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这是楼望和踏入灼热熔洞的第一个感觉。
不是那种慢慢烤着的热，而是整个人像被扔进炉子里的那种，连呼吸都带着灼烧的味道。沈清鸢跟在他身后，仙姑玉镯泛起淡淡青光，勉强隔开一些热浪。秦九真走在最后，额头上的汗珠子刚冒出来就被蒸干了。
“这鬼地方。”秦九真擦了把脸，“比滇西的老矿坑还邪门。”
楼望和没说话。他的透玉瞳在进入洞穴的瞬间就自动激活了，金色的光在眼底流转——不是因为危险，而是因为这洞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很轻，像风里的回音，但确实存在。
洞穴壁上嵌着大大小小的原石，有些已经裂开，露出里面流淌的液体。那就是火玉髓。上古时期留下的东西，据说能提升控玉之人的能力，但开采极其困难——不是技术上的困难，而是这些火玉髓会让人产生幻觉。
“小心脚下。”沈清鸢突然开口。
楼望和低头，才发现自己差点踩进一滩火玉髓里。那液体红得发亮，像熔化的铁水，但奇怪的是，它不烫。至少，不像看起来那么烫。
“透玉瞳能感觉到。”楼望和蹲下身子，手指悬在火玉髓上方，“这东西含着的不是热量，是玉能。纯粹到极致的玉能。”
他掏出随身带的玉瓶，小心翼翼装了一些。秦九真也拿出容器，开始收集。这些火玉髓带回去，对修复沈清鸢的仙姑玉镯有用——圣殿崩塌时，玉镯的护玉之力损耗太大，需要纯净玉能温养。
洞穴很深。
三个人走了大概一刻钟，周围的环境开始变化。岩壁上的火玉髓越来越多，红光映得整个洞穴像在流血。空气里的灼热感越来越强，沈清鸢的仙姑玉镯已经发出轻微的嗡鸣声，这是护玉之力被催动到极致的表现。
“不对劲。”楼望和停下脚步。
透玉瞳的金光突然剧烈闪烁。他看到了——岩壁深处，火玉髓的液体里，倒映着什么东西。不是他们的倒影，而是一个巨大的轮廓，像某种野兽，正缓缓睁开眼。
“退！”
话音未落，岩壁炸开。
碎石飞溅中，一头浑身燃烧着火焰的巨兽冲了出来。鹿角、狮头、龙鳞、马蹄——玉麒麟。和古籍里记载的一模一样，只是比想象中的大得多，足有一丈高，周身缭绕的火玉髓气息浓烈到让空气都扭曲了。
秦九真抽出腰间的短刀，沈清鸢催动仙姑玉镯布下护盾。但楼望和伸手拦住了他们。
“等等。”
透玉瞳里的金光稳定下来。楼望和盯着玉麒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古老的审视。像在看一群闯入自家院子的陌生人，警惕，但还没决定要不要动手。
“你能听懂我说话。”楼望和说。
玉麒麟喷出一口灼热的气息，蹄子刨了刨地面。洞穴里的温度又升高了几分。
“我们是来找龙渊玉母的。”
龙渊玉母四个字一出口，玉麒麟的眼神变了。那双火焰缭绕的眼睛里闪过极其复杂的光——警惕、怀念、悲伤，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
“果然。”楼望和深吸一口气，“你是玉母的守护者。”
玉麒麟没有否认。它缓缓绕着三人走了一圈，每走一步，地面就留下一个焦黑的蹄印。秦九真的手心全是汗，沈清鸢的仙姑玉镯嗡鸣声越来越大。但楼望和依然没有动，只是盯着玉麒麟的眼睛。
这是他在滇西跟老玉匠学到的——玉石有灵，守护兽也是玉灵的一种。跟它们打交道，不能怕，也不能逞强，只能等。等它判断你是敌是友。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玉麒麟停下来。
它低头，用角触碰地面。地面裂开，涌出一大滩火玉髓，液体凝聚成一面镜子。镜子里没有楼望和的脸，而是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个山洞，比灼热熔洞大十倍。洞中央放着一块巨石，足有三层楼高，通体莹白，表面密布着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流动，像活的一样，每一次流动都会散发出让空气震颤的玉能。
龙渊玉母。
楼望和的心脏猛地一跳。透玉瞳里金光暴涨，他甚至能感觉到玉母的能量透过火玉髓传来的共鸣。那种共鸣太强烈了，强烈到让他眼眶发酸。
画面还在继续。
一群人冲进山洞，为首的那个手里举着一面镜子——伪透玉镜。他们试图靠近龙渊玉母，但玉母表面的金色纹路突然亮起，光芒刺目，所有人被震飞出去。然后，山洞开始崩塌。
画面戛然而止。
火玉髓凝聚的镜子碎了，液体溅了一地。玉麒麟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声音里满是悲怆。
“那是……黑石盟？”沈清鸢的声音有些发抖。
楼望和点头。画面里的场景和他们在玉虚圣殿遭遇的一模一样——黑石盟早就来过这里，试图用伪透玉镜夺取玉母的能量，但失败了。玉麒麟拼死守护，导致山洞崩塌，玉母被埋在废墟深处。
“你受伤了。”楼望和突然说。
玉麒麟的身体微微一僵。
“透玉瞳能看到。”楼望和走近一步，抬手虚指玉麒麟的左前蹄，“那里，火玉髓的颜色比别处淡。是旧伤，一直没好。”
玉麒麟沉默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左前蹄。蹄子上方有一道很深的裂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裂口边缘泛着黑色的邪玉气息。那股气息楼望和太熟悉了——黑石盟的邪玉阵。
沈清鸢皱起眉头：“这伤……”
“很严重。”楼望和蹲下身子，透玉瞳仔细探查那道裂口，“邪玉的能量渗进去了，一直在侵蚀它的玉灵核心。如果不处理，最多三个月，它会彻底被邪玉吞噬，变成黑石盟的傀儡。”
秦九真握紧了短刀：“那些王八蛋，连守护兽都不放过。”
楼望和站起来，看向沈清鸢。两人眼神一碰，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用仙姑玉镯的净化之力，加上火玉髓做引。”沈清鸢说，“但过程会很疼。”
玉麒麟听懂了。它低下头，用角轻轻碰了碰楼望和的肩膀——那是信任的姿态。
沈清鸢盘膝坐下，仙姑玉镯脱手飞出，悬浮在玉麒麟的伤口上方。玉镯缓缓转动，青光化作细丝，一缕缕渗进伤口。黑色的邪玉气息遇到青光，像被烧红的铁烙到，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一缕缕黑烟。
玉麒麟浑身颤抖，但它一声不吭。楼望和打开玉瓶，将收集的火玉髓缓缓倒在伤口周围。火玉髓遇到邪玉气息，立即燃烧起来，火焰是青色的，温度极高，但只烧邪玉，不伤玉麒麟的本体。
整整半个时辰。
沈清鸢额头全是汗，嘴唇发白，催动仙姑玉镯的消耗太大了。楼望和的透玉瞳也因为持续运转，眼眶泛红，视线开始模糊。秦九真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但他帮不上忙，只能一遍遍检查周围的动静，生怕黑石盟的人突然杀出来。
终于，最后一丝黑烟散尽。
仙姑玉镯飞回沈清鸢手腕，火玉髓的火焰熄灭。玉麒麟的伤口还在，但颜色已经变成了正常的火红，不再有邪玉的气息。
它站起身，抖了抖鬃毛，仰头发出一声长啸。啸声如雷，震得洞顶碎石簌簌落下。那啸声里不再是悲伤，而是一种压抑太久后的释放。
然后，它低头，用角碰了碰楼望和的额头。
这一碰，楼望和的透玉瞳骤然剧变。
眼底的金光疯狂旋转，洞穴的岩壁变得透明，他能看到洞外的山体、山外的云层、云层之上的星空。然后视野猛地收回来，聚焦在火玉髓上——他能看到火玉髓内部的能量流动，每一丝每一缕都清清楚楚，甚至能感觉到它们在呼吸，在跳动，在跟他的心跳共鸣。
不止如此。
透玉瞳开始吸收周围火玉髓的能量。不是他主动吸收，而是那些能量自己涌过来的，像溪流汇入江河。每吸收一分，透玉瞳的金光就亮一分，视野里的世界就清晰一分。
“望和！”沈清鸢惊呼。
楼望和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色纹路，和龙渊玉母表面的秘纹很像，只是简单得多。他能感觉到，自己对玉的感知提升了不止一个层次——以前是用眼睛看玉，现在是用灵魂感受玉。
玉麒麟退后两步，静静看着楼望和。那双火焰缭绕的眼睛里，满是欣慰。
楼望和深吸一口气，抬手对准地上的一块原石。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用意念“告诉”那块原石——裂开。
原石应声而裂。
切口平整得像用刀切的，里面露出一团温润的绿色。冰种翡翠，品质极高。
秦九真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操控玉？”
“只是最基础的。”楼望和放下手，眼底的金光缓缓收敛，“离夜沧澜那种层次还差得远。但至少，我摸到门槛了。”
沈清鸢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从缅北公盘到现在，她亲眼见证了这个男人从借家族名头的年轻人，一步步成长为能站在她身前的人。当初那个因为透玉瞳初显而有些得意的小子，如今已经能沉稳地说“我摸到门槛了”。
玉麒麟又喷出一口热气，转身朝洞穴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向三人，那意思很明显——跟我来。
三人对视一眼，跟上去。
穿过一条狭窄的裂缝，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地下的天然溶洞，溶洞中央有一块平整的巨石，巨石上刻满了古老的纹路。那些纹路和弥勒玉佛的秘纹风格一致，但更完整，也更复杂。有些纹路甚至在空中飘浮，像萤火虫一样缓缓游动。
“这是……”沈清鸢上前一步，弥勒玉佛自动从领口飞出，悬浮在半空中。
玉佛表面的秘纹和巨石上的纹路产生共鸣，金光和青光交织在一起。那些飘浮的纹路开始凝聚，在溶洞顶部形成一幅巨大的图案——那是一张地图。
楼望和的透玉瞳自动激活，将地图的每一个细节都烙印进脑海。
“龙渊玉母的位置。”他说，“玉虚圣殿的核心。”
玉麒麟在巨石旁卧下，闭上眼睛。它守护这里太久太久了，现在终于有人能接替它的职责。
楼望和盯着那幅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掌上的金色纹路。地图上标注着三条路，每一条都通往玉虚圣殿，但每一条都标着不同的符号——剑、镜、印。
三条路，三道考验。
沈清鸢收起弥勒玉佛，轻声说：“走吧。我们离答案越来越近了。”
楼望和点头。
三人离开溶洞时，秦九真回头看了一眼玉麒麟。那头守护兽依然卧在巨石旁，像一尊永恒的雕塑。
“它会一直在这里？”秦九真问。
“会。”楼望和说，“直到龙渊玉母重见天日。”
走出灼热熔洞时，天色已经暗了。远处的山脉在夕阳下显出一种沉沉的红色，像凝固的血。
楼望和忽然想起古龙在书里写过的一句话——
“一个人如果已经把自己完全投入于某件事，那么这件事就必定会成功。”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完全投入。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在赌石。
他在赌命。
而赌注，是整个玉石界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