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日,天阴得沉,山风从北边灌下来,把院里的老松吹得簌簌响。
素衣走进院门时,手里牵着一个人。不,牵着一个魂。那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身形半透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两根细辫子垂在胸前,脸是灰白的,眼睛却大大的,黑亮亮的,怯生生地朝院里张望。她的脚尖没有沾地,飘着,离地面约有半寸。
闻澈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檐归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那个半透明的身影,愣了一下。小九从后院跑出来,手里还攥着练功的刀,看见那小姑娘,脚下顿住了,刀也忘了收。
素衣牵着那小姑娘走到院子中间,站定了,朝众人说:“她叫芸儿。我在后山坳里找到她的,蹲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哭得走不动了。”
那叫芸儿的小姑娘缩在素衣身后,两只手攥着素衣的衣角,只探出半个脑袋来看人。她的目光从闻澈脸上移到檐归脸上,又移到小九脸上,最后看见窗台上的鬼车,九颗脑袋一齐盯着她,她吓得“嗖”一下缩了回去,整个人躲到素衣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鬼车的主首歪了歪:“本大仙有那么吓人吗?”
素衣回头看了它一眼:“你九颗脑袋一齐盯着她,换谁都怕。”
鬼车把八颗副首都缩了回去,只留主首在外头:“行了行了,本大仙就一颗脑袋,行了吧。”
素衣牵着芸儿进了堂屋。闻澈盛了碗热汤搁在桌上,芸儿不敢碰,素衣便端起来喂她。她小口小口地喝,喝了两口,灰白的脸上似乎有了点暖色。素衣问她从哪里来,家在哪里,她低着头不说话,只是摇头。再问,她的眼圈便红了,两串泪从灰白的脸上滑下来,落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淡淡的水痕,又很快消失了。
白未晞从廊下进来,在桌边坐下,看着芸儿。她没问话,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指尖在她额前轻轻碰了一下。芸儿缩了缩脖子,可那触碰没什么可怕,只带着一股凉凉的安静。白未晞收回手,对闻澈说:“她死在山里,尸骨找不着了,魂困在那儿出不来。素衣去的时候,她正蹲在老槐树底下,一遍一遍地喊娘。”
堂屋里静了一瞬。素衣低下头去,攥着芸儿的手紧了紧。她当年也是这样,一个人在深山里飘着,不知飘了多少年,直到白未晞把她捡回来。
“留下吧。”闻澈说。她声音不大,可说得极稳。檐归点头,说“我去把西偏房收拾出来”,便往灶房后头走。小九把刀收了,蹲下来,平视着芸儿的眼睛,说:“你别怕,这院里的人都挺好。鬼车虽然长得吓人,但它不咬人。”鬼车在窗台上气得直抖翅膀,可到底没反驳。
芸儿在观里住了下来。头几日她只跟着素衣,素衣去灶房她跟着,素衣去后院她跟着,素衣去山里她也跟着。她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飘在素衣身后,像一条小小的影子。素衣缝东西,她便坐在旁边看着;素衣熬粥,她便蹲在灶膛前添柴。添柴的时候她使不上劲,手指穿过去,柴火纹丝不动,她便急得掉泪。素衣把手覆在她手上,带着她一起添,那柴火才被推进了灶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