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第聂伯河左岸平原。
这片被称为欧洲粮仓的肥沃黑土地,此刻正在经受着有史以来最沉重的碾压。
大地在震颤,仿佛地壳深处有一头巨兽正在翻身。
如果此时有一只苍鹰飞过这片广袤无垠的平原,它会看到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在地平线的尽头,一道灰色的浊流正漫过大地,向着西方的基辅涌动。
那是人。
五十万身穿灰色粗呢大衣的俄国士兵,裹挟着数万匹战马、几千门大炮和无数的辐重车,像是一群失去了理智的旅鼠,浩浩荡荡地扑向前方。
这是沙皇亚历山大三世最後的赌注,也是罗曼诺夫王朝最後的血液。
在高加索的绞肉机吞噬了三十万精锐後,这位已经陷入疯癫边缘的皇帝,几乎刮地三尺,把俄罗斯帝国的成年男人都塞进了这支军队。
他们眼神麻木,背着沉重的莫辛纳甘步枪或老式伯丹步枪,甚至有些人手里只拿着削尖的长矛。
在他们身後,是哥萨克骑兵组成的督战队,马刀雪亮,随时准备砍下任何试图後退者的头颅。
这支庞大的军队没有复杂的战术,没有精密的通讯,只有唯一的指令:向前。
夺回基辅,夺回波兰,把德国人和奥地利人赶出神圣俄罗斯的土地。
基辅,第聂伯河右岸(西岸)高地。
这里地势陡峭,居高临下,像是一道天然的城墙,俯瞰着东岸那低平、开阔、无遮无拦的大平原。
对於防守方来说,这是上帝赐予的完美射击场。
德奥联军的主力并没有渡河。
主动放弃险要地形,渡过宽阔的第聂伯河去平原上和五十万不计伤亡的俄军拼刺刀,是战略上的愚蠢。
他们的防线核心部署在基辅东郊的布罗瓦里高地一线,但真正的主力火炮群,则部署在西岸的悬崖之上。
五百门加州制造的155毫米长管榴弹炮,以及几十门203毫米重型炮,早已褪去了炮衣,昂首指向东方的天空。
加州的火控雷达和测距仪已经将东岸几十公里范围内的每一寸土地都纳入了射击诸元。
在西岸的阵地上,数万名德奥士兵正悠闲地擦拭着手中的朱雀M1步枪和地狱火机枪。
他们不需要冲锋,只需要等待。
等待那些灰色的靶子自己走进屠宰场。
俄军越来越近。
第聂伯河东岸,俄军前锋。
库罗帕特金上将骑在那匹高大的顿河战马上,手中紧握着那副从英国进口的高倍望远镜。
镜头里的世界清晰。
一望无际的平原像是一张摊开的绿色地毯,毫无遮拦地延伸至天边。
在那地平线的尽头,隐约可见第聂伯河西岸高地上那令人心悸的轮廓。
那是德奥联军构筑的钢铁长城。
放下望远镜,库罗帕特金的脸色阴沉得像是一块生铁。
他虽然被沙皇逼着进攻,但他并没有丧失作为统帅的基本嗅觉。
通过前线溃兵惊恐的描述和潜伏间谍冒死传回的情报,他比谁都清楚对面那支军队拥有什麽样的怪物。
加州的内燃机坦克能跑得比哥萨克骑兵还快,重炮能把一座山头削平。
此时此刻,看着眼前这片上帝赐予乌克兰的肥沃黑土,库罗帕特金感到的不是丰收的喜悦,而是一阵透骨的寒意。
这里是坦克和机械化部队的天堂,却是步兵的地狱。
如果继续按照沙皇那道全线突击的死命令,让这五十万大军在毫无掩护的平原上展开,像古代方阵一样向西岸的高地发起冲锋,那麽这五十万人甚至连第聂伯河的水都摸不到,就会被对岸的远程重炮和坦克集群像割麦子一样炸成肉泥。
沙俄的传统打法在这里不行,那是自杀。
是将俄罗斯最後的男丁送去给德国人的工业机器当燃料。
「传令兵!」
库罗帕特金猛地勒住马缰,战马吃痛,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将军!」几名身穿红色制服的传令官立刻策马围了上来。
「立刻通知前锋第一军、第二军,以及左右翼的骑兵师!」
「停止前进!全军停止前进!」
五十万大军,连同数万匹战马、几千门大炮和无数的辎重车,在平原上拉开的行军纵队绵延数十公里。
想要让它停下来,甚至转身,需要极其复杂的神经传导。
「呜——呜——呜一」
凄厉的军号声首先在指挥部周围响起。
数十名背插令旗的哥萨克传令骑兵,像离弦的箭一样从指挥部向四面八方飞驰而去。
他们伏在马背上,挥舞着手中的红旗,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将军有令!停止前进!
原地待命!」
然而,惯性是可怕的。
最前方的部队听到了号角,开始减速、停步。
但後方的部队还在惯性的作用下继续向前涌动。
「别挤了!前面停了!」
「怎麽回事?为什麽停下?我们不是要去基辅吗!」
「该死的,别踩我的脚!让炮车先停下!」
原本秩序井然的行军纵队开始出现混乱。
步兵撞上了前面的炮车,辎重马车被挤到了路边的泥沟里,军官的咒骂声、士兵的抱怨声、战马的嘶鸣声,混杂着车轮的摩擦声,瞬间在平原上汇聚成一片嘈杂的海洋。
库罗帕特金没有理会眼前的混乱。
他跳下马,直接在一张铺在弹药箱上的地图前跪了下来,在地图上疯狂搜索。
部队需要掩护的地方。
需要让德国人的坦克跑不起来,让德国人的大炮看不见目标的掩护。
他要把这场该死的高科技战争,强行拖入他熟悉的泥潭里,拖入那个只有俄罗斯人才能忍受的残酷环境里。
终於,他在地图上基辅东北部,找到了一个名叫切尔尼戈夫的地区。
那里有一片绿色的区域,在地图上显得格外阴森。
原始森林与沼泽。
那是东欧平原上最大的森林带之一,古木参天,沼泽遍布,地形复杂得像个迷宫。
那是机械化部队的噩梦,却是步兵的天然堡垒。
「参谋长!」
「立刻起草作战命令!一级加急!」
「全军向北转进!不是撤退,是转进!」
他指着那个绿色的圆圈,「目标切尔尼戈夫森林!」
「我们要变成鼹鼠,我们要钻进地下去!只有在那里,俄罗斯的血才不会白流!」
随着这道命令的下达,整个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艰难地转向。
无数传令兵再次出发,旗语兵站在高地上挥舞着复杂的信号旗。
在地平线上,那道原本向西涌动的灰色浊流,开始发生剧烈的扰动。
前锋变後卫,左翼变前锋。
数十万人开始在平原上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像是一条笨拙的巨龙,拖着沉重的身躯,缓缓地向着北方那片幽暗的森林蠕动。
尘土遮天蔽日,脚步声震动大地。
这五十万人的命运,在这一刻,被强行扭转了方向。
切尔尼戈夫森林。
这片沉睡了千年的古老森林,瞬间被五十万人的闯入惊醒了。
俄军展现出了惊人的土木作业能力。
这是这支军队唯一的优点,他们真的很能挖,也很能吃苦。
库罗帕特金下达了死命令:「深挖洞!不想被炸死,就给我往死里挖!把森林变成要塞!」
几十万把工兵铲同时挥舞,泥土飞扬。
一座庞大的、复杂的、如同地下城市般的防御体系,在森林深处逐渐成型。
这不再是简单的堑壕战,这是鼹鼠战术的极致。
战壕深达3到5米,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原木和泥土,足以抵御155毫米重炮的直接轰击。
无数的地下掩体、弹药库、甚至野战医院,都被藏在了巨大的古树根系底下。
森林那茂密的树冠,成了天然的伪装网,只能看到一片绿海,不走近看,根本看不清下面藏了多少人。
针对德国人的坦克,俄军也想出了绝招。
他们在所有坦克可能通过的林间小道上,挖断了路基,制造了巨大的反坦克壕沟。
在落叶下面,埋设了成捆成捆的黑火药地雷。
一旦坦克开上来,虽然炸不穿加州的复合装甲,但足以炸断履带,让那些钢铁怪兽趴窝。
库罗帕特金就像一只狡猾的老刺蝟,把身体缩成一团,躲进了带刺的灌木丛里。
他不仅防守,还威胁着基辅的侧翼补给线。
「只要我这五十万人还在,鲁道夫就不敢放心大胆地去进攻莫斯科。」
库罗帕特金在阴暗的地下掩体里,对着油灯冷笑,「来吧,德国佬。我在泥潭里等着你们。」
德奥联军前线。
面对俄军的突然转向和龟缩,德奥联军的机械化部队确实感到了棘手。
装甲师试图对森林边缘进行试探性攻击。
然而,那些沉重的虎式坦克刚进入森林边缘,就陷入了松软的腐殖土和沼泽中。
履带空转,引擎轰鸣,却寸步难行。
隐藏在树後的俄军反坦克手,抱着成捆的手榴弹和炸药包,像幽灵一样从死角冲出来,炸断履带,甚至爬上坦克,试图撬开舱盖。
炮兵也失去了作用。
茂密的树冠遮挡了视线,侦察机无法提供坐标。
盲目的覆盖射击虽然能炸断树木,但对於那些深埋地下的掩体来说,效果微乎其微。
高科技部队最怕的就是这种赖皮战术。
我不跟你正面刚,我就躲在烂泥里恶心你。
俄军并没有一直躲着。
库罗帕特金知道,光躲着赢不了。
沙皇的催促电报像催命符一样每天飞来。
他必须给德奥联军放血,必须打乱他们的部署,必须表现出进攻的姿态。
夜袭。
当夜幕降临,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切尔尼戈夫森林仿佛活了过来。
无数黑影从树林中涌出。
成千上万的灰色牲口,脱掉了笨重的大衣,只穿着衬衫,以此来减轻负重和避免发出声音。
他们嘴里咬着匕首,手里拿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或者仅仅是工兵铲,像鬼魂一样摸到了德奥联军的阵地前。
「乌拉!!」
一声呐喊,划破夜空。
黑压压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前沿阵地上的重机枪喷出了火舌,曳光弹在夜空中拉出一道道死亡的光鞭。
在机枪的嘶吼声中,俄国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但後面的人踩着屍体继续冲。
他们没有任何战术动作,就是直直地冲过来,用血肉之躯去堵枪眼,用屍体去填平战壕。
冒着烟的黑火药手榴弹扔进了德军战壕。
虽然德军最後靠着强大的自动火力在近战中的恐怖射速,把俄军压了回去,但那一晚,战壕前的屍体堆了整整两层。
蜂群指挥中心。
洛森如同看一场RTS游戏一样,注视着乌克兰战场。
他看着全息地图上那个缩在森林里的红色大斑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库罗帕特金这个老顽固,居然学会了利用地形抵消技术代差,把高科技战争拖入了烂泥战。
二狗有些不耐烦:「老板,这帮俄国人太烦了。像苍蝇一样。要不让B—17机群过去?
往那个森林里投掷五千吨凝固汽油弹。一把火,把那片森林连同那五十万人,烧成灰烬。
看他们还怎麽钻洞。」
这是一个简单、粗暴、且绝对有效的方案。
在加州的燃烧弹面前,森林就是最大的火葬场。
那些深挖的洞穴会变成烤箱,会因为氧气耗尽而让人室息。
五十万大军,几天就能变成五十万具焦炭。
洛森沉默了片刻。
「二狗,你还是太浪费了。」
「那是五十万个强壮的劳动力。是五十万台生物发动机。是这个世界上最耐操、最廉价的苦力。」
「现在加州的地盘越来越大。非洲的矿山要开,澳洲的铁路要修,巴拿马的运河还需要扩建。到处都缺人,把这五十万人烧成灰?除了污染空气,对我有什麽好处?」
「我要的不是屍体,是苦力。」
洛森新的战略指令瞬间跨越半个地球,传达到了前线指挥官的脑海中。
「停止强攻。不要进森林去跟那帮土拨鼠玩捉迷藏。」
「把森林围起来。」
「切断所有的水源,封锁所有的出口。架起机枪和铁丝网,把这片森林变成世界上最大的露天监狱。」
「准备切断後路!」
沙俄境内,莫斯科与圣彼得堡。
如果说前线是僵持的死局,那沙俄的後方就是即将爆发的火山。
沙皇的两次全国总动员,几乎抽乾了这个国家的血液。
为了组建这支五十万人的大军,农村的壮劳力几乎被抓光了,工厂里的熟练工人也被强行塞进了军营。
土地荒芜,机器停转。
饥荒,像幽灵一样在俄罗斯大地上游荡。
面包的价格涨了十倍。
而更可怕的,是那些归来者。
在加州财团秘密资金的支持下,无数曾经被流放到西伯利亚的政治犯、革命党、无政府主义者,拿着加州提供的真金白银和武器,潜回了莫斯科和圣彼得堡。
他们不再是当年那些只会写文章的书生。
他们学会了怎麽制造炸弹,怎麽搞暗杀,怎麽煽动罢工,怎麽把民怨变成炸毁帝国的炸药。
莫斯科总督府门口,一声巨响,刚刚出门的总督马车被炸上了天。
一名年轻的革命党人站在废墟上,高喊着:「推翻暴君!面包与和平!」
圣彼得堡,普提洛夫工厂。
剩余的工人走上街头,手里拿着铁棍和扳手,高唱着革命歌曲。
「我们要吃饭!我们要活着!让沙皇自己去打仗吧!」
铁路线被破坏,军列被劫持,粮仓被抢光。
沙俄的行政体系正在从内部瓦解。
沙俄内部乱成了一锅粥。
乌克兰平原上的收割尚需时日。
但在高加索那崇山峻岭之间,针对沙皇俄国最後精锐的狩猎,已然接近尾声。
对於蜂群思维而言,这二十万被困在群山之中的俄军残部,其身份早已不再是敌军,而是资产。
这些吃苦耐劳、体格强壮、习惯了顺从与苦难的俄国灰色牲口,简直就是上帝赐予加州财团最完美的工业耗材。
要活捉这二十万人,远比杀死他们要困难得多。
俄国士兵,这个世界上最坚韧的生物之一。
在那张面无表情、甚至略显呆滞的斯拉夫面孔下,隐藏着一种令人战栗的韧性与疯狂。
他们像是一群沉默的公牛,即便被捅了一刀,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长官的哨声还在响,他们就会顶着半个脑袋,发起那种足以让任何对手胆寒的自杀式冲锋。
在另一个时间线的平行世界,洛森听过这麽一个真实的故事。
一战期间,奥斯维茨要塞。
德军第11後备师等7000余人vs俄军第226泽姆林斯基团残部不足三百人。
德军为了攻克这座久攻不下的要塞,在清晨4点顺风释放了大量的氯气和溴气混合毒气。
当时俄军严重缺乏防毒面具,只能用沾了水或尿的碎布捂住口鼻。毒气所过之处,树叶枯黄,铜器生锈,战壕里的俄军大部分在极度痛苦中死去,肺部被烧烂,窒息。
德军认为要塞里的俄军已经死绝了,於是大约7000名德军步兵戴着防毒面具,轻松地发起冲锋,准备收屍占领阵地。
然而,当他们靠近第一道防线时,看到了人类战争史上最恐怖的一幕:
大约六十多幸存的俄军士兵从战壕里爬了出来,发起了反冲锋。
这群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他们的脸上包裹着甚至还在滴着血水的破布。
因为氯气与肺部的水分反应生成盐酸,他们的肺部组织正在溶解。
他们一边冲锋,一边剧烈地咳嗽,喷出鲜血和烂掉的肺叶碎块。
他们的皮肤因为化学烧伤而变成了暗绿色或黑色。
当这群「丧屍」端着刺刀,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冲向德军。
德军被这种「死人复活」的恐怖景象彻底吓疯了,心理防线崩溃。
7000多名德军丢盔弃甲,转身逃跑,甚至在混乱中踩踏自己人、挂在自己的铁丝网被吓死。
俄军这几十个「死人」成功夺回了阵地,并坚持到了援军赶到,他们随即也全部死亡。
所以对待这种顽固性格的民族,要采取另外一种方式。
洛森要得到的不是二十万具毫无价值的屍体,而是二十万个能拿得动铁镐的苦力。
因此,蜂群思维制定了一套「驯化」方案。
其核心逻辑只有一个,将他们从士兵还原成饥饿的农民。
剥离他们的荣誉感,粉碎他们的组织度,切断他们的希望,最後用最原始的生理需求饥饿与寒冷,彻底击垮他们的脊梁。
这是一场心理战与环境战。
单纯炸毁回家的铁路是不够的。
俄国工兵拥有惊人的修复能力,只要给他们时间和材料,他们能用枕木和屍体在泥潭里铺出一条路来。
必须制造一个人力无法逾越的地理囚笼。
行动开始於一个阴沉的清晨。
加州的重型轰炸机编队,并没有飞向俄军的阵地,而是飞向了达里尔峡谷北段的几处关键隘口。
那里是高加索山脉的天门,是通往俄罗斯腹地的唯一出口。
两侧是高达千米的绝壁,中间是奔腾咆哮的捷列克河。
「轰隆!」
随着一阵巨响,数百万吨的岩石、泥土和积雪,如同天崩地裂般倾泻而下。
巨大的山体滑坡瞬间填平了河谷,堵塞了河道。
奔腾的捷列克河水被截断,在极短的时间内,一个巨大的人工堰塞湖在俄军的退路上形成。
水位在上涨,道路在消失。
这道由乱石和洪水构成的天然高墙,彻底切断了俄军回家的路。
在他们的前方,波斯军队的防线如同钢铁铸造的磨盘,任何试图冲锋的企图都会被绞成肉泥。
在他们的侧翼,加州里海舰队的炮口正冷冷地封锁着海面,任何试图下海的木筏都会变成碎屑。
二十万人,被死死地锁在了一个长约五十公里、宽不过几公里的光秃秃的石头峡谷里0
这里没有庄稼,没有村庄,只有石头和风。
这就好比把一群狼赶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斗兽场,然後关上了大门。
在关上门之後,洛森并没有急着动手。
高加索前线,俄军後勤总站,达里尔峡谷腹地。
深夜02:00。
寒风呼啸,像刀子一样刮过峡谷,气温已经逼近零度。
二十万俄军的生命线,那绵延数公里的粮仓、草料场和被服仓库,正静静地蛰伏在黑暗中。
对於俄军後勤总监伊万诺夫少将来说,这是他最焦虑的一夜。
「加强戒备!把所有的哨兵都派出去!」
伊万诺夫裹着厚厚的熊皮大衣,在巡视中大声咆哮,「那些波斯人的山地部队像老鼠一样狡猾!决不能让他们靠近粮仓一步!这二十万人的肚子和体温,都在这里了!」
「是!将军!」
一队队身穿灰色大衣、背着刺刀的俄军士兵在仓库周围来回巡逻,口令声此起彼伏。
探照灯的光柱在雪地上扫来扫去,看起来固若金汤。
伊万诺夫做梦也想不到,他防住了外面的老鼠,却防不住身体里的病毒。
【蜂群思维·渗透网络,激活。】
在这个看似森严的营地里,有数百双眼睛,正在黑暗中闪烁着同样的冷光。
他们穿着和普通俄军一模一样的制服,操着流利的莫斯科口音、乌克兰口音甚至偏僻的西伯利亚方言。
他们长着标准的斯拉夫面孔,甚至连脸上冻伤的红斑都是真实的。
他们是夥夫,正在往乾燥的面粉堆里塞入定时燃烧管。
他们是搬运工,正在把浸透了煤油的棉纱塞进冬衣捆的缝隙里。
他们甚至是负责看守仓库的卫兵,正看似随意地靠在堆积如山的草料旁,手指却悄悄拔掉了燃烧弹的保险销。
一个巨大的倒计时正在归零。
【倒计时:3,2,1。】
【执行:红莲业火。】
「轰!」
不是一声爆炸,而是几百声几乎在同一微秒内响起的闷响,汇聚成了一声令大地颤抖的咆哮。
那一瞬间,整个峡谷被点亮了。
原本黑暗沉寂的後勤区,仿佛被地狱的岩浆冲破了地表。
数十座巨大的粮仓、堆积如山的棉衣仓库、甚至连露天堆放的草料场,在同一时刻,爆裂成了冲天的火炬。
「着火了!着火了!」
凄厉的喊叫声瞬间撕裂了夜空。
正在睡梦中的俄军士兵被惊醒,他们衣衫不整地冲出帐篷,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视野所及之处,全是火。
那种火不是慢慢烧起来的,而是像爆炸一样瞬间吞噬了一切。
加州特制的助燃剂让火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亮白色,即使是覆盖在上面的积雪也被瞬间汽化。
「救火!快救火!」
伊万诺夫少将疯了一样冲出来,拔出手枪对着天空乱开,「水!水龙带呢?工兵铲呢?快去救粮仓!没有粮食我们都得死!」
混乱才刚刚开始。
大火整整烧了一夜。
当黎明的曙光照进峡谷时,原本堆积如山的後勤中心,只剩下了一片冒着黑烟的废墟。
空气中飘荡着令人绝望的余温。
二十万俄军士兵,站在寒风中,看着那堆灰烬,眼神空洞。
在他们身後,那场来自西伯利亚的强寒潮,正裹挟着漫天风雪,呼啸而来。
但这就够了吗?不。
沙俄军队的灵魂是贵族军官。
那些从小接受忠君爱国教育、佩戴着金色肩章的军官,是这支军队的脊梁。
只要还有一个军官挥舞着手枪,高喊着为了沙皇,那些习惯了服从的农奴士兵就会机械地拿起枪,哪怕是冻死、饿死,也会战斗到最後一刻。
必须把头砍掉。
剩下的,才是一群听话的、不知所措的「身子」。
经过了一天抢救,也没抢救出多少粮食。
军中已经恐慌。
军官们紧急给沙皇发电报,要求支援粮食,支援棉衣。
先稳住局势再说。
忙碌完这一切,到了深夜。
又到了死士们的暗杀时刻。
在中军大帐,一名死士勤务兵在给将军端茶时,茶水里多了一剂无色无味的神经毒素。
将军在睡梦中停止了呼吸,看起来就像是心脏病发作。
在前沿哨所,一名死士哨兵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正在巡视的团长身後,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颈椎。
一场意外的爆炸,将正在连夜开会的十几名营级军官送上了天。
不杀普通士兵。
不制造大规模骚乱。
只杀戴肩章的人。
死亡像瘟疫一样在俄军的高层蔓延。
当第二天清晨的集结号响起时,士兵们惊恐地发现,他们的连长不见了,团长死在了床上,师长的指挥部空无一人。
整个指挥链条,在一夜之间崩断了。
没有了军官的喝骂和皮鞭,没有了那些熟悉的指令,二十万俄军瞬间变成了一盘散沙。
他们不再是军队,他们还原成了二十万个惶恐不安、饥寒交迫的农民。
恐慌又开始蔓延。
失去约束的士兵开始为了争抢一块残存的饼乾而互殴,为了抢夺一件死人的大衣而开枪。
混乱,像野火一样在峡谷中燃烧。
时机成熟了。
这群被冻饿了两天、失去了指挥官、陷入混乱的野兽,此时的心理防线已经脆弱得像一张浸透了冰水的纸。
这时候,需要的不是大炮的轰鸣,而是一个台阶。
一个让他们能够体面地放下武器、为了生存而背弃誓言的藉口。
在波斯防线的上风口,几百口巨大的行军锅架了起来。
锅里炖煮的,是加州特供的压缩牛肉罐头、脱水土豆和洋葱,还特意加入了大量高热量的猪油。
浓郁、霸道、甚至带着一丝野蛮气息的肉香,在滚沸的汤水中被彻底激发出来。
几干台巨型鼓风机轰鸣着,将这股对於饥饿者来说致命的香气,顺着凛冽的北风,源源不断地吹向缺衣少食的俄军阵地。
那味道,简直就是勾魂的魔咒。
它钻进每一个俄国士兵的鼻孔,勾起他们胃里最剧烈的痉挛,让口腔疯狂分泌唾液,甚至让大脑产生幻觉。
与此同时,天空传来了低沉的嗡鸣。
无数张传单像雪花一样飘落。
传单上没有复杂的文字,因为他们大多不识字,只有简单直白的连环画:
第一幅,一个冻得发抖的士兵,把枪扔在地上。
第二幅,一个穿着乾净衣服的波斯士兵,递给他一大块黑面包和一碗冒着热气的浓汤。
第三幅,士兵坐在火堆旁,大口吃着肉,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这是最原始的契约:枪=活命+热汤。
战壕里,俄国士兵们捡起传单,看着那诱人的画面,又闻着空气中的肉香,眼神中充满了挣紮和迷茫。
「是陷阱吗?」
「如果是毒药怎麽办?」
「可是————好香啊————」
他们虽然失去了军官,但那刻在骨子里的对沙皇的恐惧和对叛变的羞耻感,依然像是一道无形的锁链,锁住了他们的双脚。
他们在等待,等待一个理由,或者一个带头的人。
就在这死一般的僵持中。
在俄军第12步兵团的阵地上,一位身穿黑色法衣、胸前挂着巨大十字架的神父,缓缓爬出了掩体。
他是神父伊万。
他一直和士兵们在一起,忍受着同样的饥饿和严寒。
在士兵们眼中,他是唯一剩下的、值得信赖的长辈和精神父亲。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早在半小时前,几名死士就用一块压缩饼乾和一把顶在腰间的手枪,让这位神父明白了上帝的旨意。
伊万神父站上一块高地,寒风吹动他破旧的法衣。
他高举起十字架,面对着那些迷茫的灰色面孔。
「孩子们!我的孩子们!」
「看看你们周围!看看那些冻死的兄弟!看看这片被诅咒的土地!」
「沙皇在哪里?将军在哪里?他们坐在温暖的冬宫里喝着红酒,却把你们扔在这里像野狗一样死去!」
「主告诉我,这不是战争,这是谋杀!是那些贵族对俄罗斯子民的谋杀!」
他指着对面波斯阵地的方向,那里正飘来诱人的肉香。
「那边不是魔鬼!那边是活路!」
「主在梦中启示我:生命是神圣的,为了无谓的虚荣而死是最大的罪孽!上帝不忍心看着你们在这里冻死!上帝原谅你们为了求生而做出的选择!
,7
「既然长官们已经抛弃了我们,那就让我,上帝的仆人,带你们去寻找食物,去寻找温暖!」
说完,伊万神父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他转过身,迈着坚定的步伐,第一个向着波斯的阵地走去。
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如此孤独,却又如此高大。
「神父去了!」
「连神父都去了!」
「上帝原谅我们了!」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俄军最後的心理防线。
宗教的赦免,加上生理的极限,再加上领头羊的示范效应,瞬间引发了雪崩。
起初,是几个胆大的士兵扔掉了步枪,跟在了神父身後。
紧接着,是一个排,一个连。
最终,演变成了漫山遍野的洪流。
「乌拉!为了热汤!」
二十万俄国士兵,这群曾经最顽固的战士,此刻像是一群归家的羊群,争先恐後地爬出战壕,互相搀扶着,向着那几百口大锅涌去。
为了防止这群刚刚放下武器、尚未完全摆脱野兽本能的士兵发生炸营,波斯军队在峡谷的出口处,利用地形和铁丝网,构建了一个巨大的漏斗状过滤系统。
在漏斗的入口,竖立着巨大的告示牌,上面用粗糙的俄文写着唯一的指令:卸甲。
数以万计的俄国士兵,在热汤的诱惑和机枪的逼视下,排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
他们机械地向前挪动。
走到指定位置,他们必须解下身上的武装带,将那杆陪伴他们在冰雪中挣紮了数日的伯丹单发步枪,扔进路边深不见底的深坑。
但这还不够。
在进入下一个区域前,所有士兵被勒令脱掉那件厚重的、满是虱子和血污的灰色军大衣。
这是一个心理学上的关键步骤。
军大衣不仅是御寒的工具,更是士兵身份的象徵,是他们最後的防护层。
当他们脱下大衣,只穿着单薄的衬衫站在寒风中时,他们就失去了藏匿手雷和匕首的可能,同时也失去了作为军人的最後一点尊严。
此刻的他们,在心理上已经赤裸,变成了一群瑟瑟发抖、唯命是从的绵羊。
紧接着,是检疫站,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灵魂过滤器。
这里没有医生,只有一群穿着黑色风衣的加州死士。
他们不需要听诊器,只需要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像X光一样扫描着每一个走过的俘虏。
那些眼神闪烁、甚至带着仇恨与不甘的,是沙皇的死忠分子。
那些目光凶狠、身上带着刺青的,是军队中的兵痞和潜在的暴乱领袖。
蜂群思维的资料库在高速运转,瞬间完成判定。
一旦被甄别出来,这些人甚至来不及辩解,就会被两名强壮的卫兵无声地架起,拖向左侧的一条岔路。
那里通向一个封闭的营区。
那里也有食物。
这批废品的终点站不是温暖的南方,而是位於中亚深处或未来可能开发的铀矿区。
在那里,辐射和重体力劳动将榨乾他们最後的剩余价值,直到死亡将他们从对沙皇的愚忠中解脱出来。
剩下的绝大多数,那十九万的底层农奴兵,则被推向了右侧的通道。
那里,才是洛森真正需要的优质资产。
对於这群刚刚经历了地狱的农奴兵来说,右侧通道的尽头,就是天堂的入口。
那里没有战俘营的铁丝网和鞭子,只有几百口散发着浓郁肉香的大锅,以及堆积如山的崭新棉衣。
波斯士兵并没有像传统的胜利者那样虐待他们,反而扮演起了救世主的角色。
每人发一件乾净的棉衣,一碗热腾腾的牛肉土豆汤,一块沉甸甸的黑面包。
当滚烫的肉汤顺着喉咙滑进那个乾瘪已久的胃袋,当厚实的棉衣包裹住冻僵的身体,俄国士兵们哭了出来。
这种哭泣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生物本能的满足和感激。在此刻,沙皇的荣耀、俄罗斯的尊严,都比不上这碗汤的温度。
就在他们吃得热泪盈眶时,广播里响起了神父的引导。
「士兵们!兄弟们!战争结束了!」
「我们不会把你们关在笼子里。我们会送你们去一个地方,一个位於遥远南方的温暖大岛。」
「那里没有冬天,没有暴风雪,没有严寒。那里阳光普照,四季如春。那里有吃不完的羊肉,有广阔的牧场。」
「只要你们肯干活,就能顿顿吃肉!」
对於这些一辈子生活在苦寒之地、为了几个土豆就要给地主干一年活的俄国农民来说,这番描述简直就是《圣经》里的伊甸园。
「真的吗?那里真的没有冬天?」
「真的给肉吃?」
怀疑在肉汤的香味中烟消云散。
他们懵懂地,被裹挟着爬上了早已停在路边的军用卡车和运兵列车。
这一次,不需要刺刀的驱赶,他们是自愿的。
他们像是奔向新生活的朝圣者,挤满了车厢。
庞大的运输车队,沿着刚刚修好的波斯铁路网,浩浩荡荡地向南驶去。
穿过伊朗高原,穿过紮格罗斯山脉,最终抵达波斯湾的阿巴斯港。
在那里,几十艘排水量数万吨的巨型运输船早已张开了货舱。
这些原本用来运输铁矿石和煤炭的巨轮,经过了简单的改装,加装了多层铺位和通风设施,变成了一座座移动的海上城市。
只需要几个来回,就能把人全部运过去。
二十万人,就这样被高效地打包、装箱,然後发往世界的另一端。
在茫茫大海上,失去了武器、失去了组织、甚至失去了方向感的俄国士兵,彻底成了笼中之鸟。
他们只能在甲板上眺望南方,幻想那个并不存在的天堂。
经过二十天的航行,当运输船队抵达澳大利亚那红色的海岸线时,俄国士兵们确实感受到了那种没有冬天的热浪。
但迎接他们的是早已准备好的劳工转运中心。
管理人员像洗牌一样,将二十万俄国士兵彻底打散。
但这还不够。
为了彻底杜绝串联的可能性,那二十万在一个月前从波斯东线投降的英印军团战俘派上用场了。
这群皮肤黝黑、操着印地语或乌尔都语的印度士兵,此刻也正如一群没头苍蝇般被聚集在澳洲的荒原上。
每一个劳动小组由10人组成。
其中,5人是俄国农奴兵,5人是印度锡克兵或廓尔喀兵。
这是一个天才而邪恶的配比。
俄国人听不懂印度话,印度人听不懂俄语。
他们不仅语言不通,连宗教信仰、生活习惯、饮食文化都截然不同。
俄国人信东正教,喜欢吃猪肉喝烈酒。
印度人信印度教或伊斯兰教,有的不吃牛肉,有的不吃猪肉。
把这两群人关在一个笼子里干活,他们之间唯一的交流方式就是手势和眼神。
他们无法密谋,无法组织,甚至连吵架都吵不明白。
这种天然的隔阂,成了管理者手中最坚固的防线。
为了生存,为了完成小组的定额任务,完不成全组没饭吃,他们被迫学会了一种极其简单的、由加州管理者创造的「工地语言」
几百个简单的单词,全是关於「挖」、「搬」、「快」、「吃饭」、「睡觉」的指令。
在巴别塔倒塌的地方,洛森用鞭子和面包,强行构建了一种新的、只服务於劳动的秩序。
澳洲内陆,红土荒原。
这里是世界上最大的露天矿场,也是这四十万战俘的新家。
环境是残酷的。
烈日、苍蝇、红尘、高强度的体力劳动。
他们要在这里开采铁矿、铝土矿、煤炭,铺设横贯澳洲大陆的铁路。
澳洲内陆是死亡之地。
周围几百公里都是无人区,没有水,没有食物,只有毒蛇和澳洲野狗。
任何试图逃跑的人,要麽渴死在沙漠里,要麽被巡逻队抓回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爆头。
管理是由冷酷无情的加州死士担任的。
任何反抗、怠工的行为,都会招致毫不留情的惩罚。
有大棒就有胡萝卜。
对干这些俄国农民兵来说,他们在沙皇的军队里过的是什麽日子?
是被贵族军官像狗一样鞭打,是吃着掺了沙子和木屑的发霉黑面包,是穿着单薄的破烂军装在雪地里受冻,是连饭都吃不饱还要去送死。
而在这里?
虽然干活很累,虽然没有自由。
但加州财团真的给肉吃。
澳洲最不缺的就是羊肉和牛肉。
每天的晚餐,都有大块的炖羊肉、管够的白面包、甚至还有蔬菜罐头和水果。
加州财团真的发衣服。
每个人都领到了结实的牛仔布工作服、厚底的劳保鞋、宽边的遮阳帽。
有热水洗澡,有医生看病,甚至表现好的小组,周末还能领到几瓶啤酒或者是几根香菸。
这种生活水平,对於一个19世纪的俄国农奴或者印度底层士兵来说,简直就是阶级跃迁。
他们在故乡,拼死拼活一年也吃不上几顿肉。
在这里,虽然是苦力,但至少是吃饱了的苦力。
一种诡异的满足感在劳工营里蔓延。
「这比在家里给地主老爷干活强多了。」
一个俄国大胡子一边吃饭,一边对旁边的印度人比划着名大拇指。
印度人虽然听不懂,但也咧嘴笑着。
随着时间的推移,反抗的念头熄灭了。
他们习惯了这种生活。
习惯了听着哨声起床,习惯了挥舞铁镐,习惯了在那个名为加州的巨大机器里,做一个不知疲倦的零件。
对比沙俄军队里被军官鞭打、吃发霉面包的日子,澳洲的苦力生活对他们来说可能反而是生活水平的提升。
这或许是那个时代最大的黑色幽默。
PS:今天还是一万多字啊兄弟们,这莫名的羞愧感是怎麽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