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安德烈打来的,声音劈了叉。
“李,莫斯科南站封了。”
李山河把茶缸搁下,“谁的手笔?”
“别列佐夫斯基。他拿到铁路局副局长的签字,说南站三号编组场要做安全检修,所有发往远东方向的货运车皮全部扣在站内,至少十五天。”
“十五天?”
“纸面上写的十五天,实际上谁知道,他想卡多久就卡多久。”
李山河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翻开桌上的运输调度表。
“现在南站里头压了多少车皮?”
“四十七节,其中二十二节是给秋明油田的检修配件,还有十一节装的是哈尔滨发来的通信设备,剩下的全是日用物资。”
“配件走不了,油田那边怎么说?”
“伊万诺夫已经打过三次电话了,说三号泵站的备用阀组撑不了一个月,再拖下去又得停产。”
李山河把调度表合上,“别氏跟你提条件没有?”
安德烈沉默了两秒。
“提了。”
“说。”
“他要远东发展银行恢复对他名下企业的全部授信额度,铁路融资利率降到百分之三,另外还要通信海外业务百分之十五的分成。”
“还有呢?”
“他要我签一份文件,承认他在铁路货运网里的优先调度权,等于把整条西伯利亚干线的东段重新攥回他手里。”
李山河站起来,走到窗边。
哈尔滨工业园的灯光亮了大半,远处传来锻压车间的闷响。
“你怎么回的?”
“我说得跟您请示。”
“说得好。”李山河转过身,“从现在起,你别跟他任何人再接电话。”
“那南站呢?”
“南站的事我来处理。”
“怎么处理?他攥着铁路局的签字,地方上没人敢放行。”
“他攥着铁路局,我攥着他的命根子。”
安德烈没吭声。
李山河看了一眼桌上的航班表,“今晚有一班飞港岛的航班,我先过去一趟。”
“港岛?不去莫斯科?”
“莫斯科的事,港岛能办。你现在给我做一件事。”
“您说。”
“把别氏名下所有在远东发展银行走账的企业清单拉出来,铁路公司的,木材公司的,矿石贸易的,一家不落,传真到港岛宋子文手里。”
“好。”
“还有,秋明那边的配件走不了南站,你想办法绕北线,从叶卡捷琳堡编组场走。”
“北线运力紧,车皮不够。”
“跟你在叶卡的老关系打招呼,先借十节空车皮,费用从银行走。”
“明白。”
李山河挂断电话,拎起外套。
彪子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二叔,走哪儿?”
“港岛。”
“又走?”
“别氏把南站封了,要卡咱们的脖子。”
彪子嘬了一下牙花子,“这老小子,上回专列的事还没算清楚呢,又蹬鼻子上脸。”
“这回不跟他扯皮了。”
“那干啥?”
“断他的粮。”
彪子没再问,转身去收拾行李。
李山河走到隔壁办公室,拨通宋子文的电话。
“子文,你手上有没有别列佐夫斯基名下企业在远东发展银行的授信总额?”
“有,上个月刚做过一轮风控排查。”宋子文翻动文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他名下直接关联的企业有七家,间接持股的有十一家,合计授信额度两千六百万美元,已用额度一千九百万。”
“其中铁路相关的有多少?”
“四家,授信一千一百万,已用八百七十万。”
“够了。”李山河说,“我今晚飞港岛,明天一早你把这些数据连同合同条款全部准备好,我到了就开会。”
“什么级别的会?”
“断他粮的会。”
宋子文停顿了一秒,“全切?”
“全切。铁路的,木材的,矿石的,一刀下去,不留口子。”
“他会跳脚的。”
“跳脚好,跳得越高摔得越狠。”
“那莫斯科分行怎么办?安德烈那边顶得住吗?”
“安德烈不用顶,他只管绕道走北线把配件送到秋明。莫斯科的事,我从港岛打过去。”
宋子文没再多问,“我去准备。”
李山河放下电话,把桌上几份文件装进公文包。
赵刚推门进来,“李总,远东矿区那边刚发来电报,外围又出现不明武装人员的车辙印,索科洛夫已经加派了两个哨位。”
“多少人?”
“车辙印判断,三到四辆车,人数不好说。”
“瓦西里那边有消息吗?”
“瓦西里的人回报说,那批人不是莫斯科来的,口音偏远东本地,可能是别氏雇的地头蛇。”
李山河拉上公文包的拉链,“你带一队人过去。”
“我跟您去港岛。”
“港岛不用你,矿区才需要。带上重家伙,到了跟索科洛夫汇合,先把外围摸清楚,别急着动手。”
赵刚点头,“明白。”
“还有,瓦西里的人你盯着点,别让他们擅自开火,矿区附近不能出乱子。”
“知道了。”
赵刚转身出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李山河关了灯,锁上办公室的门。
走到大门口,彪子已经把车发动了,排气管在冷空气里喷出白雾。
“二叔,行李搁后备厢了。”
“走。”
伏尔加碾过园区的碎石路面,驶向机场方向。
彪子一边开车一边说,“二叔,别氏这回是铁了心要跟咱们干了?”
“他是铁了心要钱。”
“那你断他的粮,他不得拼命?”
“拼命也得有本钱。他现在的铁路公司全靠银行贷款撑着,木材生意也是赊账出货,我把授信一停,他连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
彪子点了根烟,“那他要是狗急跳墙呢?”
“跳墙我接着。”
“怎么接?”
“他跳到哪儿我就在哪儿等着。”
车子拐上大路,远处机场的灯光在低云下泛着昏黄。
彪子把烟灰弹出车窗,“港岛那边,霍老板能帮上忙不?”
“这事不用霍老板,宋子文一个人就够了。”
“行吧。”彪子把车停到出发大厅门前,“二叔,我跟不跟?”
“你留哈尔滨,工业园和啤酒厂都得有人盯着,别氏的手伸得长,万一他从别的地方捅刀子。”
“中。”
李山河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
彪子在后面喊了一嗓子,“二叔,早点回来,厂里还等着您拍板呢。”
李山河摆了摆手,拎着公文包走进候机厅。
航班起飞时,哈尔滨的灯火在机翼下铺成一片。
李山河靠在座椅上,闭眼之前,脑子里过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莫斯科南站那四十七节被扣住的车皮。
别氏以为卡住铁路就能掐住山河的咽喉。
他错了。
铁路是条绳子,但攥绳子的那只手,骨头比绳子软。
港岛的电话在三万英尺高空等着他。
而远东矿区的夜幕下,第一声枪响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