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里做什么?”
一夜过后,当总兵孙邵良再次见到王校尉,却发现它猩红的眼眸中充满了茫然。
“你要跟我们班师,回朝复命!”
孙邵良压下了其他心思,耐心解释道。
瘟疫、尸妖、兵败......这一切已经不是单凭言语所能描述。
只要让朝中公卿见了它,一切都不言自明。
孙邵良目眦欲裂,伸手抓住被牢牢捆缚的王校尉衣领。
它的甲已经被扒了,仅着戎服。
“总兵大人,小心啊!”
孙邵良的动作引起身边牙兵一阵骚动。
众人拔刀张弓,对准了王校尉所化尸妖,生怕总兵大人也染上邪疫,到时候......他们又能何去何从?
孙邵良喘着粗气,斜视众人一眼,重新看向王校尉。
他的手依旧抓在衣襟上,把它上身提了起来。
“听着,你是朝廷的营军校尉,五品武职!”
“你得跟我回去复命,告诉满朝公卿,告诉台上天子,三万大军兵败高丽非刘帅之祸,乃恶灾也!”
“想想你的家眷,想想你的孩子,告诉我......你现在,是谁?”
孙邵良怀揣着一丝希望,看着王校尉的眼睛,一双尸妖的眼睛,不似活人。
“我是......我是......王......”
迎着孙邵良充满鼓励的目光,它的声音却迟迟吐不出来。
它......是谁?
我是谁?
眼前之人,又是谁?
“我是......校尉?校尉是谁?”
孙邵良的目光黯了一瞬,但是双手依旧没有放开,仍旧直视着它的眼睛。
“大军......兵败如山倒......回家?”
王校尉脸上浮现出一抹困惑之色。
落入孙邵良眼中,使得他眉头蹙得更紧,脸色也更难看了。
“班师......对,要班师回家......”
王校尉的眸子略有发散,它看着总兵孙邵良,像是在看一团不存在的空气。
“我妻怀胎,要生儿子了......”
它嘴角微微上扬,竟是咧嘴轻笑了起来。
“我的......我的儿子,我......王......”
它突然卡了壳,满脸困惑的神色。
“谁的......儿子?”
“谁的,儿子?!”
王校尉迟迟想不起来,神色愈发激动。
孙邵良放了手,任它倒地,一字一句道。
“你的儿子,是你的!”
“对......对,对!我的,是我的!”
“我的儿......哈哈哈哈——”
被绳索团团捆缚的王校尉不再困惑,不再难过,重新咧嘴轻笑个不停。
突然,它仰头看向总兵孙邵良。
“大人,我们要回家,回家了!”
“我儿要出生了,满月酒少不了大人的,我妻......我妻......她是谁?”
孙邵良看着它重新紧蹙眉头,陷入那混乱残缺的记忆中努力寻找答案。
可能吧,可能是陷入回忆,也可能只是单纯的疯了。
它慢慢平静了下来,喃喃道。
“哦对了,是王晟和......孟......玉儿......”
“他们是夫妻,有个女儿,儿子......快要有儿子了......”
“我,要有儿子了!”
“哈哈哈哈......回家看儿子了......”
孙邵良亲眼看着它自问自答后时悲时喜,哭完了笑,笑完了哭。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疯子!”
“都疯了,全都疯了!”
它的状态比起那些失魂的嗜血尸妖稍强,但也强得有限。
孙邵良转身出帐。
在帐门外,他突然驻足,转身一把抓住牙将的手臂。
“阿文,这就是你的彻夜看管?!”
那布满血丝的疲惫眼睛里,透着一丝迁怒和无处宣泄的一抹哀惧。
“它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那里面的不是我认识的王晟,它不是王校尉,它只是个妖物,披着人皮的妖物!”
孙邵良声音中带着一丝沉痛。
空着的左手在抖,手掌被他强行贴在腹腰上,还是在抖,变成了极其细微的抖动。
尸化第一天的那个,那里面还是人。
他记得自己是谁,记得想回家,记得想回去见谁......
今天的这个,是披着人皮的妖邪,是尸妖。
其它的只是鬼,这个是妖!
它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连自己都忘了,他......它还算个什么人?
“叔父,我真的盯了它一夜。”
牙将孙宗文低下了头,怯声道。
他抬起头,露出熬得比孙邵良的更红、血丝更密的疲惫眼神。
他很累、很困,但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无措和迷茫。
“叔父,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
“王校尉昨夜子时说他试着睡一觉,就只是睡一觉,醒了......醒了就这样了......”
从他变成了它。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让他睡下的。
王校尉好不容易战胜了死亡,却终被无尽的疲惫所压垮。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们不懂这场瘟疫,更不懂这些尸妖,一切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犯错,在所难免。
就像这场大败......
或许这本就是注定的结果,从有人染疫的那一刻起,就谁也改变不了的结果。
想到这里,这对叔侄便更沮丧了。
“算了......”
总兵孙邵良松了手,抬手为孙宗文理了理衣甲。
“带牙兵押送,别把它露出来让人看见,我们该继续上路了。”
“今天,别让它再睡。”
面对孙邵良平复情绪后的命令,孙宗文抱拳应礼。
“喏!宗文尊总兵大人之意!”
之前称叔父,是因为慌张。
现在称职务,是因为他发现叔父还是那个能够挥斥方遒的一方主将。
他稳住了,主心骨就还在,孙宗文就稳得住。
“去歇会儿吧,趁着还早。”
总兵孙邵良走了,背影略带萧瑟。
从昨日的狂喜,到今天已经破灭近半的希望。
但愿,不要继续恶化了。
也是从这时候开始,总兵孙邵良与校尉蔡福安、杨玄策的数百亲信,开始筛选那些不幸染疫等死的同营袍泽。
看着他们泣血倒地,看着它们狰狞复起。
不扑咬活人,就留下。
六亲不认,就处决。
这些人全都凑在了牙将孙宗文的控制下,带着它们一同上路。
由百余牙兵看押、观察,并试着让‘王校尉’指挥它们重新成为一支军队......
以妖制鬼,以人挟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