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那日，雪是后半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到了天亮时，已经成了少见的鹅毛大雪，把九阜山裹了个严严实实。
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檐角也挂上了一排冰凌，长短不一，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冷光。
天亮后，檐归第一个起来，拿了扫帚去扫院子。小九跟着出来，看见满院的雪，二话不说抄起另一把扫帚，两个人从中间往两边扫，扫出一条道来。
阿山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浑身的雪簌簌往下掉，他甩了甩脑袋，也去帮忙。
彪子卧在廊下没动，大脑袋搁在前爪上，看着他们扫雪，尾巴偶尔甩一下，把落在身边的雪沫子扫开。
鬼车蹲在屋脊上，九颗脑袋一齐朝外头看。雪落在它的羽毛上，积了薄薄一层，它也不抖，像是雪天让它的性子也沉了些。
素衣伸手去接雪花。雪花穿过她的手指，落在她掌心里，融成一点水光，又很快不见了。
日头从东边云层里挣出一线光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那步子很轻，踩在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不像是赶路的人，倒像是踏雪赏景的人，不紧不慢的。众人不约而同地朝山门的方向看去。
一个少年从雪里走出来。
他约莫十六七岁模样，穿着一件素白的棉袍，外头罩着件月白的斗篷，兜帽没有戴，雪花落在他乌黑的发上，白了一层。
他生得极好，不是绯瑶那种艳，也不是芸儿那种媚，他的好是干净的、清透的，像深冬里结了薄冰的溪水，一眼望到底，可那底下的东西清清亮亮的，让人看了心里也跟着静下来。
他的眉眼间有一种很淡的灵光，像是山里的雾，又像是林间的风，说不清是什么，可一看就知道和寻常人不一样。
他站在院门口，往院里看了一圈，目光落在廊下的白未晞身上，便停住了。
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忽然就漫起一层水雾，薄薄地笼着，像是山尖上那层将散未散的云。
“未晞姐姐。”
他开口，声音又清又软，尾音微微往上扬，带着一种小孩子见到依赖的人时才有的黏腻。
那层水雾在眼眶里转了转，到底没落下来，只是把那双眼睛衬得更亮了。
乘雾正从正殿里出来，看见院门口那个素白的身影，脚步一顿。
他眯着眼看了两息，忽然转头朝廊下喊了一嗓子：“绯瑶！出来！砸你场子的来了！”
绯瑶出来后看了看那个素白的身影，又看了看他站着的那片雪地。
他脚边的雪一点没化，干干净净的，像是连雪都舍不得弄脏他。
绯瑶走到廊檐下，靠在柱子上，抱着胳膊，朝那少年扬了扬下巴。
“鹿渊。”她叫了一声，语气懒洋洋的，“小鹿？你姐姐和那个樟树精呢？”
鹿渊这才偏过头来看她。
“姐姐和树爷爷在后头。”鹿渊说，“我先来的。我跑得快。”
白未晞已经站了起来。她走到鹿渊面前，低头看着他。
鹿渊现在只比他矮一点了，但他还是仰着脸看她，那层水雾还在眼眶里转，像是随时都要漫出来。
白未晞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在他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
“长高了。”白未晞说。
鹿渊的眼睛弯了一下，那层水雾终于落了一滴下来，他抬手拿袖子擦了，又仰着脸看她：“未晞姐姐，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
院里的众人都围了过来。
鬼车从屋脊上飞下来，落在石桌上，九颗脑袋一齐对着鹿渊，主首歪了歪：“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鹿妖？”它打量着鹿渊那身素白的棉袍，又看了看他脚边那片没化的雪，嘟囔了一句，“看着倒是不厉害。”
鹿渊偏过头来看了它一眼，什么也没说。可鬼车对上他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脑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它愣了一瞬，随即炸了毛，扑棱着翅膀叫起来：“你对本大仙做什么了！”
鹿渊看着它：“我什么都没做。”
绯瑶笑道：“鬼车，你不是一直想跟邙山来的打一架吗？”
鬼车的主首转过来瞪她：“我不打小妖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