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吞掉了最后一丝天光。
楼望和靠着树干坐着,透玉瞳的余光在眼底一闪一闪的,像快没电的灯。刚才给玉麒麟疗伤,又吸收那么多火玉髓,瞳力透支得太厉害。沈清鸢坐在他对面,正用一块干净帕子擦拭弥勒玉佛——玉佛表面的秘纹比之前亮了一些,但仍然有细微的裂纹,那是圣殿崩塌时留下的。
秦九真没歇着。他在营地外围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有人跟着我们。”
楼望和睁开眼。
“几个?”
“至少五个。”秦九真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点,“三个方向。西边两个,北边一个,南边至少两个。不是普通的跟踪,是包抄。”
沈清鸢收起弥勒玉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仙姑玉镯。她没说话,但楼望和看得出她在想什么——灼热熔洞的位置暴露了。他们才从里面出来不到两个时辰,黑石盟的人就到了。要么是夜沧澜一直在附近,要么就是他们中间有内鬼。
“不会是内鬼。”秦九真像看穿她的想法,“我们在滇西待了几天,黑石盟有的是时间布局。那帮王八蛋鼻子比狗还灵。”
楼望和没参与讨论。他闭着眼睛,透玉瞳却还在运转——不是看,是感应。火玉髓强化过的瞳力让他的感知范围扩大了不少,周围三丈之内,任何玉质物品都逃不过他的感应。西边有一块玉佩,南边有两块,北边那人的玉应该是镶在刀柄上的。黑石盟的标配。
五个。秦九真说得没错。
但不止五个。
楼望和睁开眼,瞳孔里的金光骤然收缩。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九真,你刚才说五个。东边呢?”
秦九真一愣:“东边是悬崖。”
“悬崖下面呢?”
秦九真脸色变了。他起身就往东边摸过去,猫着腰,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沈清鸢也站了起来,仙姑玉镯已经亮起微光。楼望和仍旧靠在那儿,手指却悄悄按在了地上——掌心接触地面的瞬间,一层极淡的金色纹路顺着泥土蔓延出去。
这是他刚学会的本事。火玉髓给他的不只是更清晰的视野,还有对玉能更精准的操控。地面深处有石英砂,含量很低,但够用了。金色纹路像蛛网一样张开,凡是踩在上面的东西,他都能感觉到。
一、二、三。
悬崖那边,三个。
加上其他三个方向的五个,一共八个。夜沧澜这手笔,不小。
秦九真很快回来了,脸色比刚才还难看。他蹲下,用气声说:“悬崖下面有绳子。至少三个人爬上来,已经在上面了,藏在石头后面。”他说完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脏话。
“八个人。”楼望和说。
“你怎么知道?”
楼望和没解释。他把手从地上收回来,掌心的金色纹路渐渐消失。沈清鸢看着他做这些,眉头微蹙——楼望和这几天的变化太大了。从滇西出发时还是个刚摸到透玉瞳门槛的年轻人,现在已经在用玉能布感知网了。这种成长速度,连她这个见惯了玉石界天才的人都觉得心惊。
但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怎么办?”秦九真握着短刀,刀柄上的玉已经被他的汗浸得发烫,“硬拼?八个对三个,吃亏。跑?他们围死了,跑不掉。”
“等。”楼望和说。
“等什么?”
“等他们先动。”
楼望和重新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得像睡着了。沈清鸢看着他,忽然有点恍惚——这个神态太像楼和应了。不是长相,是那种胸有成竹的笃定。楼和应在玉石界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楼望和才多大?怎么也有这副模样?
她不知道的是,楼望和心里其实没底。他只是学会了藏。在缅北公盘被嘲笑的时候学到的,在解石现场被围攻的时候学到的,在沈清鸢差点死在圣殿废墟里的时候学到的。男人这种生物,从生下来就被教育要扛事。扛得住要扛,扛不住也要扛。楼和应跟他说过一句话——你要是慌了,跟着你的人就全完了。
所以他不能慌。
夜色越来越浓。
树林里的虫鸣忽然停了。
楼望和睁开眼,眼底金光大盛。来了。
西边第一个。那人从灌木丛里窜出来,手里刀光一闪,直奔秦九真的后颈。秦九真早有防备,侧身避开的同时短刀反手撩上去,刀刃碰刀刃,溅出一串火花。
这一声像号令。
剩下的七个人同时动手。南边两个从树上跳下来,北边的从岩石后冲出,悬崖方向的三个人翻过石堆包抄后路。八个人,八把刀,刀刃上都镶着黑石盟特制的邪玉,挥动时拖出一道道黑烟。
沈清鸢的仙姑玉镯瞬间爆发。青色光罩像蛋壳一样把她和楼望和裹住,黑烟碰上去滋滋作响。她右手捏诀,弥勒玉佛从领口飞出,悬在半空,佛身上的秘纹亮起,一股纯净的净化之力向四周扩散。邪玉的黑烟遇到净化之力,像雪见了火,大片大片消融。
“小娘们有两下子。”南边的刺客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拳头大的黑色玉石,狠狠砸在地上。黑玉碎裂,浓郁的黑烟像活了一样翻涌而出,凝聚成一条蛇的形状,张口朝青光罩咬下。
沈清鸢脸色一白。黑蛇每咬一口,仙姑玉镯的光就暗一分。不是她的玉不行,是圣殿崩塌时伤得太重,到现在还没恢复过来。
就在这时,楼望和动了。
他从青光罩里一步踏出,右手五指虚张,掌心金色纹路亮得刺眼。那条黑蛇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七寸,硬生生停在半空。楼望和手指一拧,黑蛇发出一声尖啸,炸成一团黑烟。
南边的刺客愣住了。控玉?楼家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的控玉?
他没机会想明白了。楼望和一步跨到他面前,右手五指直接按在他胸口。不是打,是感应——透玉瞳的金光透过掌心刺入对方体内,瞬间定位到他丹田里那块用来驱动邪玉的“玉核”。楼望和五指一收,那刺客惨叫一声,像被抽掉骨头一样软倒在地。
“老三!”西边的刺客红了眼,挥刀冲过来。刀上的邪玉黑烟滚滚,带着一股腐败的甜腥味。
楼望和侧身避过刀刃,左手闪电般扣住对方手腕,拇指按在他脉门上。又是透玉瞳——金光顺着经脉钻进体内,找到玉核,一捏。第二个刺客倒下。
“他的手能废玉核!”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惊恐。
剩下的六个人下意识后退,刀尖对着楼望和,但没有一个敢先上。地上躺着的两个人没死,但丹田里的玉核碎了,一身本事全废。对于黑石盟的人来说,这比死还难受。
楼望和站在原地,手掌上的金色纹路还在流转。他转头看向藏在阴影里那些黑石盟的刺客,神情平静得不像刚废了两个人。只有沈清鸢注意到,他背在身后的右手在发抖,指尖全是血——是他自己的血。
强行用透玉瞳侵入别人体内,反噬太大了。刚才那两下,他眼底的金光已经暗到了最低点,眼眶干涩得发疼,像有人往眼睛里撒了一把沙子。
“望和。”沈清鸢低声叫他的名字,声音里有担忧。
楼望和没回头。他盯着剩下的六个刺客,开口说:“回去告诉夜沧澜。下次来,带更多的人。”
六个刺客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转身,消失在夜色里。连地上两个昏迷的同伴都没管。黑石盟的规矩,任务失败比死更惨。
秦九真走过去踢了踢地上的人,确认是真晕了,才松了口气。他擦了把脸上的汗,回头冲楼望和咧嘴笑:“行啊小子,你这一手,比解石还利索。”
楼望和没答话。他慢慢走回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手掌还在抖,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沈清鸢走过来,蹲下,握住他的手腕,把仙姑玉镯的净化之力渡过去一点。
玉镯的青光流过手掌,伤口开始愈合。但沈清鸢知道,这只是表面。真正的伤在眼睛里。透玉瞳透支到这种程度,需要静养至少三天,不能再动瞳力。可她更知道,黑石盟不会给他们三天。
“疼不疼?”她问。
楼望和摇头。顿了顿,又点头。
沈清鸢没再问了。她低着头给他处理伤口,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东西。秦九真远远站着,假装在望风,其实是在给他们留空间。这个老江湖什么都懂。
“玉麒麟那会儿,你为什么要收手?”沈清鸢忽然问,“它要攻击我们。”
楼望和想了想,说:“它的眼睛。”
“眼睛?”
“跟沈叔的眼睛一样。”
沈清鸢的手指停了一下。沈叔,她父亲。十年前沈家灭门那天,父亲最后的眼神是什么样的,她记忆里已经模糊了。只记得很亮,像玉石的光。
“守护什么东西的眼神。”楼望和说,“都一样。”
沈清鸢没说话。她把最后一点净化之力渡完,起身走到一旁,背对着楼望和。月光下,她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很快又不动了。仙姑玉镯的光幽幽地亮着,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楼望和闭上眼,靠在树干上。脑海里浮现出那幅地图——三条路,三个符号,玉虚圣殿。他知道夜沧澜也在找。黑石盟这次派八个人来,不是为了杀他们,是为了探底。探他们的实力,探他们的路线,探龙渊玉母的具体位置。
夜沧澜是什么人?老狐狸。圣殿崩塌时他就站在那儿,亲眼看到三玉共鸣的力量。他不会贸然出手,他会等,等他们找到玉母,再坐收渔利。
“天亮前出发。”楼望和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不能让黑石盟抢在前面。”
秦九真回过头:“你的伤……”
“死不了。”楼望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人要是怕死,就别活着。”
秦九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跟一位老玉匠学艺,老玉匠说过类似的话——玉石不怕碎,怕的是碎得没价值。
沈清鸢也转过身来。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有点红,但神情已经恢复平静。她走到楼望和面前,把弥勒玉佛摘下来,挂在他脖子上。
“先借你。”她说,“玉佛能温养瞳力,比仙姑玉镯管用。”
楼望和想说什么,沈清鸢抬手制止:“别废话。你要是瞎了,谁来看地图?”
楼望和低头看胸口的玉佛。秘纹还在缓慢流转,一股温和的暖意透过皮肤渗进去,眼眶的疼痛果然减轻了不少。他抬头看沈清鸢,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谢了。”
沈清鸢摆摆手,转身去收拾东西。秦九真在一旁偷笑,笑得楼望和耳根有点热。他装作没看见,蹲下把地上两个昏迷的黑石盟刺客翻过来,搜了一遍身。除了邪玉碎片和几块用来布阵的黑玉,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夜沧澜很谨慎,连任务指令都是口头传达。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三个人熄了篝火,朝地图上标注的第一条路出发。
那条路标着“剑”的符号。
走出营地时,楼望和回头看了一眼。两个昏迷的刺客还躺在地上,身上盖了条毯子——是沈清鸢盖的。秦九真觉得没必要,但沈清鸢坚持。她说,他们是被人当刀使的,该死的是握刀的手,不是刀。
楼望和忽然想起一句很老的话——冤有头,债有主。
债还没讨完。
路还长着。
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有人在天边揭去一层层的黑纱。远处的山脊在晨光中显出青黛色的轮廓,山腰缠绕着薄雾,像玉器表面的飘花。楼望和走在最前面,透玉瞳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比昨夜稳定了不少。
沈清鸢走在他身后半步,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背影上。这个在滇西深山里潜心修行的女子,从前眼里只有玉石和家族旧事,如今却多了一道金色的光。
秦九真走在最后,嘴里叼着根草茎,哼着不成调的山歌。他永远是最轻松的那个,不是因为他没心没肺,而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越是紧要关头,越要让自己喘口气。弦绷得太紧会断,人绷得太紧会垮。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山路越来越窄。两侧的岩壁上开始出现人工凿刻的痕迹,有些已经风化得只剩轮廓,但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古老的符号。
楼望和停下来,伸手触摸石壁上的刻痕。透玉瞳自动激活,金色的光顺着刻痕游走,那些模糊的线条在他眼里渐渐清晰起来。是剑。不是一把,是很多把。长的、短的、直的、弯的,各种形状的剑交错排列,组成一幅巨大的壁画。
“剑门。”沈清鸢说,弥勒玉佛在她颈间微微发光,“古籍里记载过。玉虚圣殿的第一道考验,鉴玉门。入门之前,先过剑壁。”
“剑壁是什么东西?”秦九真收起吊儿郎当的表情,手按在刀柄上。
楼望和没答话。透玉瞳正在飞速运转,他的视野穿透石壁表层,看到里面的结构。那些剑不是刻上去的,是嵌在石头里的。货真价实的古剑,每一把都含着玉质成分。剑刃里有,剑柄里也有。时间太久,玉和金属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既非金属也非玉石的材质。
“这些剑……是活的。”楼望和说。
话音刚落,石壁震动。
第一把剑从石壁里弹出来,剑尖直指楼望和的咽喉。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十几把古剑同时出壁,悬浮在半空,剑尖朝外,组成一道剑墙,封死了前进的路。
秦九真拔出短刀,刀刃上已经能感到那些古剑散发的凌厉气息。沈清鸢催动仙姑玉镯,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护玉之力在这些古剑面前几乎毫无作用——它们不是邪玉,不需要净化。它们是纯粹的攻击力,是上古玉族留下的第一道筛选。
楼望和站在剑墙前面,透玉瞳里倒映着十几把剑的影子。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手掌上的金色纹路再次亮起,这一回比昨晚更亮,亮得让秦九真忍不住眯了眯眼。
五指虚张。
十几把古剑同时嗡鸣,像被召唤又像被挑衅。剑身震颤的频率越来越高,空气被切割出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波纹。楼望和的手掌开始颤抖——他的瞳力还没恢复,强行操控这么多古剑,眼眶又开始发疼。
但他没退。
“望和!”沈清鸢想冲上去,被秦九真拉住。
“别去。”秦九真的声音很沉,“他没叫你帮忙。”
沈清鸢停住脚步,手指攥紧仙姑玉镯。她明白秦九真的意思。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有些坎必须一个人过。楼望和在成长,而成长的代价就是一次次把自己推到极限。
就在楼望和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剑墙忽然散开。
不是他操控的,是剑自己散的。十几把古剑同时撤回,重新嵌回石壁,剑尖朝内,剑柄朝外——这是放行的姿态。
楼望和单膝跪地,大口喘气。手掌上的金色纹路迅速黯淡下去,眼底的金光闪了几下,终于稳住。弥勒玉佛在他胸口发出温和的暖意,一点点滋养着透支的瞳力。
“它们……认可你了?”沈清鸢扶起他,声音里有惊讶也有心疼。
楼望和摇头。他不知道是认可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感觉到,在最后那一刻,透玉瞳发出了一道意念——不是对抗,不是操控,而是理解。他理解了这些古剑存在的意义——它们不是守卫,是考官。它们在找一种东西,一种能与玉共鸣的本能。
穿过剑壁,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巨大的石门矗立在百米之外。门高十丈,通体由青玉砌成,门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秘纹。那些秘纹和弥勒玉佛上的一模一样,只是更古老,更原始,像还没被提炼过的矿石。
门楣上刻着三个字,是上古玉石文。
楼望和认得出——鉴玉门。
玉虚圣殿的第一道考验,就在眼前。
而门后,龙渊玉母在等着。
楼望和抬起脚,朝那道青玉之门走去。沈清鸢和秦九真跟在他身后。三个人,三道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剑壁的边缘。
秦九真回头看最后一眼来路。
山下,不知何时多了一片黑压压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