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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4章 第二日

    “我......在这里做什么?”

    一夜过后,当总兵孙邵良再次见到王校尉,却发现它猩红的眼眸中充满了茫然。

    “你要跟我们班师,回朝复命!”

    孙邵良压下了其他心思,耐心解释道。

    瘟疫、尸妖、兵败......这一切已经不是单凭言语所能描述。

    只要让朝中公卿见了它,一切都不言自明。

    孙邵良目眦欲裂‌,伸手抓住被牢牢捆缚的王校尉衣领。

    它的甲已经被扒了,仅着戎服。

    “总兵大人,小心啊!”

    孙邵良的动作引起身边牙兵一阵骚动。

    众人拔刀张弓,对准了王校尉所化尸妖,生怕总兵大人也染上邪疫,到时候......他们又能何去何从?

    孙邵良喘着粗气,斜视众人一眼,重新看向王校尉。

    他的手依旧抓在衣襟上,把它上身提了起来。

    “听着,你是朝廷的营军校尉,五品武职!”

    “你得跟我回去复命,告诉满朝公卿,告诉台上天子,三万大军兵败高丽非刘帅之祸,乃恶灾也!”

    “想想你的家眷,想想你的孩子,告诉我......你现在,是谁?”

    孙邵良怀揣着一丝希望,看着王校尉的眼睛,一双尸妖的眼睛,不似活人。

    “我是......我是......王......”

    迎着孙邵良充满鼓励的目光,它的声音却迟迟吐不出来。

    它......是谁?

    我是谁?

    眼前之人,又是谁?

    “我是......校尉?校尉是谁?”

    孙邵良的目光黯了一瞬,但是双手依旧没有放开,仍旧直视着它的眼睛。

    “大军......兵败如山倒......回家?”

    王校尉脸上浮现出一抹困惑之色。

    落入孙邵良眼中,使得他眉头蹙得更紧,脸色也更难看了。

    “班师......对,要班师回家......”

    王校尉的眸子略有发散,它看着总兵孙邵良,像是在看一团不存在的空气。

    “我妻怀胎,要生儿子了......”

    它嘴角微微上扬,竟是咧嘴轻笑了起来。

    “我的......我的儿子,我......王......”

    它突然卡了壳,满脸困惑的神色。

    “谁的......儿子?”

    “谁的,儿子?!”

    王校尉迟迟想不起来,神色愈发激动。

    孙邵良放了手,任它倒地,一字一句道。

    “你的儿子,是你的!”

    “对......对,对!我的,是我的!”

    “我的儿......哈哈哈哈——”

    被绳索团团捆缚的王校尉不再困惑,不再难过,重新咧嘴轻笑个不停。

    突然,它仰头看向总兵孙邵良。

    “大人,我们要回家,回家了!”

    “我儿要出生了,满月酒少不了大人的,我妻......我妻......她是谁?”

    孙邵良看着它重新紧蹙眉头,陷入那混乱残缺的记忆中努力寻找答案。

    可能吧,可能是陷入回忆,也可能只是单纯的疯了。

    它慢慢平静了下来,喃喃道。

    “哦对了,是王晟和......孟......玉儿......”

    “他们是夫妻,有个女儿,儿子......快要有儿子了......”

    “我,要有儿子了!”

    “哈哈哈哈......回家看儿子了......”

    孙邵良亲眼看着它自问自答后时悲时喜,哭完了笑,笑完了哭。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疯子!”

    “都疯了,全都疯了!”

    它的状态比起那些失魂的嗜血尸妖稍强,但也强得有限。

    孙邵良转身出帐。

    在帐门外,他突然驻足,转身一把抓住牙将的手臂。

    “阿文,这就是你的彻夜看管?!”

    那布满血丝的疲惫眼睛里,透着一丝迁怒和无处宣泄的一抹哀惧。

    “它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那里面的不是我认识的王晟,它不是王校尉,它只是个妖物,披着人皮的妖物!”

    孙邵良声音中带着一丝沉痛。

    空着的左手在抖,手掌被他强行贴在腹腰上,还是在抖,变成了极其细微的抖动。

    尸化第一天的那个,那里面还是人。

    他记得自己是谁,记得想回家,记得想回去见谁......

    今天的这个,是披着人皮的妖邪,是尸妖。

    其它的只是鬼,这个是妖!

    它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连自己都忘了,他......它还算个什么人?

    “叔父,我真的盯了它一夜。”

    牙将孙宗文低下了头,怯声道。

    他抬起头,露出熬得比孙邵良的更红、血丝更密的疲惫眼神。

    他很累、很困,但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无措和迷茫。

    “叔父,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

    “王校尉昨夜子时说他试着睡一觉,就只是睡一觉,醒了......醒了就这样了......”

    从他变成了它。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让他睡下的。

    王校尉好不容易战胜了死亡,却终被无尽的疲惫所压垮。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们不懂这场瘟疫,更不懂这些尸妖,一切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犯错,在所难免。

    就像这场大败......

    或许这本就是注定的结果,从有人染疫的那一刻起,就谁也改变不了的结果。

    想到这里,这对叔侄便更沮丧了。

    “算了......”

    总兵孙邵良松了手,抬手为孙宗文理了理衣甲。

    “带牙兵押送,别把它露出来让人看见,我们该继续上路了。”

    “今天,别让它再睡。”

    面对孙邵良平复情绪后的命令,孙宗文抱拳应礼。

    “喏!宗文尊总兵大人之意!”

    之前称叔父,是因为慌张。

    现在称职务,是因为他发现叔父还是那个能够挥斥方遒的一方主将。

    他稳住了,主心骨就还在,孙宗文就稳得住。

    “去歇会儿吧,趁着还早。”

    总兵孙邵良走了,背影略带萧瑟。

    从昨日的狂喜,到今天已经破灭近半的希望。

    但愿,不要继续恶化了。

    也是从这时候开始,总兵孙邵良与校尉蔡福安、杨玄策的数百亲信,开始筛选那些不幸染疫等死的同营袍泽。

    看着他们泣血倒地,看着它们狰狞复起。

    不扑咬活人,就留下。

    六亲不认,就处决。

    这些人全都凑在了牙将孙宗文的控制下,带着它们一同上路。

    由百余牙兵看押、观察,并试着让‘王校尉’指挥它们重新成为一支军队......

    以妖制鬼,以人挟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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