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专题会议定在下午两点半。
买家峻一点四十分就到了。他没急着进楼,站在市委大院那棵老银杏树下点了根烟。十一月的沪杭新城,风里带着湿冷的刀子味,刮得银杏叶哗哗往下掉,铺了一地金黄。他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在某种正在腐烂的东西上。
“老板,解秘书长那边来电话,说会议推迟半小时。”秘书小周小跑着过来,压低声音,“说是常部长路上堵车。”
买家峻把烟掐灭在垃圾桶顶端的烟灰缸里,嘴角扯了一下:“堵车?从组织部到这儿,走路也就二十分钟。”
小周不敢接话。买家峻拍拍手上的灰,往大楼里走。电梯口碰到韦伯仁,这位市委一秘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眼镜片后面的小眼睛眯成两条缝:“哎哟,买家峻同志来得早啊。解秘书长让我先跟您通个气——今天这个会,督导组的同志也列席,您发言的时候,尺度上是不是稍微……”
“稍微什么?”买家峻按了电梯上行键,语气不咸不淡。
“稍微……讲究点方式方法嘛。”韦伯仁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解秘书长的意思是,督导组刚来,情况还不完全掌握,咱们内部先统一口径,别让人家看了笑话。”
买家峻侧过头看他。韦伯仁这张脸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笑,眼角的褶子都长得比别人圆滑。买家峻想起上周五,自己刚在专项调查组的内部碰头会上通报了资金挪用线索的核查进度,第二天解迎宾的律师就摸到了调查组一个成员的家属院门口。消息从哪儿漏的?他盯着韦伯仁看了三秒,韦伯仁脸上的笑纹一点没变,连嘴角的弧度都稳如泰山。
“韦主任,”买家峻突然笑了一下,“你孩子今年该中考了吧?”
韦伯仁一愣:“啊?对,明年……”
“好好复习。别的事,少操心。”电梯门开了,买家峻跨进去,按了关门键。韦伯仁被关在外面,笑容终于僵了半秒。
会议室在三楼。买家峻推门进去的时候,长条桌两边已经坐满了人。解宝华坐在主位右侧,面前摊着个黑皮笔记本,手里转着一支钢笔。常军仁坐在对面,正低头翻材料,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买家峻一眼,微微点了下头。那眼神里头有东西,但当着这么多人,没法细说。
解宝华先开口:“家峻同志来了,坐。督导组的两位同志路上有点耽搁,咱们先开始。”他清了清嗓子,把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今天这个专题会,主要议题就一个——关于沪杭新城重点工程专项调查工作的阶段汇报。家峻同志,你先讲?”
买家峻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没坐。他站在那儿,把U盘插进会议系统的接口里:“我先放几张图。”
投影幕布亮起来。第一张是安置房工地的大门口,铁将军把门,横着拉了一条红底白字横幅:“还我血汗钱,还我好家园!”第二张是混凝土试块的检测报告,强度指标一栏被红笔圈出来,旁边批注着“不合格”。第三张是银行流水截图,几笔大额资金从项目监管账户转出,收款方是个刚注册三个月的商贸公司,法人代表叫杨小军,杨树鹏的远房侄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解宝华的钢笔不转了。常军仁抬起头,目光从材料挪到幕布上,眉头拧成了疙瘩。韦伯仁站在角落里倒水,手一抖,开水溅出来烫了手指,他嘶了一声,赶紧用嘴嘬住。
“各位领导,”买家峻转过身来,遥控笔在手里转了个圈,“这是专项调查组过去二十天的工作成果。安置房停工的直接原因是施工方资金链断裂,但根子不在施工方。钱去了哪儿?流水显示,项目启动资金里有四千七百万,在开工后第三个月被分批转入了这家‘鑫隆商贸’。鑫隆商贸的注册地址是云顶阁酒店六楼一间办公室——对,就是花絮倩那家云顶阁。”
解宝华放下钢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不急不缓:“家峻同志,你查得很细。不过我要提醒你一点——鑫隆商贸和云顶阁的关联,目前只是地址重合,不能直接推定什么。我们不能搞有罪推定嘛。”
“解秘书长说得对,不能有罪推定。”买家峻点头,又按了一下遥控笔,“所以我们又查了鑫隆商贸的股东结构。法人杨小军是代持,实际控制人叫马卫东。马卫东名下还有三家公司,其中一家是‘迎宾建设劳务有限公司’。迎宾建设,解迎宾的迎宾。”
这三个字一出来,会议室里有人倒抽了一口气。坐在桌子末尾的招商局副局长老钱,保温杯盖子拧了三次都没拧开。
解宝华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握着钢笔的手指节发白:“家峻同志,解迎宾是市里重点扶持的民营企业家,去年纳税大户。你把这些线索串在一起,想说明什么?”
“我想说明什么不重要。”买家峻把遥控笔往桌上一扔,啪地一声脆响,“重要的是,老百姓在工地上搭棚子住着,等着回迁。调查组去现场那天,一个老太太拉着我的手问,领导,我这辈子还能住上新房不?我说能。她说啥时候?我说——”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解宝华脸上滑到韦伯仁脸上,又扫过在座每一个人,“我说,等我们把该抓的人抓了,把该查的钱查回来,就快了。”
常军仁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瓷实:“我补充一点情况。组织部上周对全市重点工程涉及干部做了个摸底。解迎宾的迎宾集团,在过去三年里,一共有七名科级以上干部的家属或子女在其关联企业任职、持股。具体名单我已经报给纪委了。”
解宝华的脸色终于沉下来:“军仁同志,这个情况你应该先跟市委汇报。”
“今天这个会不就是汇报?”常军仁把材料合上,“况且家峻同志查得比我早,我报不报,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解宝华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门口:“督导组的同志怎么还没到?”
话音没落,门开了。市委副秘书长领着两个人走进来,一个中年男的,国字脸,夹着公文包;一个年轻女的,手里拎着录音笔。解宝华站起来迎上去握手:“林组长,辛苦辛苦。”
督导组组长林正宏跟解宝华握了手,又跟常军仁握,走到买家峻面前时多停了两秒:“买家峻同志,久仰。来之前省里领导专门交代,沪杭新城的情况比较复杂,让我多听、多看、少表态。我记着呢。”他笑了笑,在自己位置上坐下,“你们继续,我旁听。”
解宝华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好,那咱们继续。家峻同志,你的调查工作有成绩,市委是肯定的。但我要提出一个问题——你刚才的汇报里,涉及解迎宾同志的部分,证据链完整吗?如果将来上法庭,能不能经得起律师质证?”
买家峻从包里又掏出一份材料:“解秘书长问得好。这是上周五调查组从银行调取的原始转账凭证,有银行公章、经办人签字、系统流水号。资金从项目监管账户出来的审批单上,签批人叫韦——伟。”
他把“韦伟”两个字咬得很清楚。所有人都看向韦伯仁。韦伯仁手里的暖水瓶晃了一下,热水又溅出来,这回他连嘶都没敢嘶。
“韦伟是韦主任的堂弟吧?”买家峻看着他,“去年刚从区财政局调到市城投集团,具体负责这个项目的资金拨付审核。每一笔转出去的钱,他签了字。”
韦伯仁脸白了。他张了张嘴,解宝华抢在前面:“这个情况,韦伯仁同志之前跟我提过,他堂弟在那边的岗位确实经手了资金拨付,但具体的审批流程是集体决策……”
“解秘书长,”买家峻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温和,“我没说韦主任本人有问题。我说的是他堂弟韦伟。但有一个事我好奇——上周五调查组刚拿到这条线索,周六韦伟就请假去了海南,说是旅游。周日解迎宾的律师张明远就找到了调查组成员老赵的家门口。这个时间线,巧得有点过分了吧?”
解宝华沉默了。林正宏在旁边不紧不慢地翻着笔记本,像在记录什么。常军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挡住了嘴角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买家峻把材料收回包里,坐下来:“解秘书长,我的汇报完了。调查组下一步打算:第一,正式约谈韦伟;第二,对鑫隆商贸和迎宾建设的关联交易做全面审计;第三,我建议市委对解迎宾采取边控措施,防止资金进一步外流。这三条,请市委明确意见。”
解宝华没马上接话。他侧过头跟林正宏低声说了几句,林正宏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解宝华转回来,嗓子比刚才紧了:“边控措施涉及公民人身权利,这个要慎重。这样吧,审计的事先做,约谈韦伟可以,但你要跟纪委联合行动,不能单干。边控……先放一放。”
“放一放是多久?”买家峻追问。
“家峻同志,你总得给市委留出决策时间。”
“行。”买家峻站起身,“那我说个时间。三天。三天后如果市委没有明确意见,我以联合专案组副组长的名义,直接向省纪委汇报。”
这句话像在会议桌上扔了个炮仗。解宝华猛地抬头,常军仁放下了茶杯,韦伯仁手里的暖水瓶终于搁到了地上,咣当一声。林正宏抬起眼皮看了买家峻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解宝华脸色铁青,但声音压得很稳:“买家峻同志,你这是在给市委下最后通牒?”
“解秘书长,我在给老百姓一个准信儿。”买家峻把公文包拉链拉上,语气平平的,“安置房工地上那个老太太,我等了三天才给她回话,她说领导你别骗我。我说不骗。这话我得兜住。”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韦伯仁:“韦主任,你堂弟在海南住哪个酒店,调查组已经掌握了。你要是能联系上他,劝他早点回来配合调查。自己回,和被抓回来,性质不一样。”
韦伯仁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
散会之后,买家峻往楼下走。刚到二楼拐角,身后有人喊他。常军仁追上来,两人并肩走了一段,直到楼梯间没人的地方,常军仁才低声说:“你今天捅了马蜂窝。”
“蜂窝迟早得捅。”
“解宝华会后肯定给省里打电话。”常军仁叹了口气,“你那个三天期限,太急了。”
买家峻站住了,看着常军仁:“老常,你跟我说实话,解宝华在上面到底靠的是谁?”
常军仁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烟盒,递了一根给买家峻,自己也点了一根:“省*****的一个副主任,姓扈。再往上,我就摸不着了。”
“扈主任跟解迎宾什么关系?”
“解迎宾每年中秋节去省城送月饼。送完月饼,扈主任的秘书会回赠一盒茶叶。茶叶盒里装的什么,我没见过。”常军仁吐了口烟,“但去年扈主任的侄子出国留学,保证金账户是解迎宾公司的财务总监给办的。”
买家峻把烟点着,吸了一口,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楼梯间里抽完了烟。常军仁先掐灭烟头,拍了拍他肩膀:“你往前冲,我在后面给你补位。但有一点——注意安全。今天你提了韦伟去海南的事,韦伯仁回去肯定要给他堂弟打电话。解迎宾那边一知道消息,动作只会更快。”
“我知道。”买家峻踩灭烟头,“所以今晚我不回家。”
“去哪儿?”
“云顶阁。花絮倩昨天给我发了条微信,就四个字——‘明天别来’。她越这么说,我越得去。”
常军仁皱眉头:“你一个人?”
“我让小周定了间房,晚上八点过去。你猜怎么着?前台说六楼全满了,只剩五楼一间。六楼不就是鑫隆商贸注册的那层?”
常军仁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掏出来塞给买家峻:“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常部长,这不叫疯。”买家峻笑了笑,“这叫赶早不赶晚。”
晚上七点四十,买家峻换了身便装,开着自己的私车到了云顶阁。酒店门口停着一溜儿豪车,车牌号好几个都是连号。他把车停到后院员工通道旁边,下车的时候看见角落里蹲着个穿外卖服的小哥,正在打电话:“对,六楼牡丹厅……我不知道谁买单,反正点的都是硬菜,茅台要了四瓶……”
买家峻看了他一眼,外卖小哥赶紧把脸扭过去。
他从前台拿了房卡上五楼。电梯里,手机震了一下。花絮倩的微信:“你在哪?”
买家峻回:“你猜。”
对方秒回:“五楼走廊尽头那间,窗户对着后院停车场。我看见你车了。”
买家峻把手机揣兜里,出电梯,往走廊尽头走。路过501房间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人在压着嗓子打电话,声音隔着门板模模糊糊传出来:“……解总放心,韦伟明天一早就飞回来,机票我订好了……对,不走三亚,走海口……”
买家峻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门缝下面透出来的灯光,然后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刷开了507的房门。
进去之后他没开灯,站在窗户边往下看。后院停车场又进来两辆车,一辆黑色奔驰,一辆白色宝马。奔驰车里下来三个人,打头的那个穿黑夹克,个子不高,走路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买家峻从兜里摸出白天常军仁给他的那张照片对了对,杨树鹏,没跑。
杨树鹏进了酒店后门。买家峻把窗帘拉上,掏出手机给常军仁发了条微信:“杨树鹏到了。六楼。今晚云顶阁有戏。”
常军仁回了一个字:“等。”
买家峻坐在黑暗里,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他闭上眼睛,耳边是中央空调低沉的嗡嗡声,还有隔壁501房间传来的隐约的笑声、碰杯声、以及一声含含糊糊的“韦主任,这杯我敬您”。
买家峻嘴角勾了一下。韦伯仁,你果然也在。
他摸出烟盒,想起酒店房间不能抽烟,又塞回去。就这么在黑暗里坐着,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推开门,走进去。
针尖对麦芒,总得有一头先扎出血来。
【未完待续】
(本章完)