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河指腹重重压住电报纸角,
抬头看向办公桌前的赵刚。
“通知瓦西里,马上带人把远东矿区外围封死。”
“连只苍蝇也别放进去。”
赵刚迟疑了一下。
“要是已经有人摸进去了呢……”
“就算进去了,也得先找到地下入口。”李山河随手抽过另一张报告,
顾明远捏着一张微波组件的胶片复印件,
脸色发沉。
“这逻辑不对……”
“北岸技术注册在纽约,旧通信站却在万里之外的远东矿区。”
“这两条线根本拼不到一块。”
李山河手指点向桌上那张列宁格勒微波组件的照片。
“北岸的底层逻辑申请材料里,用的是这批设备的接口参数。”
顾明远脸色变了。
这盘大棋,早就有人在暗中布线了。
纸页翻动的声音传来。
宋子文翻开厚重的账本,
指尖停在一行跨国资金流向上。
“艾略特基金去年十月汇出过一笔大额款项。”
“备注是列宁格勒档案保全。”
顾明远抽出转运清单比对,
“微波组件是按附属件打包的,根本没写明来源。”
“给米哈伊尔拍电报,让他去查研究所旧库。”李山河下令。
那些带编号的器件,必须连根挖出来。
话音未落,
办公桌上的红色专线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
听筒里夹杂着火车站的汽笛和人声。
范老五扯着嗓门喊。
“人在南站台按住了,正准备买票跑广州,就是那个许工!”
“接应他的倒爷也被兄弟们撂倒了。”
二十分钟后。
李山河披着军大衣大步踏进火车站货场。
站台上冷风卷着雪粒子。
许工戴着顶破棉帽,
像只挨了冻的鹌鹑似的缩在墙角。
双臂死死箍在胸前,
怀里紧紧护着个棕色皮质公文包。
旁边蹲着个穿皮夹克的倒爷,
缩着脖子,
嘴角还淌着一道干涸的血迹。
范老五迎上来,
指着皮夹克把货运通道接头的事兜了底。
许工缩在那,
脑袋快埋进裤裆里,就是不松手。
范老五骂了一句,
抬腿就是一脚,
反手摸出改锥,硬生生把那公文包的铜锁扣给撬开了。
包底的暗层被扯开,
一叠带有绝密标识的测试记录露了出来。
纸缝里,
还夹着一张指甲盖大小的微缩胶片。
李山河接过胶片,
捏在指尖,对着站台昏暗的顶灯。
上面透出的三组核心数据,
和摩托罗拉交上去的补充参数,分毫不差。
他把手放下,
看着许工。
“这东西哪来的?”
许工眼神乱飘,
根本不敢抬头。
“资料室……趁他们换班,我偷拍的。”
他结巴着交代,
说在外头借了东亚化成的高利贷,
还不上了,只能拿这个去平账。
旁边的皮夹克捂着肿起老高的腮帮子,
赶紧撇清干系。
“我就是个跑腿的!”
“上线是北方通信咨询中心的,叫田中,名片我都留着呢!”
赵刚提着一只半旧皮箱从寄存处方向快步走来。
“李总,从柜子里搜出来的。”
箱子直接被掀开,
扒开几件破衣裳,
底下整整齐齐码着三十万日元,还有两万人民币。
一本崭新的护照掉了出来。
翻开一看,
签证页上明晃晃地盖着东京入境章。
护照夹层里还塞着张彩色照片。
照片里,
许工缩手缩脚地站在东京新宿区的一栋高档写字楼前。
两边簇拥着几个西装革履的日本人。
最边上那人手里拿着份文件,
封面上印着北岸信号技术的英文全称。
顾明远凑近看了一眼照片背景。
“这栋楼我熟。”
“霍尔顿律所的东京分所就在这里面。”
范老五一把攥住皮夹克的衣领,
伸手往他内兜里掏。
两张去年的旧机票存根被拽了出来。
皮夹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全招了。
去年就是他陪着许工去东京那家律所签的授权书。
许工哆嗦着手,
从公文包的缝隙里又抠出一张揉皱的纸。
中日双语印着的技术咨询服务合同。
甲方写着北方通信咨询中心。
明码标价,
每提供一页技术资料结算五十美元。
李山河盯着末尾那个歪扭的签名。
“一共卖了多少底子?”
许工声音都在发颤。
“就三份底层记录,还有两张微波组件的内部照片……”
“最后一张胶片,昨天已经给田中了。”
“三天前,基站第三轮的数据和封闭测试的事,我也漏出去了。”
田中许诺他,
先跑广州避风头,到时候有人接应出境。
李山河没再多看他一眼,
转头吩咐赵刚。
“连人带赃,连夜送市局。”
那份合同和皮箱直接装车暂扣。
回到厂办,
宋子文直接在账本上画了个叉。
“东亚化成账上还有八百万日元尾款,直接截了。”
“等他们跳出来反诉,咱们再拿这份窃取机密的铁证去法庭上说话。”
陈守仁推门进来,
手里攥着份刚拟定的人员名单。
“研究院从明天起全面封锁。”
“切断一切外部电话,数据分级入库保管。”
“以后外审的单子,必须两人交叉签字。”
桌上的电话再次响起。
老周在邮电部的专线。
外资那边终于坐不住了。
摩托罗拉拉着爱立信,
正满大院地跑关系,
正式向部里施压,要求立刻暂停山河通信的试点资格。
理由找得冠冕堂皇。
新协议没过国际认证,兼容性有雷,容易把全国网都带崩了。
他们甚至倒打一耙,
要求部里严查山河通信的技术底子。
李山河靠向椅背,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告诉部里,后天我亲自把第四代协议白皮书送过去。”
“核心代码是咱们自己的东西。”
“只给接口授权,想逼咱们公开,没门。”
如果外资真要死磕兼容性,
那就让他们先把自己的底层代码掏出来,摆在桌上一起对账。
老周在电话里叹了口气。
“这不是单纯的拼技术……”
“这是在争以后谁来定规矩。”
正说着,
厂房外头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汽车引擎随之熄火。
门帘被掀开卷进一股冷风。
彪子探头进来。
“二叔,东亚化成的那个田中在门外,说要找你谈谈。”
李山河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顺手把那份按页结算的咨询合同折了两下,揣进兜里。
铁门外风雪刮得正猛。
田中提着个黑色公文包,
在风口里冻得直跺脚。
一见李山河出来,
他赶紧堆起笑,
张嘴就把买通内鬼的事往商业误会上扯。
李山河没等他说完,
把那张合同抽出来,直接抖在风里。
“五十美元一页。”
他把这句话念出了声。
“正经做生意,用不着去研究所翻墙偷拍材料吧?”
田中的笑脸僵住了。
伪装被撕破,他索性换了副腔调。
把邮电部标准评审的发言权直接摆上台面。
话里话外透着威胁,
山河通信以后想出去混,得靠日方在前面开道。
要是今天把东亚化成得罪死,
以后的外资订单,全都会泡汤。
李山河把合同重新塞回兜里。
“山河通信手里攥着真东西。”
“不差你们那点施舍。”
拿底线换饭吃,他不伺候。
说完直接转身往回走。
“关门。”
彪子得了令,
膀子一发力,厚重的铁门被重重砸了回去。
门锁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把田中的后半截话和漫天风雪一起卡在了外头。
田中僵在风雪里,
手指关节把公文包的皮质提手抠得变了形。
他拉开轿车后门钻进去,
抓起车载电话,飞快拨通了一个越洋号码。
电话那头是个沙哑的嗓音。
没多废话,
直接抛出一句启动第二方案。
田中挂断电话,
死死盯着那扇透不出半点光亮的铁门。
一脚油门,车轮碾着雪水消失在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