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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52章 三玉同修破虚瞳

    滇西的雨下起来没完没了,山谷里那间破庙漏得跟筛子似的。楼望和坐在角落里,眼睛上缠着布条,手里攥着一块冰飘花的玉髓,攥了三天了。玉髓表面本来有层浮光,现在被他攥得暗淡下去,像块被盘了十年的老石头。

    他瞎了。

    透玉瞳透支之后,眼前只剩下一片白茫茫,连手指头在眼前晃都看不见。沈清鸢每天给他换布条的时候不说话,但手指头在抖。秦九真那家伙更直接,蹲在庙门口骂老天爷,骂完老天爷骂黑石盟,骂完黑石盟骂自己没本事找不着好玉材。骂完了又跑出去,再回来的时候背着半袋子草药,浑身泥汤子,左边肩膀上还插着根竹刺——这老东西找药的时候滚山坡了。

    “九真叔,你肩膀上有根刺。”

    秦九真扭头看了一眼,龇了龇牙:“知道,不疼。等会儿拔。”说完把草药往地上一扔,蹲下来翻古籍。那本古籍是他从滇西一个老玉匠的棺材板底下刨出来的,封面烂了一半,里头全是虫蛀的洞,一个字挨着一个洞,看得人眼晕。

    “找着了!”秦九真突然嗷了一嗓子,把破庙顶上的灰都震下来了,“透玉瞳失明,以纯净玉髓温养双目,需七日,每日换髓,不得间断。冰飘花玉髓性凉,正好对症——”

    “你昨天就翻到这一段了。”沈清鸢端着碗从庙后头转出来,碗里是黑乎乎的草药汤,热腾腾的,闻着像臭脚丫子泡了三天雨水。

    “但我今天翻到了下一页!”秦九真把古籍举起来,手舞足蹈,“温养到第五日,瞳力会反冲,眼睛疼得跟针扎似的,熬过去,瞳力就上一层楼。熬不过去——”

    “熬不过去怎样?”楼望和开口了,嗓子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秦九真看了沈清鸢一眼,又看了看楼望和脸上的布条,咽了口唾沫。“熬不过去就真瞎了。”

    楼望和沉默了三秒钟。破庙外头雨声哗哗的,庙里头滴答滴答漏水,墙角一只癞蛤蟆鼓着腮帮子盯着他看,好像也在等答案。然后他笑了,嘴角扯了一下,布条下面的脸其实看不太出来是在笑。

    “那就熬。”

    第二天换玉髓的时候,疼得他把庙里那根柱子踹了三脚。沈清鸢站在旁边看着,手里端着新玉髓,咬着嘴唇不说话。秦九真蹲在庙门口,耳朵堵着两团草纸,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玉匠行当里的老口诀,听着跟和尚念经差不多。楼望和踹完柱子,瘫在地上喘粗气,浑身上下跟从河里捞出来似的。

    “再来。”他说。

    沈清鸢没动。“你今天已经换过了。”

    “那就明天多换一块。补上。”

    “你不能——”

    “清鸢。”楼望和把布条扯下来,那双眼睛还是看不见东西,但瞳孔里有极淡极淡的金光在转,像是深潭底下埋了两粒火炭,“黑石盟的邪玉傀儡昨天把滇西三个玉行砸了,秦九真出去找药差点没回来。我在这儿多瞎一天,外头就多一天没人扛。你跟我说不能?”

    沈清鸢看了他半天,把碗往地上一搁,走了。走到门口又转回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塞进他手里。

    “这是我爹留下的玉液,最后一瓶。疼得受不了就喝一口,能缓一炷香。”

    楼望和捏着瓷瓶,没说话。沈清鸢也没再说什么,蹲到秦九真旁边一起翻古籍去了。

    第五天晚上,瞳力反冲来了。

    楼望和先是觉得眼睛发烫,像有人拿烧红的铁筷子往眼眶里捅。然后烫变成了涨,涨得眼珠子要往外蹦。他咬着一截木棍,手抠进地上的泥里,手指头抠出血了都不知道。沈清鸢按着他肩膀,秦九真压着他腿,两个人都快摁不住了。破庙外头雨停了,月光从破屋顶漏进来,照在楼望和脸上,他眼睛里的金光一会儿亮一会儿灭,跟快没电的手电筒似的。

    “疼就喊出来!”秦九真喊。

    楼望和没喊。他咬着木棍,腮帮子鼓得跟蛤蟆一样,喉咙里滚着闷雷似的低吼。忽然间,他脑子里闪过一堆乱七八糟的画面——他爹楼和应年轻时候在缅北矿口跟人干架,沈清鸢她爹死前攥着弥勒玉佛不撒手,秦九真蹲在棺材板底下刨古籍屁股撅得老高。最后闪过去的画面是夜沧澜那张脸,阴恻恻的,手里那面伪透玉镜黑气直冒。

    木棍咔嚓一声断了。

    楼望和把嘴里的碎木头吐出来,眼睛里的金光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然后他慢慢睁开眼,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秦九真的大脸——老东西正撅着嘴凑过来看他的瞳孔,离他鼻尖不到三寸。

    “你刷牙了没有?”

    秦九真愣了一下,往后一屁股坐地上,拍着大腿笑:“看得见了!看得见了!他妈的这老古籍没骗人!”

    沈清鸢没笑。她坐在旁边,手还按在楼望和肩膀上,手指头不抖了,但眼眶红了。楼望和扭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透玉瞳发功的时候,金光从眼底往外涌,像点了一盏灯。现在金光收了,瞳孔深处多了一圈极细极细的暗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沈清鸢离得近,看见了。

    “你的眼睛——”

    “破了。”楼望和眨了眨眼,自己也有点懵,“我好像能看得更深了。以前透玉瞳只能看穿石头表皮,现在——”他扭头扫了一圈破庙,目光停在墙角那堆秦九真捡回来的废矿料上,“那块灰不溜秋的石头,里头包着一块指甲盖大的火玉髓,九真叔你漏了。”

    秦九真爬起来扑过去,找了把锤子一敲,崩开石皮,里头果然嵌着一小块红艳艳的火玉髓,跟凝固的血珠子似的。

    “操。”秦九真把火玉髓举到眼前看了半天,又扭头看楼望和,“你隔着石皮看见的?”

    “嗯。”

    “没发功?没瞪眼?没使劲?”

    “就看了一眼。”

    秦九真把火玉髓往兜里一揣,蹲地上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一脸认真地看着楼望和:“小子,你以前那个叫透玉瞳,现在这个不能叫透玉瞳了。得换个名。”

    沈清鸢接过话头:“破虚玉瞳。古籍上提过一嘴,透玉瞳进化的终极形态,能看穿玉石本源,也能看穿阵法破绽。我原以为只是传说。”

    楼望和从地上爬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腿。眼睛不疼了,脑子也清楚了,肚子里饿得咕咕叫。他伸手把沈清鸢搁在地上的那碗草药汤端起来,咕咚咕咚灌了个干净。喝完了砸了咂嘴,味儿还是像臭脚丫子泡雨水,但好歹是热的。

    “清鸢,你那个玉佛给我看看。”

    沈清鸢从怀里取出弥勒玉佛,搁在楼望和手心。玉佛还是老样子,巴掌大小,咧嘴笑着,但光泽比在圣殿那会儿暗了不少。楼望和运起破虚玉瞳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里头有三道秘纹断了。邪玉阵冲击的时候震断的。断口不齐,像被人拿钳子硬掰的。”

    沈清鸢脸色变了一下。“能接上吗?”

    “能。但得用你自己的血。”楼望和把玉佛还给她,“古籍上写了,弥勒玉佛是你们沈家老祖宗用血脉养出来的,断了纹就得拿血续。三天续一道,九天续完。续的时候不能分心,不能挪地方,身边不能有邪玉气息干扰。”

    沈清鸢咬了咬牙。“九天。我等不起。我爹的冤屈还没洗清——”

    “你等不起也得等。”楼望和看着她,语气挺平,但眼睛里的暗纹转了一下,“你这玉佛要是废了,三玉共鸣就少一玉,龙渊玉母咱们永远唤不醒。你爹在天上看着呢,他不想看你拿半残的玉佛去跟夜沧澜拼命。”

    沈清鸢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抱着玉佛坐到庙后头石台上去了。当天晚上就开始续第一道纹,拿银针扎破中指,血珠子一滴一滴往玉佛的裂纹里渗。楼望和坐在旁边给她护法,破虚玉瞳盯着四周,一只耗子从墙角溜过去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秦九真这时候把仙姑玉镯从怀里摸出来了。那镯子原本是沈清鸢的,在圣殿里跟邪玉阵硬碰硬磕了一下,镯面上全是细碎的裂纹,护玉之力从原来的十成掉到了不到三成。秦九真翻了一晚上古籍,天亮的时候顶着俩黑眼圈抬起头。

    “玉镯得淬炼。用正道玉能一遍一遍洗,把邪玉残留的浊气洗出去,裂纹自己就合上了。上哪儿找正道玉能?——龙渊玉母的碎片最好,但咱们手上没有。其次就是火玉髓,我兜里这块勉强够用,就是量太少,淬一遍得三天,洗九遍得二十七天——”

    “二十七天太久。”楼望和摇头。

    秦九真瞪眼:“那你说怎么办?”

    楼望和把火玉髓拿过来掂了掂,又看了一眼秦九真那本破古籍。“书上说火玉髓淬炼得拿玉能一点点往里喂对吧?”

    “对。”

    “那不用二十七天。”楼望和把火玉髓搁在仙姑玉镯旁边,盘腿坐下来,“我现在能用破虚玉瞳调动自身玉能,我当人形淬炼炉,一天洗一遍,九天洗完。你负责给我喂饭,别让我饿晕过去。”

    秦九真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小子真他妈不要命。”

    “命留着也没啥用,等夜沧澜把邪玉傀儡都撒出来,玉石界全成了他的地盘,咱们照样没命。”楼望和闭了眼,开始往仙姑玉镯里灌玉能,金光从指尖渗进镯面裂纹里,一点一点把黑气往外挤。秦九真蹲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一块干饼子,掰了一半塞进楼望和嘴里。

    “吃。别他妈真晕了。”

    九天。庙里三个人各干各的,秦九真负责找吃的和放哨,沈清鸢续玉佛秘纹,楼望和淬炼仙姑玉镯。中间出了两回岔子。第一回是第四天夜里,沈清鸢续纹续到一半,玉佛突然放出一股子邪气——她爹当年被黑石盟重伤,有一缕邪玉气息沁在玉佛里一直没清干净,续纹一激,那缕邪气反噬了。沈清鸢当场吐了一口血,楼望和眼疾手快,破虚玉瞳扫过去,一把捏住玉佛把邪气逼出来。第二回是第七天,秦九真放哨的时候被黑石盟的探子摸上来了。老东西没惊动楼望和,自己拎着根木棍出去,把那探子敲晕了绑在树上。回来的时候脸上青了一块,说是自己摔的。楼望和看了一眼他脸上的鞋印子,没戳破。

    第九天晚上,三样东西同时完工。

    弥勒玉佛的秘纹全接上了,光芒比圣殿那会儿还亮一层。仙姑玉镯的裂纹合得严严实实,镯面泛着一层温润的油光,护玉之力不光恢复,还涨了两成。楼望和的破虚玉瞳也稳了,暗纹在瞳孔里缓缓转着,跟表盘似的。

    三样东西搁在一块儿,没等谁催,自己就开始共鸣了。玉佛放金光,玉镯泛青辉,楼望和眼底的暗纹转出一圈白芒,三道光缠在一起,把破庙照得通亮。墙角那只癞蛤蟆被光一照,蹦跶着往门外跑,跑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好像还翻了个白眼。

    秦九真蹲在地上,仰头看着那三道光,嘴里叼着半截烟屁股,烟灰掉裤裆上了都没发觉。

    “好看。”老东西喃喃道,“真他妈好看。”

    沈清鸢靠在柱子旁边,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九天里放了小半碗血,换谁都白。但她笑着,看着那三道光,眼里有泪,没掉下来。

    楼望和站起来,把玉佛递给沈清鸢,把玉镯也递过去,自己把破虚玉瞳收了,眼睛又变回黑亮亮的正常模样。

    “行了。该出去干活了。”

    秦九真把烟屁股吐掉:“干啥活?”

    “黑石盟砸了滇西三个玉行,吞了东南亚七家铺子,这笔账得算。”楼望和从庙墙角摸出三把砍刀,是自己这几天拿废铁片磨的,刀刃磨得歪歪扭扭,但够沉够厚,“清鸢你查一下,这三个玉行和七家铺子的老板,有几个是靠得住的?咱们把靠得住的拢到一块,成立个盟。名字我都想好了——寻龙盟。宗旨就一条:守护玉石正道,掀翻黑石邪盟。”

    秦九真接过砍刀掂了掂,咧嘴笑了,露出两颗镶了铜的门牙。“我负责摇人。滇西这边我认识七八个老玉匠,都是被黑石盟欺负过的,一喊就来。”

    沈清鸢把玉佛和玉镯收好,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头写着一串名字和地址。“我爹当年在东南亚留了几条暗线,都是正经玉商,被黑石盟压了这么多年,应该愿意搭把手。”

    楼望和把砍刀往腰带上一别,迈步出了破庙。外头雨停了,天边泛着一线白,山谷里的雾正在散。他深吸了一口气,滇西的空气里混着泥土味儿和远处玉石加工厂的粉尘味儿,不怎么好闻,但实在。

    “那就干。”他说,“夜沧澜那面伪透玉镜是拿玉匠精血铸的,这仇咱得替那些死去的玉匠报。龙渊玉母还在玉墟底下埋着,黑石盟迟早会再动手。咱们抢在他前头,把盟立起来,把人拢住,把路铺平。”

    秦九真扛着砍刀跟在后头,嘴里嘟囔:“你小子说话怎么跟我年轻时候一个德行,满嘴大词儿——”

    “近朱者赤。”楼望和头也没回。

    秦九真愣了半天,扭头问沈清鸢:“他骂我?”

    沈清鸢抿着嘴笑了:“夸你呢。”

    三个人加两把砍刀,从滇西深山里钻出来,走上大路的时候天刚好大亮。路边有个卖米线的早点摊子,秦九真一屁股坐下,喊了三碗米线加冒,又喊老板切半斤卤肉。

    楼望和掏了掏兜,翻出三张皱巴巴的票子,凑一块儿刚好够一碗米线的钱。

    秦九真瞅了一眼那三张票子,又瞅了一眼老板手里正往碗里扣的卤肉,肉疼得直嘬牙花子。沈清鸢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拇指大的冰种飘花小料,搁在桌上。“老板,这个够不够?”

    老板拿起来对着日头照了照,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够够够!三位坐着,肉给你们切一斤!”

    秦九真乐了,一巴掌拍在楼望和肩膀上:“看见没,带个有货的出门,比带砍刀好使。”

    楼望和把砍刀往凳子腿旁边一靠,端起米线碗,热气扑了一脸。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秦九真:“你那本古籍上,有没有写龙渊玉母要是彻底醒过来,会咋样?”

    秦九真嘴里塞着米线,含含糊糊地说:“写了。说是玉母一醒,方圆百里的玉石矿脉都得跟着涨一截,纯净玉能往外冒,跟泉眼似的。黑石盟想要那个,正道玉商也想要那个。就看谁先抢到手。”

    楼望和点了点头,低头扒米线。吃了两口又抬起头,破虚玉瞳的暗纹闪了一下,指着秦九真碗里说:“你碗底下那块卤肉是昨夜的,酸了,别吃。”

    秦九真把肉夹出来看了看,又凑鼻子跟前闻了闻,脸绿了。“老板——!”

    沈清鸢笑得米线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三个人笑骂着吃完了这顿早饭,一抹嘴,拎上砍刀,往滇西最大的玉行街走。楼望和走在头里,日头照在他后背上,影子拖得老长。秦九真跟在后头,嘴里骂骂咧咧嫌卤肉是酸的。沈清鸢走在最后,怀里揣着弥勒玉佛和仙姑玉镯,玉佛贴在心口,暖烘烘的。

    楼望和忽然停下脚步,扭头看了沈清鸢一眼。“你爹当年留的那几条暗线里,有没有一个姓韦的?叫韦伯仁?”

    沈清鸢愣了一下。“有。韦伯仁,我爹的旧部,一直在东南亚做玉石中介。怎么了?”

    “先找他。”楼望和把砍刀换了个肩膀扛着,“这种老中介手里攥着最多黑石盟的脏事儿。当年你爹出事,他没准知道内情。”

    沈清鸢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秦九真在旁边插嘴:“你们俩先别急着感人,前头玉行街口那几个人不对劲,腰里鼓鼓囊囊的,像揣了家伙。”

    楼望和抬眼一扫,破虚玉瞳一开,那几个人腰里揣的果然是短刀,刃口上还淬了邪玉粉——黑石盟的探子。

    他把砍刀从肩膀上放下来,刀刃朝前,回头冲秦九真笑了笑。

    “九真叔,早饭吃撑了没?”

    “撑了。”

    “那正好,消消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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