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清脆,却衬得屋里更静。
不是灾年,百姓不饿死,听上去简单,但实际上历史上多少个盛世也不能做到。
李裹儿看着他们,没说话。
心却是被什么揪紧了。
半晌,她才开口:
“你们亲眼看见的?”
“亲眼看见的。”
马老重重点头。
“我们不止问,还看。看那些农户交税时的脸色,看他们拿到收据时的样子。”
“以前交税,愁眉苦脸,现在虽然也心疼银子,但至少知道交多少,心里有底。”
陈先生补充道:
“而且流程简单,一次交清,不用跑好几个衙门,不用看胥吏的脸色。”
“百姓都说,顾铭是个敢做事的官。”
李裹儿指尖颤了颤,开口问道:
“还有别的吗?”
马老和陈先生对视一眼。
陈先生犹豫了一下,开口:
“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韩举人这段时间,有些不对劲。”
李裹儿猛地抬头:
“怎么不对劲?”
“他经常往郊外跑。”
陈先生压低声音:
“有时候一去就是一整天,回来的时候,身上沾着尘土,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我问过他一次,他说是去访友,可不像是实话。”
“他的好友基本上都在京中,在郊外的恐怕就只有教里的人。”
李裹儿皱眉。
韩举人……
马老在一旁开口,声音更沉,带着忧虑:
“不止韩举人。”
“北教那些人,这段时间都有些怪怪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聚会少了,话也少了。有时候碰面,眼神对上,立刻就错开,像是有什么事。”
李裹儿瞬间想起了齐九给她的纸条。
再结合眼下的情况。
估计是见她迟迟没有动作,齐九已经等不及了。
韩举人往郊外跑。
北教的人行为古怪。
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指向一个可能——
齐九可能已经绕过她,直接指挥北教行动了。
李裹儿站起身,在屋里急躁地踱了两步。
脚步很轻,却透着一股焦躁。
马老和陈先生看着她,不敢出声。
半晌,她停下脚步:
“韩举人最近一次去郊外,是什么时候?”
“前天。”
陈先生答得很快:
“前天早上出去的,傍晚才回来。”
“去了哪里?”
“不知道。我们也不敢跟着他。”
李裹儿抿紧唇。
郊外……
京畿十一县,郊外范围太大了。
韩举人到底去做了什么?
北教的人,又在谋划什么?
“你们继续盯着韩举人,还有北教那些人。但小心些,别被发现了。”
马老和陈先生同时点头。
“明白。”
李裹儿又交代了几句,便起身离开。
走出院子时,日头已经偏西。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脚步不快,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齐九如果真动手了,会选在哪里?
江南道?
还是京畿?
江南道太远,鞭长莫及。
而且那里是南教的势力范围。
京畿就在眼皮子底下,容易得手,也容易造成震动。
可京畿刚经过张百万的事,风声正紧。
且已经完全完成了一条鞭法的改革。
那齐九会选什么地方?
李裹儿忽然停下脚步。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新丘县。
张百万死在那里,乡绅的民愤刚被压下去,人心未定。
如果在那里再挑起事端,效果最好。
新丘县是京畿推行一条鞭法的第一个试点。
如果试点出事,整个新法的推行都会受到质疑。
一定是新丘县!
李裹儿加快脚步。
她得回去,得提醒顾铭。
可走到一半,她又慢了下来。
怎么提醒?
以什么身份提醒?
韩惜春吗?
一个深居简出的妇人,怎么会知道新丘县可能出事?
顾铭那文曲星下凡般的人物,一定会怀疑。
而且,如果她提醒了,顾铭提前防范,齐九的计划失败。
那得死多少教众?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叛教了。
李裹儿停下脚步站在街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着,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几个孩童追打着跑过,扬起一阵灰尘。
寻常百姓的日子。
如果一条鞭法真能推行下去,这样的日子,或许能多一些。
她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顾铭那八个字。
“苟利百姓,生死以之。”
再睁开眼时,她眼神里已经有了决断。
转身,朝顾府走去。
顾铭从户部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走进前厅,苏婉晴和秦明月正在说话,见他回来,都抬起头。
“今日怎么又这么晚?”
苏婉晴轻声问。
顾铭走到她身边坐下:
“江南道那边有些文书要核,耽搁了。”
秦明月打量着他的脸色:
“看你眉头皱着,可是遇到难处了?”
顾铭揉了揉眉心:
“难处一直都有,习惯了。”
他不想多说,免得她们担心。
晚膳时,李裹儿也在。
她坐在末座,安静地吃饭。
偶尔抬起头,看顾铭一眼,眼神复杂。
顾铭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看去。
李裹儿立刻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拨了拨,夹起一根青菜,小口吃着。
动作自然,看不出异常。
饭后,顾铭照例去了书房。
他关上门,在案前坐下,翻开江南道送来的文书。
刚看了两页,门外传来敲门声。
顾铭抬起头:
“进来。”
门开了。
李裹儿站在门外。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散在颊边。
“惜春?有事?”
顾铭有些意外。
李裹儿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夫君。”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犹豫。
顾铭放下笔:
“嗯?”
李裹儿抬起眼,看着他。
“妾身……有话想说。”
“你说。”
李裹儿咬了咬唇。
“今日妾身出门,去了趟城西的胭脂铺。”
“回来的时候,听见路边有人议论,说新丘县那边,好像又不太平了。”
顾铭眼神一凝,深处闪过一丝惊疑:
“不太平?怎么不太平?”
“具体不清楚。”
李裹儿垂下眼:
“只听见他们说,最近有些生面孔在附近转悠,像是在打听什么事。”
顾铭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生面孔?什么样的人?”
“说是穿着普通,但手脚干净,不像干粗活的。”
李裹儿声音更轻。
“还有人说,看见他们在县衙附近晃,像是在踩点。”
顾铭盯着她:
“你听谁说的?这么详细?”
哪怕是三岁小孩也不会相信这么详细的情况会是路边听人说的。
“就……路边闲聊的人。”
李裹儿低下头,手指绞得更紧。
“妾身也是偶然听见,觉得不对劲,才想着告诉夫君。”
顾铭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李裹儿。
如果换个人如齐棠或者柳惊鹊来说这件事。
他可能只会当作街头趣闻。
但李裹儿不一样,顾铭几乎可以确定她的红莲教身份了。
现在顾铭唯一不能确定的是。
李裹儿是不是故意放假消息来迷惑他的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