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光线昏暗。
林夏走到那一排木雕跟前,慢慢地蹲了下来。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楚。
这些木雕,刻的全都是人。
有扛着锄头的汉子,有坐在门槛上搓麻绳的妇人,有骑在大人脖子上的娃娃,还有几个围在一块掰手腕的壮小伙。
刀工算不上多精细,有些地方还留着没打磨干净的毛刺。
可每一个都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全都是盘古族人。
林夏的目光,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然后,停住了。
那是四个并排站着的木雕。
一模一样的铁塔身材,一模一样的四方大脸,四颗脑袋凑在一块,嘴巴全都张得老大,像是正在齐声吼着什么。
林夏几乎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老大盘天,老二盘地,老三盘玄,老四盘黄。
林夏的嘴角动了动,目光落在旁边。
旁边,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
一只手拄着一根拐杖,另一只手攥着一把小小的刻刀,正低着头,眯着眼,在一块大石头上一刀一刀地刻着。
大长老。
林夏还记得,那天在落石山脉,上万族人排着队往地虫的肚子里钻,这老头却一点都不着急,找了块大石头蹲在那里,叮叮当当地刻。
刻的是他和卓耿,说是留作纪念。
再往后,是一个个头最高的木雕。
比旁边的木雕足足高出一大截,肩膀宽得吓人,一双手比磨盘还大,两条腿站得笔直,像是两根石柱子。
他咧着一张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盘山。
那个刚换上山骨做的新身子,就在空地上高兴得原地蹦了两下的盘山。
那个在风谷的广场上,搓出了一个房子那么大的土味爱心的盘山。
山骨为躯,护我族人。
林夏伸出手,想去碰一碰那张笑脸。
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就在这时,一只胖乎乎的小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他的身边,手里抓着一个木雕,高高地举着,直直地递到了他的面前。
林夏一愣,下意识地低头去看。
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木雕,刻的是一个龙头人身的身影。
龙角朝天,两根龙须垂在腮边,脸上的鳞片一片挨着一片,刻得细细密密,就连眼睛里,都用刀尖点出了一圈一圈的小圆。
身板结实,胸口正中,刻着一块菱形的逆鳞。
他两只手背在身后,就那么随随便便地站着,下巴微微扬起,眼神睥睨。
而在他的背后,九条修长的灵尾,像垂天的羽翼一样,朝着四面八方舒展开来。
林夏怔怔地看着这个木雕。
这是他,是享福暴君。
“享福暴君。”
小丫头奶声奶气地说道。
她看了看手里的木雕,又抬起头,看了看林夏脸上的那半张面具。
林夏伸手,接过了木雕,木头被摩挲得很光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还带着一点洞里的凉意。
他握着它,忽然有些恍惚。
“嘿,她这是把你当成享福暴君了。”
盘虎在旁边乐了。
“谁让你刚才在河边那么喊呢,这丫头别的不行,记性倒是好得很。”
他走过来,在林夏身边盘腿坐下,看着那个木雕,脸上露出一丝怀念。
“我爹他,一直都挺喜欢享福暴君。”
“他总说,要不是享福暴君,咱们盘古一族早就没了。”
“他还说......当年在风谷,害死精灵王的那个享福暴君,是假冒的。”
林夏握着木雕的手,猛地一紧。
他转过头,看向了盘虎。
“有依据吗?”
盘虎被他盯得一愣,挠了挠头。
“依据?那倒是没有。”
“我爹只说,那个享福暴君,跟他见过的不一样。”
“说那人的脾气,那人的性子,跟真正的享福暴君,压根就是两个人。”
林夏没有说话,洞里静了一会。
林夏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雕。
“那你呢?”
“啊?”
“你觉得享福暴君怎么样?”
“我?”盘虎乐了,“我哪知道啊,我又没见过他。”
“不过,我们族长倒是经常念叨他。”
“小时候,族长一得空,就把我们这群小崽子叫到跟前,给我们讲享福暴君是怎么救下我们一族的。”
“说他是从混沌里出来的,打跑了冰霜巨人,把族长从石头里叫醒,又带着全族的人去了风谷......”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
林夏也跟着轻轻地笑了一下。
从混沌里出来的,那是他当年为了骗盘山张口就来的瞎话。
“那盘山族长,”林夏问,“他现在怎么样了?”
盘虎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
他没有回答,洞外的山风呜呜刮着,吹得洞口的藤蔓一晃一晃。
过了很久,盘虎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族长要是还活着的话......”
“肯定早就来找我们了。”
林夏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自己。
当年在地牢里,他隔着那尊石雕告诉盘山,盘古说他是个好孩子,将来一定能扛起族群的大任,保护好盘古一脉的所有族人。
那是一句编出来的话。
可盘山也信了。
所以到了最后,他大概是真的去扛了。
扛在风谷北边的那座山上,一直扛到了最后一刻。
而那个被他念叨了那么多年,被他讲成了故事的享福暴君......
此刻却连这座山崖都爬不上去。
“呵呵。”
林夏笑了笑,有些许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