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丛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竹筐里，小丫头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汉子红彤彤的半边脸，眨巴眨巴眼睛，也学着他的样子，咧开嘴嘿嘿了两声。
汉子伸出大手，揉了揉她的冲天小辫。
“我只能先带着傻丫头逃出来，族里其他人......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说完这句话，他就不再开口了，只是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揉着那根小辫子。
林夏也没有开口。
风从崖底吹过来，草叶沙沙地响。
他看着这一大一小，看着汉子脸上那个还没有消下去的巴掌印，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精灵公主为什么要下这样的诅咒？
因为她恨。
她恨的是谁？
享福暴君。
那盘古一族，又为什么会在风谷，为什么会被她当成享福暴君的人？
因为当年，是他把他们带进风谷的。
林夏慢慢地攥紧了手，可两只手却都没有半点力气。
过了好一会，汉子才像是缓过了劲来。
他抹了一把脸，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对了，光顾着说话了。”他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膛，“我叫盘虎，你叫啥？”
林夏张了张嘴，沉默了片刻。
“蟑螂。”
“啥？”
“蟑螂。”
盘虎愣住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上上下下地把林夏打量了好几遍，表情奇怪。
“好奇怪的名字。”
林夏微微一怔。
“好奇怪的名字。”
很久以前，在一扇对着云海的窗户前，也有一个人，用一模一样的语气，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那人说完，还歪了歪脑袋，尖尖的耳朵也跟着动了动。
对这个世界来说，那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可对他来说，却只是前些日子。
“不过也好。”
盘虎没注意到他的走神，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一副过来人的模样。
“我们族里有个老说法，名字起得越贱人就越好养活。”
“你看你这身板，瘦得跟根竹竿似的，叫这名字，正合适。”
林夏：......
好养活。
他抬手摸了摸脸上的半张面具。
从一个必死的局里捡回了一条命，这么说起来，倒也确实挺好养活的。
盘虎拨开面前的草叶，探出半个脑袋，朝外面张望了一圈。
“那几只虎伏兽，应该是走远了。”他把脑袋缩了回来，“这地方离河太近，不安全，咱们先找个稳当的地方躲起来再说。”
说完，他把竹筐往胳肢窝底一夹，按下去傻丫头的脑袋，猫着腰钻出了草丛。
林夏撑着石头站起来，跟了上去。
两人没有顺着虎伏兽追下去的方向走，而是掉了个头，沿着崖壁上一条窄窄的山路一路往上。
盘虎走在前头，脚底下跟生了根似的，胳肢窝底下夹着个竹筐，步子照样迈得又快又稳。
林夏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没跑出去多远，他就开始喘了。
心口怦怦乱跳，嗓子眼里发干，两条腿像是灌了铅，越抬越沉。
盘虎走一段，就得停下来，回过头等他一会。
竹筐里的小丫头趴在筐沿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身后这个越跑越慢的大哥哥。
林夏咬着牙，一声不吭，脑子却一刻也没有闲着。
他在想自己的身体。
确切地说，是在想那个木头娃娃。
当初在冰霜巨人的宝库里，蜗牛说过那东西叫救命娃娃。
持有者必死之时，娃娃会将持有者囚禁在内部空间，再随机传送到任意一处地方。
林夏摸了摸脸上的面具。
看来，自己是真的死了一回。
死亡激活了娃娃，娃娃把他扔到了这片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地方。
至于那一身的力量，还有那副千锤百炼的肉身......恐怕是被这张面具，一股脑地全都封了起来。
所谓的囚禁，囚的是他的力量。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解开？
林夏不知道。
奉献恶魔说过，他会经历一段时间的折磨，可能一天就结束了，也可能一年都结束不了。
而蜗牛当初还说过，救命，只是这娃娃附带的作用，它真正的作用，是帮持有者的意志，突破自我的极限。
至于怎么个突破法，连蜗牛这种文明学者都说不清楚，林夏就更想不明白了。
他只知道，眼下的自己，就是一个连山路都爬不利索的普通人。
又绕过一道弯，前面的路，忽然断了。
山路的尽头，是一处断崖。
崖边歪歪斜斜地长着几棵老树，几根手腕粗的藤蔓从树根底下垂下去，一直垂进了崖下的雾气里。
盘虎走到崖边，往下瞅了一眼，一只手抓住了藤蔓，另一只手把竹筐往怀里一搂。
“抱紧了。”
筐里的小丫头连忙伸出两只小手，扒住了筐沿。
下一秒，盘虎纵身一跃，抓着藤蔓就滑了下去。
藤蔓被拽得吱嘎直响，他的身影一眨眼就没进了雾气里。
林夏走到崖边，探出脑袋往下看。
崖壁直上直下，光溜溜的，连个能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山风从底下倒灌上来，吹得他的黑袍呼啦啦地响。
大约十几米底下，崖壁上凸出来一块平台，不算大，被头顶的老树和藤蔓遮得严严实实，要不是探出头来看，根本发现不了。
盘虎已经稳稳地落在了平台上。
他抬起头，看见崖边探出来的那半张面具，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你先待在上面别动！”
“我把傻丫头安置好，再上去接你！”
林夏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那几根晃晃悠悠的藤蔓，又看了一眼自己那两条还在打颤的腿。
换作以前，这么点高度，他闭着眼睛都能跳下去。
可现在......
他要是抓着藤蔓往下滑，十有八九，滑到一半手就没劲了。
到时候就不是滑下去，是摔下去了。
林夏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离崖边远了一点。
没过多久，盘虎就爬了上来，拍了拍手上的青苔，冲着林夏咧嘴一笑。
然后，二话不说，弯腰一抄。
林夏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就又趴在了那个熟悉的肩膀上。
“抓稳了啊！”
盘虎抓住藤蔓，往下一跳。
崖壁在林夏的眼前呼的一下往上飞了出去，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脚底下咚的一声闷响，两人已经落在了平台上。
盘虎把他放了下来。
林夏抬起头，这才发现，崖壁上竟然藏着一个山洞。
洞口不大，得稍微弯着腰才能钻进去。
可里面，却出乎意料的干净。
靠墙摆着一张木床，床上铺着干草和兽皮，旁边是一张矮木桌，两个树墩子削成的凳子，墙角还码着几个装水的木桶。
剩下的地方，摆满了木头做的东西。
有木碗，有木勺，有木头削的小马、小鸟、小风车，还有一排一排的木雕，从洞口一直摆到洞底，高高矮矮，挤挤挨挨，少说也有上百个。
小丫头早就从竹筐里爬了出来，熟门熟路地坐在了那一排木雕跟前。
盘虎弯腰钻进洞里，环顾了一圈，脸上露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这是我爹的秘密基地。”
他伸手摸了摸那张矮木桌的桌角，桌角早就被磨得发亮。
“他经常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一待就是好几天，就为了刻这些木雕。”
“当然，是在他活着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