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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八章 吞并国运

    无上大仙师周延儒头顶,靛蓝、绦紫、淡金交织,旋凝作巨眼般的形状,缓缓往眉心降落。

    父亲拉朱狂念《吠陀》经文,祈求毗湿奴保佑。

    阿南德想跑,腿却不听使唤。

    「愣着做什麽?」

    好在这时,阿南德看见一个明国修士出现,装束有些熟悉,似乎不久前出现在河提。

    「拜见魏大人!」

    引路的执事先跪了下去,动作比拉朱利索得多,显然早习惯了规矩。

    一边跪还一边扯阿南德的裤脚,後者手里石砖差点滑落。

    「蠢货,砖不能摔!」

    魏藻德目光从阿南德父子身上扫过,看了看天色,挥手:「搬去忆明宫。」

    执事如蒙大赦,拖着阿南德父子往外退。

    魏藻德则暗自叹气。

    这鬼地方————也不知还得待多久。」

    魏藻德,字文伯,山东济南府人。

    崇祯十三年庚辰科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得赐种窍丸。

    他的资质不算差,三月引气,一年胎息,五年胎息三层,放眼官修已是中上。

    且魏藻德自认不是争强斗狠之辈,精通刑名钱谷,在内阁做中书舍人时经手的奏疏从无差错。

    直到卢象升在廷推时,对他作出评语:「有才无德,不堪大用。」

    从那以後,魏藻德在京便不太好过。

    眼看同期乃至後辈一个个升迁,几年前,周延儒自请出镇印度,魏藻德赶紧自荐:「愿随周大人西行,为大明治化蛮荒之地。」

    周延儒的名声比他还差,早年党附魏忠贤,後炮制早降子催生、金陵之劫,涉酆都之变,在卢大将军眼中是不折不扣的奸佞。

    愿跟去印度的官员屈指可数,只有魏藻德觉得是机会。

    而今,印度大小政务几乎都经他手,总督只管大方向和修行。

    修为胎息八层,虽比不得本土天资纵横的妖孽,却也有望练气。

    此刻,魏藻德在丹墀前站定行礼:「大人。」

    周延儒没有睁眼:「情况如何?」

    云涡仍在旋转,靛蓝光芒明灭不定,巨眼迟迟不落入周延儒眉心。

    魏藻德答道:「「恒流止饮」月前颁行,印度全境沿河七百八十里,共设水禁哨所三百二十处,调拨胎息修士一百四十人,凡卒四千五百人。」

    「恒流止饮。」

    周延儒重复一遍,嘴角微微勾起:「名字起得不错。」

    魏藻德忙道:「是大人定的方略好。」

    「继续。」

    「禁令颁行首日,德里城外十万余信众聚集抗议,称恒河乃印度教圣河,明人无权禁其取水。驻守修士以【凝灵矢】射伤为首者十七人,余者无数。」

    「第三日,阿格拉上游四十里,有苦行僧强渡河禁,被凡卒以火铳击退,死十一人,伤千余人。」

    「同日,坎普尔城外发生民变,数千民持棍棒冲击哨所。驻所修士施展陷地三尺,围困暴民至次日,擒为首者四十三人,押德里候审。」

    「第五日,恒河中游最大圣城,瓦拉纳西的祭司煽动百姓围堵码头,阻挠设卡,六百凡卒被困昼夜,临近哨所修士赶到方解围。」

    「第七日,巴特那出现妖言,声称恒河女神显灵,诅咒明人不得好死。传谣者已被擒获,枭首示众。」

    「第九日,阿拉哈巴德————」

    「行了。」

    周延儒擡手,魏藻德立刻收声。

    「说重点。」

    魏藻德言简意赅:「仅有抗议、骚动、谣言等小规模冲突,并未出现有组织的武装反抗。贵族似已学乖。」

    周延儒沉默片刻:「上游如何?」

    魏藻德面色微沉,如实回禀:「恒河发源於喜马拉雅山脉,流经之地多为人迹罕至的山谷,修士有限,难以处处设卡。」

    「据探子回报,上游各处仍有大量印度民众进入河中沐浴取水。」

    「根戈德里、赫尔德瓦尔等印度教圣地,入河者不下十万。」

    「此外,恒河支流众多,亚穆纳河、戈默蒂河、加格拉河皆有类似情形。」

    「恒流止饮————下游成效显着,上游仍待周详。」

    魏藻德等了片刻,才听闭目的周延儒开口:「此事你要多上心。

    「」

    「是。」

    「只有恒河恢复清澈,本官才能调黄河水与长江水入喜马拉雅。污染一日不除,便一日无法推进。」

    魏藻德应了,脚却没动。

    周延儒感到他的迟疑:「还有事?」

    「属下不解,斗胆请教大人。」

    魏藻德拱手道:「若只为治理污染,大明在印度的本修士虽少,以水统法术配合【农】道手段,未必不能净化,何必舍近求远,从本土万里迢迢调黄河与长江水?」

    安静片刻,云涡骤然加速旋转,三色交织成炽烈的白光,象徵灵识的巨目轰然散形。

    魏藻德垂首後退,不敢直视。

    「你可知黄河与长江,於华夏意味?」

    周延儒自问自答:「黄河者,华夏之宗脉。三皇五帝,夏商周秦,皆起於河洛之间。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故为炎黄一族数千年气运所系、香火所凝。」

    「长江亦然—荆楚巴蜀,吴越繁华,南朝衣冠,皆赖此江而兴。」

    魏藻德怔怔听着,隐约明白了什麽。

    「恒河被印度教徒奉为圣水,认为能洗清罪孽、超脱轮回。千百年来,亿万生民在恒河中沐浴、祈祷、火葬,将毕生信仰与愿力倾注其中。印度一国之运,大半系於此河。」

    「恒河之於印度,如黄河长江之於华夏。」

    「恒流止饮,表面禁民取水,实则阻断印度众生与此河的因果勾连。」

    「待河复净,似寻常之水,再引黄河与长江注入上游。」

    「江河自喜马拉雅山奔流而下,与恒河融为一体。」

    「自兹而後,恒河不再是恒河。」

    「黄河、长江支配恒河————印度的气运与香火,将随新河流淌,一点一滴,被大明的国运与香火吞并。」

    以河易河,以运吞运?

    以一国根本意象,覆盖另一国千年信仰?

    魏藻德听得目瞪口呆。

    他跟随周延儒多年,早知这半步练气大能手段狠辣、心思深沉,却从未想过对方藏着如此宏伟的图谋。

    周延儒看着魏藻德的表情,淡淡道:「现在明白了?」

    魏藻德俯身,深深一揖:「此法可谓前所未有————大人虽未身处中土,但功成之日,大明气运亦当感念大人之劳,降下垂青。」

    这话既是恭维,也是试探。

    储位之争如火如茶,内阁大佬个个站队观望。

    若在关键时刻,周延儒为大明气运做出贡献,焉知不会影响储君人选?

    周延儒微微摇头:「魏藻德,你想岔了。」

    「本官修行不足三十载,何以构思以河易河、意象吞并?」

    周延儒的从容自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近乎虔诚的尊崇:「一切功劳,皆归陛下!」

    魏藻德愈发疑惑:「陛下?」

    周延儒望向东方,像在眺望万里之外的紫禁城:「三十年前,陛下决意北巡,亲灭後金。」

    出兵前,特意颁下圣旨,昭告大明即将攻打後金,要求後金投降,还在旨意中写明进攻的时间、以及不投降的後果。

    这是崇祯朝最着名的大事件,被无数文人写成诗文传颂,无数说书人编成话本传唱。

    魏藻德自然知道,只是不知仙帝灭金,与以河易河有何关联。

    周延儒笑着反问:「陛下为何提前下旨?」

    魏藻德怔住了。

    三十年前,仙帝乃此界唯一修士,灭金不过弹指之间,何必提前昭告?

    「陛下筑基,召见群臣,曾对我等耳提面命————」

    「————攻打敌国,明确告知意图,是为契合【信】道意象。所谓师出有名,堂堂正正,如此成事,能壮大家国气运。」

    崇祯三十四年的大明仙朝,有四成官员修【信】。

    他们中的大部分,怕是怎麽也没想到,陛下早在三十年前便将【信】道之理用在征伐。

    「本官这些年,一直在尝试向陛下学习以【信】灭金————以【礼】治国。」

    周延儒详道:「婆罗门、刹帝利、吠舍、首陀罗、贱民,五等分明,世袭不变。」

    「看似与我华夏周礼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本官初到此国,以大明礼部尚书之身,重新誊抄、确认种姓,只为将这蛮邦礼法,纳华夏礼法。」

    「随後纳土归藩,令莫卧儿皇帝向大明称臣。」

    「管控恒河,斩旧日因果————只为以意象之争,代刀兵之劫。」

    魏藻德张了张嘴,除了惊愕,什麽话也说不出来。

    「属下————」

    周延儒摆手:「下去吧。」

    魏藻德应声称是,连忙转身,又听周延儒从身後传来道:「事关重大,若还有贵族阳奉阴违,你怎麽做?」

    魏藻德停下脚步:「请大人示下。」

    「两年前,五个刺头抽杀一个————即日起,改五杀三。」

    「遵命。」

    魏藻德顿了顿,又道:「大人宽宏,屡次放过叛逆贵族,他们中不少人已经归心」」

    周延儒笑着打断:「若把这些作对的贵族杀光了,谁来管理此国,你不修炼还是我不修炼?杀人容易,可一旦朝廷派官员接管,来的是与大皇子、卢象升沆一气者,张口善待番民、以德化人,岂非掣肘你我?」

    留贵族的命,是图省事。

    魏藻德恍然後,告退离去。

    云涡黯淡,靛蓝与绦紫隐去。

    周延儒缓缓吐出口浊气,方才还云淡风轻的脸上,布满深深的忧虑。

    凝练灵识————怎的又失败了?」

    周延儒收回手掌,自光阴沉。

    毕自严当年嘲笑他「半步链气」,话虽难听,却是事实。

    故周延儒加倍努力,以总督之身接莫卧儿皇帝纳土归藩,把一个帝国变为大明的臣仆,把种姓制定为礼法。

    按理来说,他既在事实上奴役了莫卧儿,又主持了整个国家的礼法制度,理应已将【礼】的概念与【奴】的权柄统一。

    为什麽还是没有晋升?

    不能急。」

    周延儒强迫自己冷静,挥散头顶的云涡,移步散心。

    红堡花园,波斯运来的玫瑰、克什米尔移栽的郁金香、本地培育的茉莉与莲花,在月下竞相绽放。

    正中湖心有座白色大理石亭台,是当年沙贾汗与爱妃赏月的地方。

    周延儒独自走在花径之间。

    遇到的大明修士与凡卒,皆对躬身行礼。

    反观莫卧儿的宫人,无论婆罗门还是刹帝利,都必须跪下磕头。

    一个婆罗门贵女在他经过时微微擡眼,眼角涂着金粉的目光大胆露骨,嘴唇抿成暖昧的弧线。

    周延儒看都没看。

    贵女不甘心,膝行两步,似要拉扯周延儒的袍角。

    「滚。」

    贵女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带着其他宫人退下。

    周延儒立在湖畔,仰望夜空。

    印度距离大明万里之遥,头顶的月亮却是一样的。

    尤其今夜的月又圆又亮,像银盘悬在天幕正中。

    周延儒心中不由浮现出那张清俊绝尘、淡漠如霜的仙颜。

    「陛下————奴才我到底该怎麽做?」

    三十年前,他将那条狗链套在自己脖颈,心甘情愿签下奴契。

    陛下踹他,他满心欢喜,觉得是主人赐予的恩赏。

    此後二十年,无论是在山东推行【衍民育真】,还是参与金陵、酆都的谋划,从始至终不敢有丝毫懈怠。

    所做一切,只为让陛下满意,对他说一句「做得不错」。

    然而,陛下筑基之後,又闭关了整整九年。

    不知我周延儒,何时才能再见天颜————」

    周延儒长长的叹了声气,无心修炼的他,直身朝仿大明风的湖心亭走去。

    然後,周延儒停住了脚。

    只因转过花丛,他望见湖心亭的廊柱旁,立着一人。

    月白道袍,修长身影。

    清俊绝尘的面,淡漠如霜的颜。

    「啊————这————天啊————」

    周延儒眼眶发酸,一时间无法分辨对面是现实,还是他中了【蜃雷】算计。

    就算是幻觉,在短暂的呆滞过後,周延儒仍毫不犹豫地双膝一软,望着这张日思夜想的面孔,嘴唇颤抖许久,才挤出破碎的字词:「陛下————主子————您来看我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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