树影里钻出来,稳稳落在她小臂上,金褐色的眼睛转了转。
素衣从袖中摸出一截细竹管,把字条卷紧塞进竹管,用细麻绳牢牢系在夜枭脚爪上,指尖轻轻碰了碰鸟头,低声道:“去玳瑁山,找未晞姑娘。快去。”
说完她抬手一送,夜枭振翅而起,在树梢上空盘了小半圈,便箭似的扎向东南方向,转眼就没了踪影。
屋里头,乘雾搬了把旧木椅,静静坐在苍叟床头。
苍叟平躺在那里,脸色灰得像蒙了层土,嘴唇干得起了白纹,呼吸又浅又急,胸口不断的起伏,却吸不进多少气。
乘雾就这么盯着他看,看了好半天,而后伸出手,碰了碰苍叟的手。
那手烫得惊人,乘雾指尖猛地一缩。
“老哥。”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可得挺过去。今年八十八了,这道坎迈过去,还能活好些年呢。”
苍叟没应声,眼皮紧紧闭着,稀疏的睫毛却不住地颤,像是在跟身子里的邪劲儿死扛,又像是听见了,在攒着劲儿答应。
闻澈端着碗粥轻轻走进来,粟米粥熬得稠稠的,冒着细弱的白汽。
她把碗搁在乘雾手边的矮桌上,往前推了推,“师父,您都熬一宿没合眼了。这儿有我们守着,您多少吃一口,去后屋歇会儿。您要是再累倒了,观里可就真乱了。”
乘雾看了看那碗粥,又转头看了看床上的苍叟,沉默了片刻,才端起碗。
他低着头,三口两口就把热粥灌了下去。喝完后他把空碗搁回去,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起身时晃了一下,腰板佝偻着。
他慢慢挪到门口,临出门又回头瞥了一眼,丢下一句:“有事就喊我。”
乘雾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闭眼就是苍叟烧得通红的脸,才两刻钟就猛地醒了。
他胡乱披了件外衣,趿着鞋从后屋出来,脚底下发飘,扶着墙根一步步挪到苍叟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说话,就在门口的竹凳上坐下了。
日头慢慢爬到中天,晒得院子里的树叶都打了卷。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是白未晞他们接到夜枭的传信,赶回来了。
白未晞和绯瑶进了屋,在床前站了片刻。白未晞低头看着床上的苍叟,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他的额头上。
苍叟滚烫的额头一碰上去,皱得紧紧的眉头松了松。
绯瑶跟在后面,靠在门框上,一言不发。
彪子卧在廊下,大脑袋搁在前爪上,耳朵竖得笔直,一丝动静都不放过,全朝着屋里的方向支着。
时间一点点往后捱,熬得人心慌。到了后晌,日头偏西,屋里的光线都暗了下来。苍叟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小九一直跪在床前,攥着苍叟的手不肯放。
起先那手还烫得他手心发疼,慢慢的,温度一点点降下去,凉得像块山涧的石头。
他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来,喊了一声“师父!”
他的呼喊破了音,眼泪“唰”地就涌了满脸。
乘雾一下子从竹凳上弹起来,快步冲到床边,低头去看苍叟的脸,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院子里“呼”地刮起一阵旋风。
檐归心里一动,转身跑出去看,刚站到院子中央,就抬头看见一团巨大的黑影从天上直直压下来。
是鬼车。它九只翅膀齐齐张开,带着呼啸的风落在院中,尘土扬了一地。翅膀还没来得及收拢,背上就滚下一个人来。
是石安晏。
他背着个磨得发亮的旧药箱,脸上全是尘土,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
他立即爬了起来,抬手抹了把脸,半句寒暄都没有,只沉声问了一句:“人在哪?”
檐归几步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就往屋里拽:“在里头!快!”
石安晏进了屋,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把药箱“哐当”搁在床边矮桌上。
他取出脉枕垫在苍叟手腕底下,三指搭上去,闭着眼,眉头一点一点越皱越紧,拧成了个疙瘩。
他又快速问了闻澈几句,发病时辰、用过什么药、声音又低又快。
问完,他伸手从药箱最里层摸出个巴掌大的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掰开苍叟的嘴,把药丸搁在他舌根底下,又立即抽出银针,眨眼间就在人中、内关、足三里几处大穴上各扎了一针。
屋里瞬间静得可怕。鬼车落在窗台上,九颗脑袋齐刷刷地探进来,九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
石安晏扎完针,没动,就这么按着针柄等了片刻,才慢慢起针,收进针囊。
他再一次搭住苍叟的脉,指尖感受着底下的搏动,过了好一会儿,松开手,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开了些许。
他转过头,对着屋子里的人说道:“脉稳住了。”
小九还跪在床前,攥着苍叟的手没松,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糊得视线都模糊了。
他嘴唇哆嗦着,“真、真的?”
石安晏点了点头,语气沉缓:“高热烧得太久,元气都耗空了,又吃不进东西,气血两亏。方才那粒是固气丹,先吊住元气,银针稳住心脉。我现在先去抓药,你们先给他用木匙喂点水。”
他说着,站起身就往外走,脚步带风,径直往观里存药材的库房去,一刻都不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