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路上,楼望和那双新开的破虚玉瞳就没消停过。
一会儿蹲下来瞅路边的石头,一会儿扒开草丛看底下的土,嘴里还念念有词:“这块花岗岩底下压着指甲盖大一块绿玉髓……路边这棵老槐树根里头嵌着块玉疙瘩,少说二十年没人发现……哎清鸢你脚底下那块石头别踩,里面有只玉虫,踩碎了怪可惜的。”
沈清鸢把脚悬在半空,低头看了半天,屁都没看见:“什么玉虫?”
“石头缝里,青绿色那只,跟米粒差不多大。这玩意儿吃玉粉,拉出来的粪便是玉籽。滇西老玉农管它叫‘活玉引子’,闻着玉味就来了。”
“你眼睛能看穿石头了?”
“透一层薄石皮。再厚就不行了。等以后练练没准能看更远。”楼望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破虚破虚,先破个皮再说。”
秦九真扛着麻袋走在后头,闻言咧了咧嘴:“楼大哥,你眼睛能看穿石头,那能不能看穿人肚子里的蛔虫?”
“能啊。你肚子里两条蛔虫,一条在打麻将,一条在劝它戒赌。”
“滚。”
三人笑骂着回了山谷。秦九真手底下那帮滇西玉商已经把破庙收拾利索了,屋顶漏雨的地方拿油布蒙了,供桌挪到墙角当了饭桌。锅里炖着腊肉野菜糊糊,灶膛里煨着几块红薯,热气一冒出来,满屋子都是烟火味。
楼望和坐下扒了两碗糊糊,抹了把嘴,把秦九真那本《玉谱残卷》摊在桌上翻。残卷缺头少尾,中间还被人撕了好几页,剩的那点内容写得跟天书似的,东一句西一句。翻到最末几页,楼望和的眼神忽然定住了。
“九真,你过来看看这段。”
秦九真凑过去,就着油灯看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玉傀儡者,以邪玉为骨,以精血为魂,以玉匠怨念为引,可幻化人形,刀枪难伤。然其有一要,傀儡之能全系于脑后‘命玉’一块,命玉碎则傀儡废……”
“邪玉傀儡的命门在脑后。”楼望和拿手指头戳了戳那行字,“夜沧澜上次在山谷外面放的那几只,我还没开破虚玉瞳,没看清结构。下次再碰上,我直接照他后脑勺下手。”
话音没落,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轰隆一声,震得房梁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灶台上的锅盖跳起来翻了两个跟头。秦九真抄起砍刀就往外蹿,楼望和拽着沈清鸢紧跟着出去。
山谷口那棵三百年的大青树被连根拔了,树冠横在路中间,根须上还挂着泥。一个黑乎乎的人影站在树杈上,约莫比常人高出一个头,肩膀宽得离谱,两条胳膊垂到膝盖,脑袋上扣着个铁皮面具,面具后面两只眼睛冒红光。
“邪玉傀儡。”楼望和把沈清鸢往后一挡,破虚玉瞳一开,金光扫过去,“个头不小。后脑勺那块命玉有拳头大,黑得发紫。邪玉品质比上回那几只高一截。”
那傀儡从树杈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砸出两个浅坑,张嘴发出一声跟铁锹刮水泥地似的嚎叫。山谷里几个玉商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秦九真啐了一口:“嚎什么嚎!大半夜的,吓唬谁呢!”
“九真,别正面冲。”楼望和一把拽住他,“这东西刀枪不入,你砍它十刀它屁事没有,它掏你一爪子你就得躺半个月。我找它破绽。”
楼望和蹲在一辆翻倒的板车后头,破虚玉瞳瞪得溜圆,金光在那傀儡身上上下扫。扫到后脑勺的时候,看见那块命玉旁边还嵌着个东西——半截铜管,管口往外冒黑气。
“夜沧澜够阴的。”楼望和冷笑,“那铜管是个小机关,你一靠近它就往外喷邪玉烟,吸一口浑身发软。先得把铜管废了。”
“怎么废?”沈清鸢攥着仙姑玉镯问。
“铜管跟命玉连着,但有个焊点,在左耳后头往下两指的位置。我把坐标报给你,你拿镯子砸。镯子带正道玉能,砸焊点一砸一个准。”
“你看得清?”
“清清楚楚。它现在站着不动,那铜管焊点跟画了红圈似的。”楼望和顿了一下,“但它动起来我未必看得准。得想个法子让它站住。”
秦九真把砍刀往肩上一扛:“这还不简单。我来当饵,它冲我来的时候你让清鸢姐砸。”
“你肩膀上的伤——”
“伤的是左肩,我拿右手抡刀。再说了,挨它一爪子是疼,可要是它冲你和清鸢姐去,你俩谁挨一下我都赔不起。”
楼望和看了他一眼,没再劝:“行。九真你正面逗它,清鸢你绕它左后侧,我说砸你就砸。我后头给你俩报方位。”
三人分头行动。秦九真拎着砍刀蹿出去,一刀背拍在傀儡后背上,咣的一声跟敲钟似的,傀儡纹丝没动,秦九真手腕子倒震得发麻:“我靠,这玩意儿是铁铸的吧?”
傀儡转过身,大巴掌横扫过来。秦九真一矮身从它胳肢窝底下钻过去,又拿刀尖在它肋条缝里戳了一下,还是没戳进去。但傀儡被他惹毛了,嗷嗷叫着追着他满场转。
“清鸢,往左三步!再往前两步!停!”楼望和蹲在板车后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报方位,“就现在,砸它左耳后头!”
沈清鸢一个箭步蹿上去,仙姑玉镯往那焊点上一磕。当啷一声脆响,铜管崩飞出去,邪玉烟没喷出来。傀儡猛地僵了一下,动作慢了半拍。秦九真趁这机会绕到它背后,拿刀背往命玉上一拍,咔嚓一声裂了道缝。傀儡跟被人抽了脊梁骨似的往前一栽,面具掉下来,露出一张坑坑洼洼的泥胎脸,红眼睛闪了两下灭了。
“命玉没碎透。”楼望和的破虚玉瞳还盯着,“它缓一缓还能动。九真再来一下。”
秦九真抡圆了刀,第二刀下去,命玉碎成渣。傀儡浑身一软,哗啦塌成一堆碎泥烂玉,里头裹着几块人骨头和一小团黑毛。
院子里安静了。
沈清鸢蹲下来翻了翻那堆碎泥,从里头捏出一片指甲盖大的玉片,上头刻着个“夜”字:“黑石盟的标记。夜沧澜派人送的‘回礼’。”
秦九真擦了把汗,看着那堆碎泥直嘬牙花子:“我肩膀又扯着了。”
“让你逞能。”
“我不逞能谁逞?你俩一个伤眼睛一个伤镯子,总不能让你俩上去挨揍吧。”
楼望和没接话,蹲在那堆碎泥前头翻来覆去地看,忽然从泥里扒拉出一截竹管,管口塞着蜡封,拆开一倒,卷着张纸条。纸条上就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跟狗爬似的:“楼小子,眼睛好了?好了就来缅北。我在老地方等你。夜。”
“老地方?”沈清鸢皱眉。
“缅北公盘北边三十里,有个废弃的玉石矿。我和他头一回见面就在那儿。”楼望和把纸条揉成一团塞兜里,“他这是明摆着激我去。”
“那就别去。”
“不去不行。”楼望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破虚玉瞳刚开,能看多远、能看多深,我自己还没摸透。缅北那边的矿脉底下有东西,我以前透玉瞳看不清,现在破虚瞳兴许能看见。再说了——”他顿了一下,“夜沧澜这人有个毛病,他说‘老地方’,那就一定在老地方。他这人狂归狂,从来不跟人玩阴的,说哪儿就是哪儿。我了解他。”
“你了解他?”沈清鸢斜眼看他,“你才认识他几天?”
“有些人认识十年也摸不透,有些人交一回手就全明白了。夜沧澜这人,坏归坏,但他不藏。他干的坏事都明着干,反倒比那些当面笑嘻嘻背后捅刀子的强。”
秦九真把刀往地上一插:“说得好听。他明着干你,你明着挨?”
“谁挨还不一定呢。”楼望和摸了摸眼睛,“我现在这双眼睛,比他那个破伪透玉镜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伪透玉镜靠吸别人精血作弊,我这破虚玉瞳是自己实打实修上来的。他自己知道差距,所以才急着把我骗过去。”
沈清鸢想了会儿:“去可以。但不能就咱们仨。九真,你在滇西本地还有多少人?”
“能打的,拢共凑二十个没问题。”
“二十个不够。”楼望和摇头,“夜沧澜既然约在老地方,肯定不止三四十号人。这样——九真你留下看家,顺便联络寻龙盟各路分号,让他们往缅北方向靠。清鸢跟我先去探路,别急着动手,先摸清楚他摆的什么阵。”
秦九真不乐意了:“我留下看家?我伤都快好了——”
“你肩膀上的邪玉毒没清透。你当我没闻出来?你右胳膊抬到一半就往下掉,你还跟我装没事。”
秦九真张了张嘴,没话说了,闷声闷气地往地上一蹲:“行行行,我看家。但你俩要是三天没消息,我带人杀过去。”
“成。”
第二天一早,楼望和跟沈清鸢轻装简行,往缅北方向走。临走前秦九真塞给沈清鸢一包东西,打开一看,里头是火玉髓粉拌着草药膏子,还有两双厚底鞋。
“山路费鞋,多带两双。”秦九真挠了挠后脑勺,又补了一句,“姐,你盯着点楼大哥。他现在眼睛好了,肯定嘚瑟,别让他真嘚瑟到夜沧澜陷阱里去。”
“放心。”沈清鸢把东西收进包袱里,“他嘚瑟过头我拿鞋底抽他。”
两人一路走了两天,第三天晌午到了缅北那个废弃玉石矿外围。矿口在半山腰,洞口让碎石堵了一半,旁边的工棚塌了两间,剩一间勉强能住人。楼望和蹲在对面山坡上拿破虚玉瞳往里扫,扫了半天,嘴里“咦”了一声。
“怎么了?”
“矿洞里头有阵。跟滇西那个简易邪玉阵不一样,这个阵整整三层,阵眼埋在矿洞最深处。另外——”他又看了一会儿,“矿洞旁边的工棚里窝着五十来号人,家伙都带着。夜沧澜这回下了血本。”
“那还进去?”
“进。我不进他不出面。你在外围等着,我自己进去。”
“你一个人?”
“他纸条上写的是‘楼小子’,没写‘楼小子和那姑娘’。我按他规矩来,单刀赴会。他要是在里头摆鸿门宴,我也有话说。”
沈清鸢瞪了他半天:“你知不知道你这人特别烦?”
“知道。但你还是来了不是。”
沈清鸢拿他没辙,从包袱里把火玉髓粉掏出来塞他兜里:“出事了就撒粉跑。我在矿洞西边那个废石堆后头等你,半个时辰没动静我就进去。”
“成。”
楼望和一个人晃晃悠悠往矿洞口走。到洞口还没喊话,里头先传出来一声笑:“楼小子,还真敢一个人来。”
夜沧澜从矿洞阴影里走出来,跟上次比瘦了一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跟夜猫子似的。他身后跟着六个人,个个腰里别着邪玉家伙。
“夜老板相邀,我哪能不来。”楼望和站定了,两手插兜,“不过你上回送我那傀儡不太行啊,我拿刀背一磕就碎了。”
“那是试水的便宜货。”夜沧澜笑了笑,笑容里带点牙疼的劲儿,“真正的邪玉傀儡,我手底下也没几只。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谈笔买卖。”
“说。”
“龙渊玉母的能量,我一个人吞不下。三玉共鸣非得你那破虚玉瞳、她的弥勒玉佛、还有那个姓秦的小子手上的仙姑玉镯凑齐了才行。但我不想跟你们打架。”夜沧澜往前走了两步,离楼望和不到三丈远,“你把龙渊玉母唤醒,我分你四成能量。四成,够你把楼家做成全亚洲最大的玉石商。你干不干?”
楼望和看着他,忽然笑了:“夜沧澜,你觉得我跟你一样傻?”
“什么意思?”
“你要真能吞下龙渊玉母,你早自己动手了,还用得着跟我分?你上次在圣殿夺能量,结果邪玉阵被反噬成什么样,你心里没数?”楼望和往前也走了一步,破虚玉瞳金光一闪,“你体内邪玉能量已经开始反噬了,对不对?你瘦了,颧骨高了,眼底发青,耳朵根底下那块皮肤发黑。你最多还能撑三个月,三个月内不拿龙渊玉母的正道玉能压住邪玉反噬,你就得爆体而亡。”
夜沧澜脸上的笑僵住了。
矿洞里安静了好几秒。后头那六个手下谁也不敢吭声。
夜沧澜慢慢收了笑,眼神冷下来:“你怎么看出来的?”
“破虚玉瞳。你身上哪块玉在吸你的血,哪块玉在往外漏邪气,我看得明明白白。”楼望和把兜里那张纸条掏出来,揉成团扔地上,“你想合作可以。但条件我来定——第一,你把黑石盟在滇西和缅北的堂口全撤了,邪玉傀儡的炼制作坊关停。第二,你手底下那些从玉匠身上抢来的邪玉料,全部上交,我拿去净化。第三,龙渊玉母唤醒之后,能量归位,谁也别想私吞。你同意,咱们就谈。不同意——”楼望和拍了拍手,“你现在就动手。但我不怕告诉你,你后脑勺那块主控邪玉跟心脏连着,我拿石头砸你后脑勺,你当场就得趴下。试试?”
夜沧澜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
最后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刚才真诚多了:“楼小子,你比我狠。”
“跟你学的。”
“行。第一条和第三条我可以答应。第二条——邪玉料交出来,我手底下三四十号人吃什么?”
“转行。”楼望和耸了耸肩,“缅北玉石矿多的是,随便开两块正经料够他们吃半年。你要是不懂怎么教他们正经开采,我教你。”
夜沧澜沉默了一会儿,从腰里摸出个酒壶灌了一口,抹了把嘴:“你容我回去想想。三天。”
“两天。”
“你他妈——”
“两天。后天这个点儿,我还在这儿等你回话。”楼望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工棚里那五十来号人别藏了,我知道他们在哪儿。下次摆阵别摆那么明显,破虚玉瞳一眼就扫出来了。”
夜沧澜气得把酒壶砸矿洞口石头上,咣当一声:“滚!”
楼望和哈哈大笑,晃晃悠悠往山坡下走。走到半路,沈清鸢从废石堆后头钻出来,上下打量他:“没动手?”
“没。谈妥了,他考虑两天。”
“你真觉得他会答应?”
“他不得不答应。”楼望和收了笑,正儿八经地说,“他身上的邪玉反噬比他自己知道的还严重。我拿破虚玉瞳看他心脏那块邪玉,裂了三条缝,再拖一个月,不用我动手,他自己就得趴下。他比谁都惜命,不然也不会冒险跟我谈。”
沈清鸢叹了口气:“行吧。那这两天干点啥?”
“找个馆子吃顿好的。缅北这边有家烤鱼不错,我以前跟我爸来过。”楼望和摸了摸肚子,“吃了三天干粮了,嘴里淡出鸟来。”
“你眼睛里那两根白毛还没消停呢,又惦记吃。”
“白毛跟吃鱼有什么关系?走,我请客。”
“你请客你掏钱啊。”
“我兜里就五十块人民币。”
“那你请什么客?”
“你先垫上,回头还你。”
沈清鸢气得拿鞋底抽了他后腰一下。楼望和嘿嘿笑着往前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清鸢,那烤鱼真不错,真的,骗你是小狗。”
“你本来就是小狗。”
两人一前一后往镇上走。夕阳把缅北的群山照得通红,山谷里的炊烟一缕一缕往上飘,跟矿洞里冒出来的那点邪玉黑气混在一块儿,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楼望和走着走着,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矿洞方向,破虚玉瞳的金光悄悄闪了一下。
夜沧澜答应合作是假,缓兵之计是真。他能看出来,夜沧澜也知道他能看出来。
但无所谓。两天时间,够他把矿洞里那三层邪玉阵的布局摸个清清楚楚。等夜沧澜反应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楼望和摸了摸兜里那张皱巴巴的阵图草图,咧着嘴笑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