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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3章 有些路不走下去你不知道有多黑

    风停了。

    不是那种渐渐平息的停法,而是像有人突然掐住了风的喉咙,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楼望和站在这片死寂里,脚下是崩塌的圣殿残垣,头顶是浓得化不开的铅灰色云层。他的眼睛闭着,眼皮底下的透玉瞳像是两块烧红的炭,烫得他整个眼眶都在抽搐。

    看不见了。

    从圣殿冲出来的那一刻,玉母能量的反噬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刺进了他的瞳仁深处。现在他能感受到的,只有黑暗——不是夜晚那种带着微光的黑,而是绝对的、纯粹的、连一丝杂质都没有的黑暗。

    “妈的。”他骂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叹息。

    沈清鸢就在他三步之外。她的呼吸很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颤抖,那是精血入玉后的虚脱。弥勒玉佛贴在她胸口,原本温润的光泽此刻黯淡得像块普通的石头,只有贴近了才能看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光在玉质深处游走。

    “你的眼睛……”沈清鸢开口,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她见过楼望和受伤的样子,但从没见过他露出这种表情——茫然、愤怒、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恐惧。

    楼望和没回答。他伸出手,在虚空中摸索了一下,指尖触碰到一块冰冷的碎石。这块石头他认识,是玉虚圣殿门前的台阶,上面还残留着上古玉族刻下的秘纹。他的手指沿着纹路慢慢滑过,像是在读一本盲文写成的书。

    “透玉瞳暂时废了,”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玉能反噬比我想的要狠,那股能量直接烧进了瞳脉。古籍上管这个叫‘玉烬’,需要纯净玉髓温养才能恢复。”

    “多久?”沈清鸢问。

    “不知道。”楼望和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苦涩,“也许十天,也许十年。古往今来,被玉能反噬的人很多,能恢复的没几个。那些没恢复的……”他没说下去,但沈清鸢明白了。

    没恢复的那些人,成了玉石界的瞎子。

    一个靠眼力吃饭的鉴玉师,瞎了就什么都没了。这个圈子很现实,昨天还叫你“神龙”的人,今天就会在背后说“那瞎子以前还行”。楼望和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他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成为故事的主角。

    秦九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丝急促:“找到路了!往这边走,山谷里有条溪流,顺着溪流往东走三里地,有个废弃的玉矿洞。”

    楼望和听声辨位,朝那个方向转过头去。他听到秦九真的脚步声正在靠近,脚步声里夹杂着一种奇怪的拖拽声,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地上摩擦。

    “你受伤了?”楼望和问。

    “皮外伤。”秦九真说得轻描淡写,但沈清鸢已经看到了他左肩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是邪玉傀儡留下的,伤口边缘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灰黑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腐蚀血肉。

    “坐下。”沈清鸢的声音不容拒绝。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玉瓶,倒出几滴碧绿色的液体,滴在秦九真的伤口上。液体接触到伤口的一瞬间,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灰黑色的气息被逼出几分,但依然顽固地盘踞在伤口深处。

    “邪玉的毒,”沈清鸢皱眉,“仙姑玉镯受损,净化之力大不如前,只能暂时压制,没法根治。得找地方安定下来,我用弥勒玉佛配合秘纹试试能不能彻底清除。”

    楼望和听着两人的对话,忽然觉得有些讽刺。三个人,一个瞎了,一个废了,一个中毒了。黑石盟夜沧澜倒是完好无损地跑了,还带走了伪透玉镜和部分玉母能量。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他们亏了。

    “走吧。”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但脊背挺得笔直,“先去矿洞。”

    沈清鸢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一瞬,然后握住了。楼望和的手很凉,是那种失血过多的凉,但握力很稳,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又像是怕她摔倒所以提前做好支撑。

    他们走得很慢。秦九真在前面领路,每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确认两人没跟丢。沈清鸢搀扶着楼望和,不时低声提醒他脚下的障碍物。楼望和听得很认真,但脚尖还是不可避免地踢到了几块碎石,每一次碰撞都让他的身体微微一僵。

    一个瞎子会习惯黑暗,但他永远不会习惯跌倒。

    这是楼望和的父亲楼和应在他小时候说的一句话。那时候他还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懂了——不是从脑子里懂的,是从骨头的疼痛里懂的。

    溪流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那是很小的水流,流速很慢,水声轻得像有人在远处低语。楼望和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说:“这水里有玉。”

    秦九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水声不一样。”楼望和说,“普通溪流的声音是‘哗哗’的,但这条溪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轻的‘叮咚’声,像是水滴落在玉石上的回响。这片山谷的地质结构应该是含玉的,溪水长期冲刷玉矿脉,携带了微量玉屑,所以水流声会比普通溪流更清脆。”

    秦九真蹲下身,捧起一捧溪水凑近了看。水很清,但在阳光照不到的角度下,确实能看到极细微的银色颗粒在水中漂浮。如果不是楼望和提醒,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瞎了还能这么神?”秦九真嘀咕了一句,语气里有敬佩,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楼望和笑了一声:“瞎的是眼睛,不是耳朵。鉴玉师靠的是眼力没错,但真正的行家,靠的是感觉。玉这种东西,只要你接触得够多,它就会进入你的骨血里。就算你瞎了、聋了、甚至死了,骨头碰到好玉的时候,还是会发烫。”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让人信服的笃定。沈清鸢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眼睛瞎了反而更可怕——以前他看玉还需要用眼睛,现在他似乎用上了别的什么东西。

    矿洞的入口藏在一片乱石堆后面。如果不是秦九真事先探查过,他们就算路过一百次也未必能发现。洞口很低矮,需要弯着腰才能钻进去。洞内一片漆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夹杂着淡淡的硝石气息。

    沈清鸢扶着楼望和钻进洞里,让他靠着洞壁坐下。秦九真找出几根备用的火折子点燃,昏黄的火光照亮了洞内的环境。这是个废弃多年的老矿洞,洞壁上还能看到凿痕,角落里散落着一些当年矿工留下的破瓦罐和锈蚀的铁镐。

    “这矿洞有些年头了,”秦九真环顾四周,“看凿痕至少是百年前的手法。那时候滇西这边确实有不少私人开的玉矿,后来资源枯竭就陆续废弃了。”

    楼望和靠在洞壁上,闭着眼睛,但眉头微微皱着。他在感受。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皮肤、用耳朵、用骨子里那种对玉石的直觉去感受这个洞穴。

    “洞壁后面有东西,”他忽然说,手指指向左侧的石壁,“不是玉,是一种……密度很高的岩石。上面有纹路,规则纹路。”

    秦九真和沈清鸢对视一眼。沈清鸢走到石壁前,举起火折子仔细查看。石壁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矿尘和苔藓,看不出任何异常。她犹豫了一下,拔出腰间的匕首,用刀柄敲了敲石壁。

    声音很实,不像有夹层。

    她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反应。

    “会不会是感觉错了?”秦九真试探着问。

    楼望和摇摇头,语气笃定:“不会错。石头的声音我是靠耳朵听的,但那个纹路的形状,是透玉瞳废掉之前残留的感知。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图案,像蛇,又像龙,盘成一圈一圈的,中央有个圆点。”

    沈清鸢脸色一变。她举起火折子凑得更近,然后用手掌抹去石壁上的一块矿尘。矿尘下露出的不是石壁本色,而是一层灰白色的石灰膏,显然是人为涂抹上去的。

    “有人故意封住了这里。”她说,匕首的刀尖刺入石灰膏层,一点一点地刮开。石灰膏层很厚,足有三指厚,刮了将近一刻钟才露出底层的岩石。岩石是青黑色的,质地极为坚硬,而岩石表面,确实刻着纹路——和楼望和描述的一模一样:蛇身龙首的异兽盘成圆形,中央是个拳头大的圆点,圆点内部凹陷,像是曾经镶嵌过什么东西。

    “这是……”秦九真凑近了看,倒吸一口凉气,“寻龙秘纹的变体!”

    楼望和猛地睁开眼睛,然后又缓缓闭上——差点忘了自己现在是瞎子,睁开眼睛也是白费力气。但他的嘴角已经翘了起来,带着一丝得意:“我就说嘛,感觉这种东西,眼睛瞎了反而更准。这叫破而后立,不破不立。”

    沈清鸢没理会他的得意,仔细端详着石壁上的纹路。这个图案和弥勒玉佛上的寻龙秘纹有七分相似,但线条更加古拙粗犷,看起来年代更久远。中央那个凹陷的圆点尤其引人注目,形状规则,边缘光滑,像是用专门工具打磨出来的。

    “这个凹槽的大小……”沈清鸢忽然想到了什么,从领口拽出弥勒玉佛。玉佛此刻黯淡无光,但她隐约感觉到,当玉佛靠近石壁时,那道若有若无的秘纹微光变得亮了一些。

    她把玉佛举到凹槽前,比了比大小。

    尺寸完全吻合。

    楼望和听不到动静,忍不住问:“怎么了?什么情况?你们倒是说话啊,别让我一个瞎子干着急。”

    “玉佛的底座和这个凹槽完全吻合,”沈清鸢的声音里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这不是巧合,这个矿洞,很可能和沈家先人有关。百年前的沈家,曾经派人来过滇西。”

    楼望和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摸索着朝沈清鸢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洞壁,另一只手伸在前方探路。走了五六步,脚尖踢到一块石头,身体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沈清鸢急忙转身去扶他,却被他抬手制止了。

    “别扶,”楼望和说,站稳了身体,“这点路我都走不了的话,以后的路还怎么走?黑石盟不会等我恢复视力再来杀我,夜沧澜也不会因为我瞎了就手下留情。”

    他说完,继续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在试探,但那姿态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东西——是倔强,是固执,更是一个男人对自己最后的尊严的坚持。

    秦九真在一边看着,忽然想起自己师父当年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最可怕的人,不是那些从没输过的人,而是那些输得连底裤都不剩,还能咬着牙爬起来的人。”

    楼望和走到沈清鸢身边时,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这段距离正常人走十步就到了,他走了二十多步。但他脸上没有一丝沮丧,反而带着笑——那种赌赢了一把的赌徒才有的笑。

    “把玉佛放进凹槽里试试。”他说。

    沈清鸢犹豫了:“万一触发什么机关……”

    “那就让它触发,”楼望和打断她,“有些路不走下去,你永远不知道前面有多黑。而有些路你走下去,发现其实也没那么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却像一根针,轻轻刺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沈清鸢深吸一口气,将弥勒玉佛的底座对准凹槽,缓缓压了进去。

    没有任何声音。

    然后,石壁开始发光。不是那种刺眼的光芒,而是一种温润的、玉石特有的幽光。光纹从凹槽中央向外扩散,沿着盘龙秘纹的线条流动,像是一条条银蛇在石壁上苏醒。

    当所有秘纹都被点亮的那一刻,石壁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咔咔声,像是沉睡百年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

    楼望和站在黑暗中,听着这些声音,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沈小姐,”他轻声说,“我有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这条路走下去,”楼望和顿了一下,“我们可能要见到比黑石盟更可怕的东西了。”

    石壁完全亮起的那一刻,矿洞深处,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像是来自地心深处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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